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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惡犬嶺·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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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微難以言喻的不悅擠在姜無岐嗓子眼,逼得他須得出言方能排解,然而他對這不悅的由來毫無頭緒,亦不知該如何言語,便只能維持著沈默。

但不知為何,酆如歸一握他的手,這不悅便一掃而空了。

他思忖良久,才斷定自己這不悅是由那年輕壯漢所引起的,縱然年輕壯漢望著酆如歸的眼神溢滿了愛慕,言辭亦殷勤得過分,但其肢體上並未輕薄酆如歸,酆如歸面上亦無半點反感,自己何故會生出不悅來?

酆如歸今日不及上妝,但卻是面若敷粉,唇似點朱,眉有黛色,年輕壯漢不知他並非女兒身,以他這般姿容,惹得年輕壯漢心生愛慕也是尋常,自己不悅作甚麽?

姜無岐全然想不通透,只下意識地反握住了酆如歸的手。

酆如歸目視前方,並未瞧姜無岐半點,但指尖卻親熱地搭在了姜無岐的手背上,細細磨蹭著。

年輕壯漢窺見倆人交握的雙手,失望地暗道:卻原來美人已名花有主了。

年輕壯漢的情緒皆顯露在面上,一覽無餘,酆如歸登時悲欣交集,姜無岐善待於他,縱容於他,但於他卻全無情意,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輕易地碰觸到姜無岐,例如,現下他與姜無岐正雙手交握。

猝然,有一把粗糙的聲音在耳側乍響:“有血跡!”

酆如歸聞聲,當即抽出手來,將傘柄塞入姜無岐手中,循聲而去。

只見一屋檐下有寥寥血跡附著著,由於被雨水沖刷的緣故,這血跡轉眼便被沖至了地面,與地面積水混在一處,迅速稀釋了去。

這血跡可會是那惡犬所留下的?

酆如歸思索間,姜無岐已執著油紙傘,行至他身側。

雨水暴烈,酆如歸已然渾身濕透了,但見得姜無岐心念著他,他仍是歡喜不已,不覺抿唇笑道:“多謝。”

而後他一指點在那血跡原本附著之處,催動內息,屏氣凝神,須臾,他附到姜無岐耳側道:“你隨我走。”

姜無岐頷首,被酆如歸扣住了手腕子,疾步前行。

行至那老翁的住處,酆如歸才停下腳步,叩了叩柴扉。

柴扉後頭卻是久無動靜,那老翁恐怕出事了!

酆如歸拍開柴扉,循著血腥氣,一路進得了庖廚,一進庖廚,竟有大片腦漿以及一串血跡竄入了他眼中。

腦漿白白黃黃的,又摻了血絲黏糊糊地淌在地面上,其上有數只蟲蠅得了美食一般徘徊不去。

那腦漿的盡頭是一具屍身,屍體正面朝上,死不瞑目,便是之前與他們有過交談的老翁。

酆如歸走到屍身面前,欲要將屍身瞧個仔細,那屍身尚且溫熱著,他成為酆如歸後見多了屍骸,但這般新鮮的屍身卻甚少得見,逼得他的指尖一觸及屍身便不禁打起顫來。

姜無岐原在一旁等候,見狀,握住了酆如歸的指尖,又安撫地低首吻了吻酆如歸濕潤的額角。

“我無事。”酆如歸勉力一笑,從姜無岐手中收回指尖,緊接著利落地將屍身翻轉了過來。

屍身的後腦勺暴露了出來,上頭磕破了一個口子,腦漿便是經由這個口子流淌出來的。

酆如歸又將屍身檢查了一番,這屍身上並無其他傷口,不知是被人推倒在地致使後腦勺磕破的,亦或是其足下不穩,不慎跌倒的。

他站起身來,一面小心地避開血跡,一面細細端詳著,少時,低喃著道:“這庖廚內除卻地面的血跡以及那老人家的屍身似乎尚有旁的血腥氣。”

