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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惡犬嶺·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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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為姜無岐將傷口處理了一遍,知曉自己手頭的藥止不住血,便又轉身配藥去了。

姜無岐見酆如歸眉眼間盡是化不開的愁緒與悔意,不為自己的言語減弱分毫,遂掙紮著坐起身來,又低低地喘著氣道:“酆如歸,你低下身來。”

酆如歸依言低下身來,下一瞬,背脊便被姜無岐擁住了,額頭上亦落下了兩片唇瓣來。

姜無岐輕撫著酆如歸的背脊,柔聲道:“當真不是你的過錯。”

姜無岐不善言辭,不知該如何開解酆如歸,只能翻來覆去地道不是酆如歸的過錯,但於酆如歸而言,姜無岐口拙的勸慰,較舌燦蓮花的撫慰要好上良多。

酆如歸清楚姜無岐的吻亦不過是為了哄他,不知從何時起,每每他情緒低落,姜無岐便會親吻他的額頭,作為安慰。

擁著自己的姜無岐不著片縷,體溫直直地往自己身上熨帖過來,酆如歸面頰生紅,一顆心臟在胸腔中顛簸不休,如一葉扁舟在洶湧波瀾間起起伏伏,他不敢看姜無岐的面容,兀自低垂著雙目,濃密的羽睫顫抖不止,但他眼角的餘光竟是不慎觸到了姜無岐身下那物。

他急急地闔上了雙目,但腦海中卻滿滿都是適才的情形,隨即他忽覺自己的身體不知羞恥地灼熱了起來。

“你無事罷?”姜無岐覺察到酆如歸的不尋常,他的咽喉本就傷得厲害,縱然他已對疼痛漸漸麻木,但卻不可避免地由於過度使用而愈加嘶啞。

姜無岐的嗓音如同荊棘一點一點地紮在酆如歸的心尖,適才的綺念不覆存在,他微微擡起眼來,與姜無岐四目相接,入眼的姜無岐面色蒼白若紙,但神態與眼神卻很是溫柔。

便是這溫柔勾得那綺念死灰覆燃,他不管不顧地伸出手去,從後面勾住了姜無岐的雙肩,得寸進尺地道:“再吻我一下罷。”

“好罷。”姜無岐再次吻了下酆如歸的額頭,卻又聽得酆如歸道:“再往下一些。”

“往下?”姜無岐略略往下,吻了吻酆如歸的眉心。

酆如歸心知自己過分了,亦不再做要求,松開了姜無岐的雙肩,又做出一副笑逐顏開的模樣,釋然地道:“如你所言,不是我的過錯。”

姜無岐並未體味到酆如歸言語中的敷衍,聞言,松了口氣,便又躺回了床榻上。

提著的一口氣一松,姜無岐即刻昏死了過去,他到底是肉體凡胎,失了這許多的血,又說了這許多的話,已然耗盡了氣力。

酆如歸立在姜無岐床榻前,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姜無岐為他束的發,又磨蹭過被姜無岐擁過的背脊,吻過的額頭與眉心,末了,居然鬼使神差一般俯身覆上了姜無岐的雙唇。

四片唇瓣輕輕一貼合,酆如歸登時緊張得五臟六腑幾乎要齊齊地從嗓子眼一躍而出,他足下踉蹌,後退了兩步,方才站穩。

他裸露在外的面、耳、頸、鎖骨、雙手霎時仿若從一身紅衣處染了色似的,俱是紅得能滴出血來。

他從未與人接過吻,適才雖算不得接吻,但亦是他的唇初次碰到另一人的唇。

姜無岐的唇色原就較他淺淡許多,失了血後,更是慘白,但在酆如歸眼中,姜無岐不論唇形、唇色皆合他的心意,且正無聲地催促他再吻上一回。

酆如歸抗拒不了誘惑,便又吻了上去,吻了須臾,舌尖破開唇縫,繼而急躁地舔上了姜無岐的唇縫,欲要鉆進那唇縫好生攪弄一番。

他怕吵醒姜無岐,勉強撤離姜無岐的唇,這時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汗濕了,吐息亦紊亂難當。

他一面努力地平覆著吐息,一面暗道:我僅僅是偷吻了姜無岐便滿身悸動,難以自持,倘若姜無岐願意與我唇齒相合,行那巫山雲雨,我怕是會當場喜極而泣,又許會激動得昏死過去罷。

思及此,他的雙目卻是一黯,他在姜無岐不知情時,吻了姜無岐,不是平白輕薄了姜無岐麽?

