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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黃泉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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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歸又在鬼山滯留了兩日用以養傷,才隨姜無岐出了酆都。

倆人信步而行,途徑一田間小道,遠遠地瞧見一行人漸行漸近,想是其中有人提了白紙糊的燈籠,白光閃爍,細聽,竟隱隱有哭泣聲漫來。

現下乃是卯時,縱然是立夏時節,天日較長,卻只天邊浮出一線魚肚白,離天色大亮尚需一段時候,由於這哭泣聲著實有幾分淒厲,周遭又是晦暗不明,加之夜風打得田間小道兩側植著的農作物沙沙作響,這場景便生生地詭異了起來。

酆如歸面色不變,側首望了眼姜無岐道:“應是有人出殯。”

不出酆如歸所料,片刻後,確有兩個壯漢從晦暗中顯露了出來,這兩個壯漢擡著一副棺材,這棺材瞧來質地爾爾,應是最末的杉木所制,甚至連其上的黑漆刷得都不甚均勻。

棺材後頭緊隨著十餘個妙齡女子,全數身著粗麻孝服,容顏憔悴,啜泣連連。

這田間小道僅可供一人通行,酆如歸與姜無岐無處可讓,又無法當著凡人的面施展身法,不得不退到一邊的田地中,這田卻是水田,植著一叢叢的水稻。

酆如歸怕被人瞧出古怪來,並未立於綠油油的稻秧上頭,而是直接踩在了水田中,姜無岐亦然。

待棺材遠去後,酆如歸壓低聲音道:“這棺材中並無屍身,一般而言,見得屍身才能斷定其人已然身亡,不見屍身便下葬者,多是死於戰亂,屍身難以搬運、找尋亦或是辨認不得。”

“你說得不錯。”姜無岐擡步回到田間小道上,“但蕓朝已近百年無戰禍了,這棺材的主人斷不可能死於戰亂。”

“送葬的俱是些妙齡女子,且顏色不俗。”酆如歸從水田上來,低下身去,取了張絲帕,一面擦拭著雲頭錦履上沾染的泥水,一面續道,“那些妙齡女子十之八九出身於煙花之地。”

姜無岐猜測道:“倘若那些妙齡女子出身於煙花之地,那能讓她們一道送葬的無非是煙花之地中人。”

酆如歸擦凈足上的雲頭錦履,一彈指,引出一朵鬼火來點燃了臟汙的絲帕。

淺藍色的鬼火映在酆如歸面上,將酆如歸的一副眉眼照得妖異萬分,卻又艷麗無匹。

絲帕須臾便燒盡了,酆如歸擡手撫過被夜風打得淩亂的鬢發,接著掃過姜無岐身上半新不舊的道袍,含笑道:“姜無岐,我們在此無端揣測屍身的去向作甚麽,何不如快些進城去,也好趕個早市,用些早膳,且我還欠著你一身道袍,欠久了,你不怕我賴賬麽?”

姜無岐淡然地道:“貧道本就從未要你還一身道袍予貧道,這道袍不過是被你撕破了些許衣襟,不妨事。”

“你這般客氣,我倒偏生要還你一身道袍。”酆如歸說罷,偏巧一輪紅日從雲端跳躍了出來,霎時天光大亮,將他照得分明。

酆如歸仍舊是一身紅衣,被灑了一身燦燦晨光後,這紅衣宛若要燃燒起來似的,這紅衣乃是紗質的,寬大的衣袂原本遮住了他的手臂,但此時,一雙手臂的形狀已然無所遁形,肌膚亦是依稀可見,他腰間的系帶卻是墨色的綢緞所制,散著紮眼的光澤,束住了他纖瘦的腰身。

忽地,他紅衣的下擺被風拂起,將他雙足上的雲頭錦履展露了出來,這雲頭錦履與紅衣一般顏色,其上繡著蓮花紋案,因沾過水的緣故,這蓮花栩栩如生,嬌艷欲滴。

姜無岐望著酆如歸,稍稍有些恍神,片刻後道:“你若執意要還那便還罷。”

酆如歸伸手覆在姜無岐那片衣襟上,少頃,他的指尖從那片衣襟摸索到姜無岐的咽喉上,輕輕點住,而後抿唇笑道:“我若是執意要將你剝骨抽筋,飲下你的血液,吃盡你的皮肉以及內臟,你也隨我不成?”

姜無岐心知酆如歸是在與自己玩笑,便笑著答道:“你決計不會如此。”

盛著二公子魂魄的酆如歸自然不會如此,但真正的酆如歸卻是如此做過的,並且較方才所言更為殘忍。

姜無岐對自己毫無防備一事,酆如歸一方面憂心不已,一方面卻又直覺得姜無岐便是自己溺於湖水之時急需的那根浮木。

末了,酆如歸嘆息一聲,細細地端詳著姜無岐逆光下溫潤的眉眼,猛然收回手,轉過頭去,踏著雲頭錦履走在了前頭。

兩人一人作女裝,由外人瞧來乃是一美貌女子,一人卻是身著半新不舊道袍的道士,一女子與一道士走在一處極為怪異,兩人行至人頭攢動的早市,引得過路人與攤販連連側目。

酆如歸對此毫不在意,姜無岐卻頗不自在,腳步都滯了一滯。

酆如歸窺見姜無岐耳根的一點嫣紅,扯著姜無岐進了家包子鋪。

這包子鋪僅有兩張小木桌,酆如歸扯著姜無岐在靠裏側的那張坐下了,而後揚聲喚來小廝,要了一碗鮮肉大餛飩與半屜小籠包子,見姜無岐不作聲,他奇道:“你不餓麽?”

姜無岐的視線定在一路過的公子身上,聞言,收回了視線,道:“一碗白粥,再來半屜雪菜香幹包子。”

小廝手腳利落,兩人所要的吃食很快便上齊全了。

酆如歸嘗過一只小籠包子,才問道:“那公子可是有甚麽古怪之處?”

“我看他心術不正,並非善人。”姜無岐從手邊的竹筒中取出一副竹箸,方要去夾那雪菜香幹包子,卻聽見酆如歸揶揄道,“卻原來道長還擅長相面。”

姜無岐認真地答道:“我不曾習過相面之術。”

“我是與你說笑。”酆如歸因這具身體之故,喜食葷食,他吃罷鮮肉餛飩與小籠包子,一手支著下頜,暗道:你若是習過相面之術,許便不會著那酆如歸的道了。

未多久,姜無岐便也用完白粥與雪菜香幹包子了。

酆如歸大方地付過銀錢,又回首道:“走罷,我們買道袍去罷。”

酆如歸唇上油潤一片,唇瓣啟闔間,可窺見藏於其中的一點舌尖,這舌尖竟較他上過唇脂的唇瓣更為鮮艷。

姜無岐略一猶豫,指了指自己的唇瓣,道:“你還是先擦幹凈了,我們再走罷。”

酆如歸會意,卻故意走到姜無岐面前,取了絲帕出來,擡手去擦,被姜無岐偏頭躲過後,委屈地道:“你不是要我為你擦拭麽?”

姜無岐並未覺察到酆如歸的戲弄,搖首道:“我是要你為你自己擦拭。”

“原來如此。”酆如歸做恍然大悟狀,立刻拭過自己的唇瓣,“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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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上午五點到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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