恰是這時,姜無岐輕拍了下他的手背,又指了指那堆柴火。

庖廚內昏暗難當,但酆如歸目力甚佳,一望便望見了半隱在柴火堆裏的一小撮黑色的軟毛。

——與那惡犬的皮毛一般毛色,一般長短。

酆如歸望了眼姜無岐,指尖一動,庖廚門即刻緊緊闔上了,與此同時,那柴火根根騰空,使得其中無處可供躲藏。

但卻是一無所獲,柴火堆裏甚麽都沒有。

這庖廚不大,酆如歸與姜無岐索性將這庖廚的一寸一寸地搜查了一遍。

一如酆如歸所料,這庖廚中確實尚有旁的血腥氣,血腥氣是竈臺上的一些血液所散發出來的。

可惜,他們依舊一無所獲。

酆如歸是循著血腥氣來到此處的,但外頭大雨瓢潑,縱使原本留有血跡,都早已被沖刷幹凈了。

一時間竟是無計可施。

那惡犬會往何處去?

酆如歸百思不得其解,忽地,一個念頭竄了上來,他方要說與姜無岐聽,姜無岐卻擡指在虛空寫道:那惡犬許在崔家墳頭。

姜無岐所思與他一致,即使崔家與那惡犬並無淵源,但於那惡犬而言,崔家墳頭亦是目前最為安全之處。

但崔家墳頭在何處?

倆人出了門去,欲要尋個人來問問,十餘壯漢卻是遠遠地過來了。

那惡犬古怪,酆如歸為求萬全,便拉著姜無岐躲了起來,待壯漢離去,才出去。

但僅僅踏出了一步,他的左足足踝卻陡然發起疼來,必然是那惡犬所咬的傷口在作祟,這疼痛於他而言,並不要緊,未免姜無岐憂心,他只字不提,徑直走到旁邊的一間矮屋,叩開門,問清了崔家墳頭之所在。

倆人急急地往崔家墳頭趕,這崔家墳頭足有百餘座墳冢,費了些功夫,倆人終是在一座墳冢前尋到了那惡犬。

血水正源源不斷地自那惡犬皮毛上滑落,惡犬趴伏於地,雙耳耷拉,氣息奄奄,聽得動靜,掙紮著睜開眼來,吃力地望住了倆人,下一瞬,它竟是直直地朝著姜無岐撲了過去。

姜無岐偏過身去,令惡犬撲了個空,惡犬卻不甘心,又要撲上來。

酆如歸喚出紅綢來,紅綢轉瞬便縛住了惡犬的四肢,惡犬旋即重重地墜落在了積水中,濺起大片的水花。

酆如歸低下身去,手指覆到惡犬的皮毛上,欲要瞧瞧它的傷處,卻見它張了張口,片晌,居然吐出了人言:“你是何人?”

這把聲音含糊不清,難以辨識,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所發出的,但孩童的聲音稚嫩,這把聲音卻蒼老得厲害。

酆如歸知曉惡犬有些道行,卻不知它還能口吐人言,稍稍一怔,才含笑答道:“我並非活人,而是惡鬼。”

“你是惡鬼,卻能修出肉身,想必道行不淺,你可否幫我尋一人?”惡犬嗚咽著哀求道,“昨日咬了你是我的不是,你若能幫我尋到那人,我便任憑你處置。”

酆如歸卻是嗤笑道:“你而今已是我囊中之物,我要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何須聽你差遣?”

惡犬望了眼三尺之外的一處墳冢,哀慟至極:“我要尋的便是那人,他投胎轉世去了,我不知他現世的姓名,但他過世前,曾允諾我定然會再來尋我,與我作伴,我等啊等,等了百餘年,他卻沒來尋我,如今,我快死了,我想在死前瞧他一眼,一眼就好。”

那墳冢的主人喚作崔迎,崔迎前後左右的墳冢上或多或少生有雜草,只崔迎的墳冢上一根雜草也無。

聞言,酆如歸厲聲質問道:“你等他來尋你,便安分地等著,為何要傷人?你可知有人因你截肢,更有人因你而死!”