但轉念一想,姜無岐這般縱容於他,只消他裝得可憐些,再哭上一哭,姜無岐極有可能會按照他的心意,吻上他的唇,甚至會答應與他雲雨——不,這不可能,姜無岐並非是死板地循規蹈矩之人,但卻依循著師門門規,決計不會肆意破壞門規,而姜無岐的授業恩師醍醐道人立下的首要的一條門規便是門下弟子一律戒色戒欲,不得行婚娶之事。

按照姜無岐的性子,除非破門還俗,不然定不會與他雲雨。

思忖間,一把聲音猝然擊砸在了他耳上:“吻完了麽?”

酆如歸循聲望去,只見那青年正端著一碗搗好的止血草藥,半趴在桌案上,一手撐著下頜,打了個哈欠:“還要吻便抓緊些,莫要耽誤我上藥。”

酆如歸不知青年瞧了他多久,羞赧地退到一邊,低首道:“勞煩雲大夫上藥罷。”

青年淡淡地掃了酆如歸一眼:“喚我雲研便可,石開研,這毓秀鎮除卻帶你們來的樵二無一人將我當做大夫。”

酆如歸要問診的是毓秀鎮上最好的大夫,未料,卻是被樵二帶進了一江湖郎中的“珍寶館”,不過瞧這雲研處理傷口的手法純熟,應當信得過。

是以,酆如歸並未提及先前之事,只道:“雲研,那便勞煩你了。

雲研點點頭,以手指沾了草藥,又側首朝酆如歸道:“這藥藥性重,即便他已然昏迷了,但恐怕亦會被痛醒,你壓住他,免得他掙紮,我們從上至下,依序上藥,之前上的藥被血水沖散了,這次須得上仔細了。”

酆如歸聞著鼻尖辛辣濃郁的草藥味,面色凝重地走到床榻正對著姜無岐頭部的那一側,用力地按住了姜無岐的雙臂。

雲研先用細布吸幹了姜無岐咽喉處溢出來的新血,後又去塗抹指尖的草藥。

草藥一接觸到傷口,姜無岐的雙目便刷地睜了開來,直直地望住了酆如歸。

酆如歸乍然見得姜無岐睜開雙目,額頭更是泌出了熱汗來,不由含著哭腔道:“很疼罷?你且忍忍。”

“不疼。”姜無岐又瞧了瞧雲研,嘶啞著聲音道,“繼續上藥罷。”

這草藥一覆上傷口,便徑直往裏頭鉆,直如一枚枚的釘子狠狠往骨頭縫裏釘,片刻,便疼得姜無岐出了一身的熱汗,這熱汗又沒入其餘的傷口中,逼得那些原本不如何嚴重的傷口陡然生疼。

姜無岐唯恐酆如歸自責,不敢表露些許疼痛,更不敢掙紮,僵直著身體,不言不動。

酆如歸心思通透,立刻便發覺姜無岐是在忍耐,心疼得雙目都濕潤了起來。

他心悅於姜無岐,但姜無岐卻在因他而受苦。

“放松些。”雲研為姜無岐咽喉處上好草藥,包紮好細布,又遞了一張幹凈的細布予酆如歸,“你先將他的汗擦拭了。”

酆如歸忍住哭泣,拼命地眨著眼逼退眼前的朦朧,才用那細布去擦拭姜無岐的肌膚,除去右臂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姜無岐身上統共有二十五道大大小小的傷口,這二十五道傷口俱是拜他所賜,其中十一道是他以齒噬咬出來的,餘下的十四道大抵是為了護住他而在幻境中所受的傷。

他堪堪將姜無岐身上的熱汗全數拭去,新的熱汗便又流淌了出來,反反覆覆不知幾回,直到他以為姜無岐體內再無一點水分了,雲研才上好藥。

姜無岐是雲研平生見過最為聽話的病患,但姜無岐身上的傷口實在麻煩,雲研費了半個餘時辰上藥,期間亦出了一頭熱汗。

他抹了抹汗,對酆如歸道:“你為道長將衣衫穿上罷。”

言罷,他便去庖廚煎藥了。

姜無岐的身份為雲研一語道破,酆如歸不免驚詫,姜無岐那紺青色的得羅已被他撕去了,進得醫館時,只著白色中衣、裏衣、下褲,這三件的樣式與尋常人無異,何以雲研會認出姜無岐乃是出了家的道士?

