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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江南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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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轉眼過去,第四日寅時初(1),天色仍然漆黑一片的時候明安就一身正服,騎馬帶了兩個隨從向紫禁城趕去。但雖然他早,卻仍有人比他更早。

清廷規矩,每月逢五一次常朝,這日正是常朝的日子,他趕到西華門的時候,門外已經三三三兩兩地聚著了不少冠服不同的宗室王公。

西華門是專供宗室王公出入的,這邊已經有這麽多人,明安心知那邊供文武百官出入的東華門已到的人必定更多。

他遠遠地就下了馬,讓隨從將馬牽開,自己快步走上前去一個一個行禮廝見。他身上是有著爵位的,而且從宜太妃這邊算來也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雖則現在是罪臣身份,沒有自辯之前需要避嫌,不能太活絡鉆營,但在這裏也必不太過小心,不然平白顯得小家子氣心虛。

從他上京到等待自辯的這些日子,弟弟明瑞做了許多事,他自己也在江南留了不少布置,自認為那個姓李的小官想只憑著一本帳冊就扳倒他是癡心妄想,因此行動言語間絲毫不顯緊張憂慮,倒讓旁得人有些欽佩他的氣度。

正寒暄著中又陸陸續續來了幾乘朱輪紫韁的馬車。馬車前掛的牛角燈螢黃的燈火在夜色中微微搖晃,主人從車上下來,明安一看,恒郡王胤祺、九貝勒胤禟竟都在其中,忙上前行禮請安。他是鑲黃旗下,而胤祺現下卻領著鑲黃旗,是鑲黃旗的旗主,即便不提他們的天家身份,不論宜太妃這邊的關系,也是他的主子,是以他的態度很是恭敬。

宜太妃素來看重這個內侄,以前見面都是讓胤祺以“表兄”相稱的,胤祺習慣性地伸手去扶他,旁邊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是同他們一道過來的雍郡王胤禛。胤祺這才想起來他現在地身份不宜太過熱絡,有些尷尬地收回手來,道:“表哥不必多禮。”

胤禟卻不理會胤禛地冷臉,大喇喇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表哥,我信你不會有事,咱郭絡羅家的人豈會被個小芝麻官兒扳倒!”

胤祺更加尷尬,看了胤禛一眼——他一直有點怵這個總是冷冰冰的四哥,責道:“胤禟,你越來越沒有分寸了,這話也是你可以說的?二哥真是把你慣壞了!”

胤禟向來不怕他,翻了個白眼道:“我為什麽就不能說了?”壞壞一笑,“難道說你相信明安表哥真做了那些事?”

其實明安有沒有做下那些事站在這裏的人都知肚明,沒人同江南沒有些首尾。這件禦前官司的重心不在於有沒有這些事,而在於皇上會怎麽斷,偏向哪一方,角力地兩方哪一方的力量更大而已。但這話的是與否,在朝會結果出來之前卻是不可以亂說的。胤祺沈下了臉,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今日朝會上自有二哥評斷,又不幹你的事,你費的甚麽心?”

一對天家兄弟為他起了爭執,明安跪在原地沒有敢起來,偷偷擡眼覷了一眼,卻不防觸到雍郡王胤禛冷冷地打量的目光,忙又低下頭去。

胤禟正想再反駁句什麽,身後有人輕笑一聲,道:“九弟你這是怎麽又惹到五哥了?”

幾人回過頭去,卻是八貝勒胤禩剛從馬車上下來。他揚揚下巴笑著示意了下還跪在原地的明安,道:“這是?”

胤祺忙道:“這是江南總兵明安,我外家的表兄。表哥快起來吧,這位是八貝勒。”

明安忙又給胤禩請安。

胤禩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親手扶他起來,笑微微道:“明安總兵不必多禮,宜母妃在宮裏向來很是照應我,五哥、胤禟都稱您表哥,我也是該叫一聲表哥的。”

明安沒想到這位八貝勒這麽謙遜、平易近人,受寵若驚地連道:“不敢。”

明安幼時很得宜太妃寵愛,多在宮中走動,見過的阿哥格格不少,這位八貝勒卻沒有見過,這時不免暗中打量。只見這位八貝勒二十來歲年紀,溫文爾雅,貌若好女,未語先笑,一身寶藍四爪團龍補服,站在微微晃動地燈暈下直似玉樹臨風一般,比之冰冷的四郡王、溫煦的五郡王、極似姑母宜太妃的九貝勒另是一番風姿。明安不由暗想這幾位天潢貴胄倒都是好相貌,不愧是龍椅上那位的骨肉兄弟。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胤禩便說不耽擱他給別的主子請安,自己走開了,明安便雍郡王、誠郡王各個親王地一個一個過去行禮。

