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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望鄉臺·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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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歸以指尖蹭了蹭血手印,那血手印竟是化作一只只血淋淋的利爪,從墻面驟然鉆出,向著酆如歸飛撲了過去。

酆如歸猝不及防,面頰不慎被劃出一道血痕,其中一只利爪更是沒入了他的咽喉。

霎時,鮮血奔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脖頸,而後又濕潤了他的衣衫。

他唇角緊抿,徒手斬斷了一只利爪,卻不知是誰推搡了一下他的背脊,他足下趔趄,竟是直直地往長滿了利爪的墻面撞了過去。

在距那利爪不過毫厘之時,他的腰身卻是被人勾住了,他旋即被帶得連連後退,直至退至床榻前,方才止住。

未待他回過首去,身後那人伸手按在了尚在他咽喉處的利爪,那利爪當即變作齏粉,隨後消失於半空中。

他本能地吸了一口氣,因咽喉處被洞穿了一個窟窿的緣故,吐息鈍滯。

“你無事罷?”他聽得身後那人的關切,遂回首笑道:“姜無岐,我無事,這點小傷要不了我的性命,你還是顧好你自己罷。”

他每一字都是從喉嚨底推擠出來的,艱難至極,且含著濃郁的血腥氣,直教聽見之人疼得厲害。

幸而他乃是修行千年的惡鬼,倘若是一介凡人,他早已就地斃命。

他說罷,猛然推開姜無岐,方要催動內息,浮於墻邊的數簇鬼火竟是彈指間一一滅了幹凈。

下一瞬,鬼氣大盛,耳邊盡是淒厲的鬼泣,他與姜無岐恍若身在十八層地獄。

一人一鬼目力上佳,但而今居然半點都瞧不見。

“姜無岐……”他焦急地喚了一聲,卻不得回應。

半晌後,才有一副寬厚的背脊靠了過來,柔聲道:“貧道在此處。”

倆人背脊相依,酆如歸十指引來鬼火,但那鬼火不多時便又滅去了。

不可視物,便會被輕易地攻擊,他只得拼命地引來鬼火,借著轉瞬即逝的光亮斬斷愈來愈多的利爪。

房門並未被堵死,僅數只利爪守著,但他們假若出了這房門去,定然會連累無辜的性命。

是以,這些利爪須得在這房間內了結。

眼見其中一只利爪要撥開房門,酆如歸不得不布開結界,將所有利爪困死於這房間當中。

在他布結界之時,竟是有數百只利爪趁機沖著他的心口抓了過去,他不及閃避,幸有一片衣袂為他擋住了利爪。

這片衣袂剎那間碎得不成樣子,流淌出來的絲縷或長或短,飄飄蕩蕩的,絲縷之下,原本藏於內裏的手臂血肉模糊,已被劃出了無數條血痕。

酆如歸盯住了那血色彌漫的手臂,登時目眥欲裂。

他面色肅然,口中念了一句口訣,眨眼間,他一身紅衣衣袂紛飛,一頭不曾束起的墨發淩亂地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眼。

未多時,他指尖一動,腕間的銀鐲子震動,倏然間周遭數不清的利爪已然消失殆盡。

他心下松了一口氣,口中一甜,緊接著吐出了一口鮮血來。

他受了傷,又過分催動內息,這副身體已然受不住了,但能護住姜無岐便是好的。

鮮血宛若最為艷麗的唇脂塗抹在他的唇瓣上,逼得他的面色蒼白若紙,但又將他的一雙眉眼襯得冶艷萬般,不能直視。

他以手背擦去唇瓣上的血液,回過首去,展顏一笑,未料想,映入眼簾的姜無岐竟全身上下無一寸完好,每一寸俱被利爪洞穿。

他面上的笑意一僵,未及斂去,便有淚水從眼眶滑落。

姜無岐向他伸出一只手去,那手上由於傷口深刻且密集,森森白骨裹著細碎皮肉與猩紅從其中洩露了出來,紮眼至極。

他怔怔地握住了姜無岐的手,姜無岐一施力,他便落入了姜無岐懷中。

姜無岐一手扣住了他的腰身,一手覆上了他的面頰,溫言軟語道:“酆如歸,你無事罷?”

姜無岐會受這樣重的傷定是為了保護他之故,他將後背交托於姜無岐,直覺得安心而妥帖,卻全然未曾註意身後的姜無岐是何情狀。

思及此,他拼命地用手壓住姜無岐身上的傷口,但汨汨的鮮血卻是源源不斷地自他指間流竄出來,不肯停歇。

見他不答,姜無岐覆又問道:“你無事罷?”

