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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惡犬嶺·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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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歸在床榻上躺了足有一月,左足的皮肉才長齊全。

期間,他閑來無事便要姜無岐買點心與他吃,一月後,卻是一點肉都未長,不知數不清的點心是吃到何處去了。

又一日,他由姜無岐扶著去鬥室外散步,他的雙足已有一月未曾沾地了,若是無人扶著便會連連踉蹌。

正是大暑時節,他體質偏涼,走了百餘步,半點汗未出,但仍是覺得有些熱了。

他側過首去,見姜無岐額角生汗,踮起腳來,舔了舔,又皺著鼻子道:“好鹹。”

姜無岐失笑道:“你舔貧道的汗作甚麽?”

酆如歸雙目灼灼,紅唇微啟:“何止是汗,我欲要將你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的皮肉都細細舔舐上一番。”

姜無岐聞言,心臟猛地一滯,良久,才意識到酆如歸是在戲弄於他。

見姜無岐不搭腔,酆如歸心知自己說得過分了,遂沈默不語。

又行了約莫八十步,酆如歸面上終是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熱汗,他那少爺脾氣登時發作了起來,賴在原地,不肯再行半步,而是朝著姜無岐道:“姜無岐,我累了,你背我可好?”

姜無岐一身的傷已覆原了,除卻傷口最深的咽喉以及腿根,血痂子已盡數熟透剝落了。

“你當真是愈發得愛撒嬌了。”姜無岐無奈地低下身來,將酆如歸背了起來。

雙膝內側被姜無岐以手托著,上半身與姜無岐的後背幾無縫隙,酆如歸急切地伸手勾住了姜無岐的脖頸,又將臉埋在了姜無岐肩上。

這毓秀鎮算不得鐘靈毓秀,百年來連會試都未通過一人,但景致確是不差。

但於酆如歸而言,姜無岐遠勝過秀美河川,連綿青巒,朗朗晴空。

他略略闔上眼去,拼命地汲取著姜無岐的氣息,心中暗自思量著自己要何時回鬼山去。

他尚未得出結論,卻聞得姜無岐道:“你要吃點心麽?”

“要。”酆如歸想著吃不了幾回姜無岐買的點心了,未及入口,便不免傷感起來。

“貧道背你去點心鋪子罷。”姜無岐背著酆如歸走了約莫一盞茶,便到了那點心鋪子。

點心鋪子偏巧一個客人也無,掌櫃迎上前來,初見酆如歸,大為吃驚,不由誇讚道:“道長,你真是好福氣,你這娘子竟生得這般花容月貌,脫塵絕俗,老身此生從未見過能及她一星半點的女子。怪不得道長你如此炎熱的天氣,還日日來買點心。”

姜無岐對於旁人的誤解並不介意,他知酆如歸亦然,便也不作解釋,只回過首去,望著酆如歸道:“你要哪種點心?”

這點心鋪子擺著的點心,諸如蓮蓉一口酥、蜜豆一口酥、桃花酥、荷花酥、花生酥、核桃酥、碗糕、綠豆糕、桂花松糕之類的,酆如歸都已嘗過了,又無新鮮的點心,以致於他一時打不定主意。

姜無岐低下身去,欲要將酆如歸放下來,好讓他看得仔細些,酆如歸卻是纏緊了姜無岐的脖頸,不肯下來,連聲道:“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姜無岐,背我。”

自己分明不過是要酆如歸下去挑點心,但酆如歸的語氣卻委屈得仿若被自己好生欺負了一番。

姜無岐無法,又重新托起了酆如歸的膝蓋內側,而後直起身來,湊近了擺得整整齊齊的點心。

酆如歸滿足地蹭了蹭姜無岐的後頸,實在難以決斷,便朝掌櫃道:“可否勞煩掌櫃予我每一樣兩只,分開來裝?”

掌櫃笑道:“自然可以,客人稍待。”

而後她便取出了兩張油紙來,一一取過點心裝在裏頭,折疊起來,末了,拿細繩來纏了,才遞予酆如歸。

酆如歸滿面歡喜地接過,又聽得掌櫃道:“這位小娘子,你可要吃甜湯?”

她說罷,又熱情地補充道:“不要一文錢,便當老身謝過你們照顧老身的生意了。”

酆如歸嗜甜,當即含笑道:“掌櫃客氣了。”

掌櫃去端了甜湯出來,又邀酆如歸與姜無岐在桌案前坐下,酆如歸不得不從姜無岐背上下來,由姜無岐扶著坐下了。

這甜湯乃是寒瓜塊、圓子勾芡制成,方才出鍋,稍稍有些燙。

酆如歸揉捏了會兒姜無岐的手,待那甜湯涼一些,才執了調羹去吃。

他吃了一口,便舀了一勺,送到姜無岐唇邊。

姜無岐不喜甜,方要拒絕,又怕酆如歸露出委屈神色,只得張口吃了。

酆如歸自己用一口,餵姜無岐一口,如此這般,費了些功夫,才將一碗寒瓜圓子甜湯用盡了。

酆如歸直覺得自己好似與姜無岐接吻了一般,口齒間亦隱約有姜無岐津液的味道,不禁面頰發燙。

姜無岐又將酆如歸背了起來,付過銅錢,欲要出點心鋪子,掌櫃卻突然道:“兩位是借住在‘珍寶館’的外鄉人罷?”

姜無岐不知掌櫃何意,頷首道:“掌櫃說得不錯。”

“老身亦是外鄉人,再過幾日,老身這點心鋪子便要歇業了,老身那嫁到外鄉的獨女要將老身接過去安享晚年……”掌櫃面有悵然,其中又混雜著無盡的悔恨,“鎮中之人皆頗為厭惡雲大夫,老身為了不被打成雲大夫的同夥,影響了鋪子的生意,也同鄉鄰一道詆毀、孤立過雲大夫,但雲大夫卻是救過老身性命的,老身無顏去向雲大夫謝罪,可否請兩位代為轉達老身的歉意?”

姜無岐應下了,一進得“珍寶館”,徑直走到雲研面前道:“那點心鋪子的掌櫃道她曾詆毀、孤立過你,要貧道代為轉達歉意。”

雲研這一日亦無病患上門求診,正擺弄著草藥,聽得這話,擺擺手道:“我知曉了。”

自子恒走後,他便如同行屍走肉,旁人的詆毀也好,孤立也好,於他並不要緊。

酆如歸從姜無岐背上下來,將其中一油紙包的點心遞予雲研,道:“雲研,你也嘗嘗罷。”

雲研囊中羞澀,買不起點心,但因活得了無生趣的緣故,得了一油紙包的點心,亦生不起丁點興致,只致謝道:“多謝酆公子。”

酆如歸在雲研身側坐了,一面吃著桂花松糕,一面好奇地道:“你這‘珍寶館’為何要取名為‘珍寶館’?”

一字一字鉆入雲研耳中,逼得他霎時怔住了,半晌,他卻是淡淡地道:“我幼年失怙,少年失恃,親眼見他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活活疼死。子恒幼時病弱,我生怕子恒也早早去了,便決心要學醫,然而……”

他緩了口氣:“子恒便是我的珍寶,我開這‘珍寶館’全數是為了子恒,故而我將此處取名為‘珍寶館’。”

短短的數十字輕易地將他的氣力抽幹了去,他凸起的面骨上頹唐至極,生了死氣,但他的肉身卻還安然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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