片晌,他才反應過來,那雲研應當是由姜無岐足上所著的雙梁履瞧出來的。

他將心中的警惕壓了壓,方才取過一旁的中衣、裏衣、下褲來,一一為姜無岐穿上。

姜無岐暴露在外的肌膚終是被半新不舊的衣料子遮掩住了,酆如歸這才暗暗地舒了口氣。

姜無岐卻不覺在酆如歸面前身無寸縷有何不妥,他與酆如歸皆為男子,無須守男女大防。

他疲倦地闔了闔眼,強撐著氣力向著酆如歸伸出一只手去。

酆如歸不知姜無岐要做甚麽,少時,姜無岐卻拈著他的一縷發絲,道:“上頭沾了血。”

卻原來,他在為姜無岐擦拭熱汗之時,發絲竟從姜無岐傷口處沾上了血。

“我知曉了,你歇息罷。”酆如歸從姜無岐指尖抽出自己的那縷發絲,接著搬了方凳來,在姜無岐身邊坐了,並不洗去發絲上沾染的血液。

血液很快便凝結了,一塊塊地附於發絲上,呈暗紅色。

頃刻後,酆如歸頓覺腹中的鬼氣激烈沖撞著,好似要將所有臟器都撞散了去。

他咬住了唇瓣,見姜無岐吐息平穩,才將湧到了喉頭的血吐在了絲帕上。

這一口血一吐出,那鬼氣倒是安分了,再無動靜。

他引來鬼火燃去絲帕,心道:我強行壓制鬼氣,已是受了內傷,不知何時方能痊愈?

鬼氣既出,他合該去嗜血啖肉、毀天滅地,只吸食姜無岐一人的血液並不足夠,他為了姜無岐,亦為了他自己強行壓制鬼氣,如今別無他法,不得不靜待鬼氣散去。

枯坐了一刻鐘,他雙目灼灼地盯住了沈睡中的姜無岐,聲若蚊吶地道:“姜無岐,我好疼,你再縱容我一回可好?”

姜無岐自是不會回答,他便當姜無岐默許了,遂垂首含住了姜無岐的一雙唇瓣,戰戰兢兢地研磨了一下,方才退了開去。

他忽見姜無岐唇瓣沾上了一點他的津液,權當姜無岐已為他獨占了,暗自竊喜了良久,又低喃著道:“姜無岐,抱歉。”

心悅於一個不會有所回應之人,又是苦澀,又是歡喜,百味陳雜,無法排遣。

但於酆如歸而言,與姜無岐一道渡過的歲月輕易地便能勝過之前二十載的錦衣玉食。

親眼瞧見那點津液慢慢蒸發了去,酆如歸心中覆又生起一片欣然——現下的時光彌足珍貴,他何苦沈溺於苦惱當中?

便是這時,外頭突地嘈雜起來,其後,雲研走到酆如歸面前,指了指邊上的一間鬥室道:“你將道長擡到裏面去罷,以免影響他歇息。”

“好罷。”酆如歸小心謹慎地將姜無岐打橫抱起,掀起簾子,便進了鬥室去。

鬥室逼仄,但勉強算得上幹凈,他邊抱著姜無岐,邊拂過床榻,才將姜無岐放在了床榻上。

而後,他立於簾子後面,往外窺了一眼,只見一大漢左側小腿的腿肚上印著兩排血淋淋的牙印子,已是疼得面色發白。

那大漢為了顏面,並不叫疼,而是啐了一口濃痰:“那惡犬,老子總有一日要將它剝皮抽筋,皮做墊子,骨肉熬湯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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