“我無事,我無事,我好得很……”酆如歸咽喉處的傷口遠未覆原,加之語調哽咽,實在難以聽清。

姜無岐傾耳去聽,待酆如歸又道了一遍“我無事”,才眉眼舒展地笑道:“你無事便好。”

我無事便好,那我見你這般該如何是好?

酆如歸急得吐出了一口血來,手足無措地擁住了姜無岐:“姜無岐,我要如何才能救你?”

那口血跌落在了姜無岐傷痕密布的臉上,姜無岐闔了闔眼,捉過酆如歸的一只手探到自己的腰腹,這腰腹被洞穿之處竟然有碗口大小,內裏的臟器不翼而飛,酆如歸的指尖顫抖不住,這顫抖瞬間蔓遍全身,他每一寸皮、肉、骨都不得幸免,似乎只需一霎,他一身的骨架便會散落於地。

姜無岐見狀,仍是據實道:“救不了,你救不了貧道。”

姜無岐修道百年,縱然修為精進甚為迅速,但到底仍是肉體凡胎,受了如此重的傷,還能與酆如歸言語,已是窮盡了氣力。

酆如歸聞言,埋首於姜無岐懷中放聲痛哭,哭了須臾,他又擡起首來,將自己身上的紅衣撕作碎布條,一點一點地去包紮姜無岐的傷口。

那傷口卻完全包紮不得,碎布條不久便被鮮血浸透了,又有血珠子從邊緣處蜿蜒而下。

“滴答,滴答,滴答……”

這可恨的聲響充斥著酆如歸的耳蝸,他望著自己沾滿了姜無岐鮮血的十指,猝然生出了要將這一雙耳、這兩只手都卸去的沖動。

卸去這雙耳,便不會再有刺耳的滴血聲折磨耳蝸,進而切割腦髓;卸去這兩只手,手上便再也沾不得姜無岐的血液。

是了,應當再挖去這雙眼,他便見不得姜無岐垂死的模樣,自然也不會見到姜無岐斷氣,變作一具不能言不能動的屍身,再由這具不能言不能動的屍身腐爛至慘白的骸骨,更瞧不見骸骨經過時間兇狠的磨礪,一分分消去,末了,化為虛無,好似這天地間從未有過姜無岐。

“你勿要哭了。”姜無岐擡手去擦酆如歸面上的淚痕,可惜非但無法將那淚痕擦拭幹凈,指尖的血液反而使得酆如歸的眉眼染上了血汙。

姜無岐收回手,嘆了一口氣:“你勿要哭了,你哭得貧道連死都不安寧。”

酆如歸扣住了姜無岐的手,將其壓在自己面頰上,厲聲道:“那你便不要死,你若要死,我定哭得你走不完黃泉路,咽不下孟婆湯,過不得奈何橋,進不了輪回臺,教你死了仍要惦記著我。”

姜無岐苦笑著道:“你又何必如此。”

他愈發虛弱了,最尾一個音節直如被陽光直射的春雪,再無生機,只得不甘不願地融成雪水,蒸發而去。

酆如歸心知姜無岐已是彌留之際,不管不顧地道:“姜無岐,我心……”

我心悅於你。

然而還未待他將話說罷,姜無岐卻是勉力直起身來,覆上了他的唇。

四片唇瓣輕輕一觸,姜無岐便退了開去。

“抱歉,冒犯了。”姜無岐望著酆如歸,染血的耳根灼熱滾燙,雙目中盛滿了眷戀,“貧道亦不願離你而去,酆如歸,貧道心悅於你,望能與你長相廝守,永不離分,然,如今瞧來,竟是不能如願了。”

酆如歸稍稍一怔,便又吻了上去,唇齒相接,十指交握,肌膚貼合,魂魄戰栗難止,這即是兩人間的地老天荒。

不知過了多久,姜無岐附在酆如歸腰身上的手頹然松開了去,跌墜在地。

酆如歸受了驚,雙目圓睜,面露驚恐,雙手生了自主意識般將姜無岐抱得死緊。

頃刻,他耳側炸開了骨骼碎裂之聲,低首一瞧,他發現自己懷中遽然擠滿了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碎骨以及一點碎肉、內臟、血液,而原本該在他懷中的姜無岐居然自腰身處斷作了兩截。

——竟是他生生地將姜無岐抱斷了去。

何以會如此?