惡犬皮毛一顫,驚聲道:“我咬人只咬一口,咬得不重,怎會如此?”

酆如歸覆又逼問道:“你為何要咬人?”

惡犬低聲答道:“我初見崔迎,以為他要傷我,我咬了他一口,他卻不怕我,亦不記恨我,而是將我抱回了家中。這毓秀鎮無一與他一般模樣,我想著他現世應當是變了相貌,但他的血的味道或許不會變,這才……”

“你咬人是為了從眾人中辨別出崔迎的轉世?”酆如歸冷笑一聲,“你實在是蠢笨得無可救藥,其一:你如何能確定崔迎的轉世定然在這毓秀鎮?他上了奈何橋,飲過孟婆湯,哪裏還會記得你?其二:他的肉身早已埋在了這墳冢當中,他投胎轉世時,又帶不走這肉身,肉身不同,血的味道如何會不變?你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酆如歸此言字字誅心,惡犬頓生絕望,於它,崔迎是他所有的一切;於崔迎,崔迎有父母妻女,它許只是崔迎把玩逗樂的玩意兒,崔迎要記也是先去記父母妻女。

至於血的味道……確如酆如歸所言是它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百餘年來,它心懷僥幸地欺騙自己許崔迎現世的血與前世的血是同樣的味道——不然,它要以甚麽來從這許多人中識出崔迎?

可它竟因此害得好端端的人截肢、喪命,實在是錯得離譜。

酆如歸見那惡犬的情狀,便知它後悔萬分,但卻生不出半分憐憫來,畢竟它因自身執念平白害了無辜之人。

酆如歸握住了姜無岐的手,朝著惡犬問道:“那老翁是否為你所害?”

惡犬頹然地道:“我僅僅是想嚇退他,從未存過害他的心思,想不到他被我一嚇,摔倒在地,竟摔破了頭。”

聽得這話,酆如歸不由自責起來,倘若他與姜無岐再留一刻,慢些離開,非但老翁不會丟了性命,他們亦能將潛入庖廚的惡犬當場捕獲。

他吸了一口氣,一擡眼,卻瞧見了雲研。

雲研身著蓑衣,手裏提了一壺酒,雨水從他一身蓑衣滑落,蜿蜒至他的右手以及手中的酒壺,又紛紛跌墜下去。

他滿面頹喪,身形佝僂,覺察到酆如歸的視線,便望了過去。

他走得近了,看清酆如歸足邊躺著的那物乃是那惡犬,不經思索地拿了那酒壺向著惡犬砸了過去。

瓷質的酒壺砸破了惡犬的額頭,血液與酒液一道傾覆下來,遮住了它的雙眼,幾乎同時,鼻尖忽而有熟悉的氣味漫了過來。

——是崔迎,是崔迎!

它拼命地仰起頭顱來,想要舔一舔雲研膝蓋上的破口,真切地嘗一嘗眼前之人的血是何味道,但卻不得,因為還未待它將頭顱仰得足夠高,它便在一陣劇烈的疼痛後,徹底咽了氣。

彌留之際,它似乎看見了崔迎,崔迎一身青衫,蹲下身來,撫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笑著問道:“你餓了罷,與我回家可好?你若是願意,可不許再胡亂咬人了。”

它沖著崔迎露出了一口奶牙來,張牙舞爪地又要去咬崔迎,崔迎卻將它抱了起來,道:“與我一道回家罷,你不說話,我便當你應下了。”

當時,它不通人言,自是反駁不了,只能被崔迎抱回了家。

三年後,崔迎娶妻,又過兩年,崔迎得了一女。

自從得了一女後,崔迎便時常抱著女兒與它玩耍。

此女垂髫之齡,崔迎的父母接連過世,崔迎唯恐妻女憂心,未曾在妻女面前落下一滴淚來,暗地裏卻抱著它哭了一通。

又十年,崔迎病逝,斷氣前,許諾它定會來尋它。

百餘年後,崔迎終於來了,它以最後的氣力凝視著與崔迎生得無一處相似的青年,滿足地闔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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