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人間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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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表現出這麽強硬的態度,沒有實在的把握,再在底下動小動作就是找死,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殺雞儆猴,朝中私底下的騷動登時安份了許多。但是胤礽並沒有因為這份表相上的平靜而掉以輕心,火山積蘊熔漿,不會因為外部力量的強行壓制而冷卻,那份壓力越大,將來爆發之時只會越猛烈。

胤礽也並沒有打算只一味壓制。人心是最奇怪的東西,欲望永遠不會有止境,無論擁有的再多,被奪去的是再無謂的小利益,但只要是原本擁有,無論其實該不該得,都必將恨之入骨。

胤礽從未忘記“攤丁入畝”觸動的是哪些人的利益——是所有的大貴族、大世家、大地主,是最根本集團的階級利益。雖則身為皇帝,但他也不覺得真正角起力來他能贏得了這些人。從本質上來說,他其實只是這些人利益的一個代表而已,真正傷害了這個最根本集團的階級利益,這些人能將他推上皇位,也能毫不留情地再換一個。另一支歷史上的雍正是多麽手腕強硬的人,然而一生改革也何其艱難。

胤礽不認為他比那一支歷史上的雍正更強,即便有超前三百年的眼光,他能做的其實也是非常有限的。世間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則限制,就算號稱“天子”的皇帝也不能超出於這個限制之外,比如生老病死,比如事物的發展軌跡。或者他唯一的優勢是有足夠的耐心,和提前知道這一仗具體將是多麽的艱難,充分明白自己將遇到哪些困境。

最重要的是,三百年後十九年的、作為普通女孩子的平凡成長經歷讓他心境平和,知道自己其實沒有多麽了不起,能夠克制在至高無上的權位上沒有制約時不能避免的自我膨脹,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能控制人心向背、隨心所欲,明白對這些龍子鳳孫來說,抽象的“生民百姓”四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不輕視任何一個人。

婁、鄂兩個人被處死之後,胤祺隱隱有些擔憂地提醒胤礽是否急進了些,胤礽明白時候到了,一乘素轎,同皇後石氏隱秘去了石府。

皇後的突然歸省,讓石家上下亂成一團,更別提還跟來個皇帝。石氏未出嫁前所住的香雪閣石家還一直保留著,灑掃潔凈一如女兒尚在家之時。石氏同母親姐妹等人相見,回到香雪閣中自有一番悲辛,胤礽則在石家的正廳桐蔭堂見到了妻子的父親福州將軍、正白旗漢軍都統石文柄,與叔父和碩額駙、定南將軍、內大臣華善。

石文柄雖是當今皇後的親生父親,但石家的族長如今還是華善。胤礽制止了兩人大禮參拜,雙方分賓主坐下,華善、石文柄恭敬地奉茶。一巡茶過,胤礽便直言問道:“朕今日的來意,岳丈與石都統是盡知的,不知兩位是什麽看法?”

石文柄與華善對視一眼,片刻,遲疑了下才由石文柄含糊回答道:“回稟皇上,攤丁入畝的用意自然是極好的,只是變更祖宗成法,自然會有許多人一時想不通,這也是人之常情。”

胤礽溫言道:“這正是胤礽約見兩位的原因所在了。”

這次石文柄沒有遲疑地答道:“臣等自然凜遵聖意。”

石氏家族所有的土地,都遵從聖意早就主動配合官府如實清查報備完畢,不像有些家族想方設法地瞞報或是仗著勢大給官府找麻煩。石家乃是後族,怎麽說和皇帝都是一條船上的,那點土地的出息並不放在心上。只要有皇後在,他們就什麽都有的,用不著同那些人一樣同皇帝逆著幹。

況且帝後感情和睦,皇後第一胎小產後身體一直沒消息,皇上又等了三年才停了其他妃子的藥,恩寵若此,石家也不是不感激的。

但石文柄與華善眉宇間卻都有一絲憂色。

雖然石家並不將那點土地出息放在心上,卻並非家家都是石家。自古以來改革都是險惡萬分的事情,稍有不慎動搖皇位根基也不是沒有可能,尤其是土地改革,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幹系實在太大。

胤礽自然早就知道石家的態度,然而這點表態對他來說還不夠。

雖然太上皇退位後就是真的退位,除了跟他的私下交流,再也沒有以任何方式幹預過朝政,他登基後一直慢慢變改軍制,培養年輕一輩將領,但是鎮守一方的軍職要員或者是經歷了平三藩打臺灣的悍勇宿將,或是大家族角逐出來的不凡之輩,都不是可以輕易取代的。而且真有才華能力的人,他也不想更換,所以雖然平葛爾丹時他一手建制的新軍大放異彩,但能上位的完全依附於他的將領還是不夠多,只一支新軍和達春等人份量還不夠。

石氏一門,自開國起就以軍功立世,這一代更是連出三個都統,一個內大臣兼定南將軍,在軍隊上的威望極重,還出了兩個總督,一位禮部尚書,都是實權人物,能量之強是連一般親王皇子也難以比及,這也是當初康熙為胤礽選擇他家聯姻的緣由所在。而今正是該用到這份力量的時候了。

胤礽微微笑道:“近些年來海外洋人遠渡重洋來我大清者甚多,尤其是傳教士,我同太上皇一直很是優待,兩位大人可知道是什麽原因麽?”

石文柄同華善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不解道:“微臣愚鈍。”

胤礽放下茶盞,負手踱了幾步,站在屋角的博山爐前,爐裏燃著香料溢出的裊裊淡煙,依戀地繚繞過他重紫的衫角。“那麽在我滿清之前,有多少煊赫強大的外族入過關,兩位愛卿可知道?”

這誰算過?石文柄與華善不約而同一齊想到,連忙也站了起來。漢人孱弱可欺,又善於營造,中州大地從來都是草原各族覬覦的目標,被闖入掠奪欺淩過的次數只怕數不勝數,甚至還多次有過外族入主中原。別的不說,這江山如今不是也又落入他們滿人手裏了?

胤礽看了他們一眼,道:“我知道兩位愛卿在想什麽。兩位愛卿可曾想過那些入主過中原的外族最後都如何了?”

不待兩個人回答,自己道,“漢時高祖有白登之圍,匈奴何等勢大,漢室甘泉烽火一日三驚,武帝時卻被霍去病逐至瀚海,一分為二,北匈奴西竄不知所蹤,南匈奴內附漢庭。五胡十六國關中十室九空,漢人幾被殺絕,冉閔一道‘屠胡令’下,羯人與匈奴被殺盡,六百萬諸胡能得還本土者十中只有二三。及至元朝,成吉思汗何等雄才大略,蒙古人入主中原百餘年,一朝漢人揭竿而起,仍舊被打回原形,幾百年也沒有恢覆元氣。”

“我們是入了關,但我們才入關了多少年,八旗子弟已經腐朽成了什麽樣子!我不認為有朝一日漢人再揭竿而起的時候,當年天下無敵的八旗子弟還能上得了馬,拿得動弓刀!中原花花世界,亂花迷人眼,我們祖先舍生忘死入關,為的本也是這些,這是攔不住的。但是二位愛卿就甘心我們拼死拼活的來了,等過些年漢人的胭脂香粉絲綢美酒把我們的骨頭都浸軟了,再灰溜溜地被趕回關外去牧馬放羊麽?”

石文柄與華善惶恐地挺直了脊背,忙道:“何至於此?我朝與那些外族怎能相同,我朝自來善待百姓,太上皇與皇上更是視滿漢為一家,生民崇仰敬愛,豈是那些暴虐短視的短命王朝所能比擬的?不至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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