何以姜無岐會落得這般淒慘下場?屍身不全,幾無生前的模樣。

——是他!是他害死了姜無岐。

若是他不與姜無岐出那鬼山,姜無岐便不會死。

姜無岐會與柳姑娘相遇相知相守,過上幾年,便是兒女繞膝。

他痛楚難當,嘔吐不止,細瘦的背脊蜷著,直要將一身的血液以及胸腹中的臟器全數逼出。

良久,他忍住嘔吐,低下身去,唇瓣抵上了姜無岐的唇瓣,細細地親吻,直至姜無岐的屍身冷卻,他都舍不得與姜無岐稍離。

突地,卻有甚麽液體濺到了他面上,他擡眼去看,竟又有一只利爪陡現,這利爪刺入了姜無岐的眉心,慢條斯理地攪弄著其下的腦漿與腦子,濺到他面上的便是黏糊糊的腦漿。

他容不得姜無岐再被傷分毫,伸手用力地將那利爪從姜無岐眉心拔了出來。

那利爪倒也順從,無半點掙紮,只微微地抖動著。

它一抖動,上頭的細碎腦漿與腦子便簌簌地往下墜,不停擊打著姜無岐的面部。

酆如歸頓時生了要將這利爪生吞活剝的心思,那利爪卻不好相與,一爪子向著酆如歸的眉心抓去,直欲鉆進酆如歸的眉心,也攪弄上一番。

酆如歸偏首躲過,然後接連從這利爪上扯下尾指、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擲於地面。

他又用力地踩了上去,直到將五指以及掌心踩成肉泥才作罷。

但即便如此,他的姜無岐也回不來了。

他下意識地以指尖磨蹭著自己的唇瓣,其後合身覆在了姜無岐的屍身上,靜靜地闔上了眼去。

待他再次睜開眼來,身下並無姜無岐,他坐書案前,一擡首便見他的父親一派威嚴地行至他面前,道:“你為何不好好念書?先生道你好生頑皮,還與他頂嘴。”

“父親,我知錯了。”他口中認了錯,神志卻還恍惚著。

父親摸了摸他的發頂,慈祥地道:“我兒知錯了便好,為父原就舍不得罰你。”

他又與父親交談了幾句,便有侍從稟報有貴客造訪。

父親走後,他手忙腳亂地尋了一面銅鏡,銅鏡映出的他年不過十歲,容貌稚嫩,全無酆如歸惑人的風姿,五官與酆如歸亦截然不同。

他不是酆如歸,他不曾是酆如歸,他從未是酆如歸,與姜無岐相遇不過是他的一場幻夢。

忽地,頭顱疼得幾欲炸裂,他伏倒於地,低低地喘著氣,嚴寒從地面上侵入他的四肢百骸,片晌,他身上即結出了厚厚的冰霜,他擡手欲要拍開冰霜,卻乍然見得自己手上抓了一冊話本,話本不厚不薄,半新不舊。

他信手翻開一頁,上頭寫的是:酆如歸其人,乃是一千年惡鬼,生性殘暴,作惡多端,喜嗜血啖肉,慣常著一身紅衣,做女子打扮,行走間環佩叮當,他足下是累累白骨,但因其容貌甚美,且善蠱惑人心,加之手段陰險,前去除他的正道中人大抵成了他腹中之物,能逃出升天者少之又少。

他心中一震,又聽得一侍女驚呼道:“二公子,你跪在地上作甚麽,地上涼,奴婢扶你起來罷。”

他被侍女扶了起來,在椅上坐了,又接過熱騰騰的紅豆桂花圓子湯飲著,撲鼻的桂花香卻驅不散他滿心的疑惑:我莫不是發了個夢不成?我尚未及冠,不曾因斷袖之癖被父親逼入湖中,不曾入得那話本成為酆如歸,更不曾愛上那姜無岐。

他這般想著,天色夜了,沐浴過後,便回臥房睡了,卻是輾轉反側,不得安眠。

白駒過隙,歲月偷換,已是他及冠的日子,他身著冠服,行過禮,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為他表字。

表字還未入耳,卻有一把他極為熟悉,又極為陌生的聲音道:“酆如歸,你快醒醒。”

他被這聲音催得側首望去,四周的人、事、物陡然間半點不剩,他又回到了那鬼氣森森的房間中,眼前是滿面憂慮的姜無岐,周身則被血淋淋的利爪團團圍著。

他身在姜無岐的左臂臂彎當中,姜無岐的右手執著拂塵,略略一掃,數只利爪便跌落了下去。

“我……”究竟何處是真,何處為假?他究竟是二公子,亦或是酆如歸?他迷惑不解地望住了姜無岐,發著怔。

但只消姜無岐安然在他身側便好,縱然此處是假,他也甘願沈淪其中。

“你適才突然昏死了過去,難不成又發了噩夢?”姜無岐見酆如歸雙目渙散,難以聚焦,不由發問。

我是發夢了麽?我怎地會屢屢發夢,此處難不成除卻鬼氣濃重,還有旁的古怪?

酆如歸猛然張口咬住了自己的左手虎口,他神志上雖不會覺得疼痛,但身體卻告訴他被他這一口咬得疼了。

——顯然眼下便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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