他雖有爵位,在這些人面前卻是算不上什麽,況且滿洲這些著族大姓間俱是聯絡有親的,誰跟誰都扯得上點關系,他輩分又不高,這番寒暄廝見可是好費了一番工夫。

宮門外等待的人漸漸越匯集越多,幾乎來一個他都得廝見一番,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開了,大家方停止了閑話,向宮裏走去。

可能是因為紫禁城主體是木質結構,害怕失火的原因,除了親王之外,其餘的入宮是都不允許打燈的。但從東華門至太極門這一路上路邊也都沒有燈,這麽漆黑地長長一段路走過去可不容易,大家都跟在有燈的人身後,不敢走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裏挪。

明安也跟著人尾慢慢走,好容易到了太極門地廣場上才松了口氣。這時天際終於有了一線微光。

匯合到太極門前廣場上地王公宗室和文武百官按位置站好隊列,又過了片刻,三聲清脆的鞭響,禦駕方到了。

禦駕升座,按例開始議事,大小事務議論完畢,皇上才問道:“江南總兵明安可在?”

這時已經是辰時末(2),半上空的旭陽將恢弘壯麗地紫禁城與鵠立的群臣身上都披了層金色的霞彩。明安心中一震,道:“終於來了。”

出列叩首道:“奴才明安在!”

禦座上的胤礽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關於禦史謝紫舟彈勀你的X條罪狀,你有何辯解?”

明明自覺已經做了萬全地安排,絕不會有事,不知為何聽到這平淡的語調卻有些心慌。但這時候卻不是可以慌亂地時候,明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雜七雜八地念頭,以額觸地沈聲道:“奴才冤枉!”

禦座上的聲音仍舊是淡淡地,“你有何冤枉,說來聽聽。”

明安道:“奴才遵命!謝禦史彈勀奴才‘收受賄賂’、‘勒索商民’、‘專橫跋扈’、‘勾結地方’奴才實不知從何說起。奴才做的是總兵,管的是江南地兵馬,只知保境安民,同地方無涉,平時無事,向足不出營地,與江南的官員鮮少來往,談何勾結?至於‘勒索商民’、‘專橫跋扈’更不知從何談起。奴才是武官,向在兵營裏同當兵地大老爺們兒打交道,丘八氣或許是有的,許會讓斯文人看不慣,但‘專橫跋扈’,奴才絕沒有這樣的意思。‘勒索商民’,我一介同地方事務無涉的武官,又不管民生又不管營運,從何‘勒索’起?‘收受賄賂’也是如此,人送賄賂,無非是求著辦事,如今升平盛世,奴才一個只管著萬兒八千丘八地武官能給辦什麽事?難不成還派手下為人護送行鏢不成?”

“還有‘越權幹涉地方事務’、‘阻擾攤丁入畝’、‘賄賂上峰’更是絕無其事。還是那句話,奴才一介武官,按制還是巡撫提督轄下,奴才若真將手伸過去,只這二位就豈能相饒?所以‘越權幹涉地方事務’、‘阻擾攤丁入畝’也絕無其事。至於‘賄賂上峰’,奴才家是滿洲老姓兒,皇上也知咱們滿洲的這些老姓兒中間,都是聯絡有親的。一年三節送節禮是正常禮節往來,總不能奴才一出去給主子辦事兒,就連親戚都不能來往了吧?所以奴才冤枉啊!”說完又磕下頭去。

眾大臣聽著他這長篇大論地說完,沒有不佩服的。瞧著把自己摘得幹凈的。如果他真有‘越權幹涉地方事務’、‘阻擾攤丁入畝’、‘勾結地方’的事情,那就是巡撫提督地責任;‘收受賄賂’、‘勒索商民’那是沒有的;‘專橫跋扈’是豪爽地丘八習氣被人誤解了;‘賄賂上峰’更是‘走親戚’。在場地收過他節禮的可不少,簡直要被他說的心裏暖洋洋了——看,我們親戚家送來了點兒禮物難道也不能收麽?

連胤礽地聲音都帶了點兒笑意了:“哦?這麽說你果然實在冤枉啊。那麽這本帳冊裏所記載的一切賬目大約也都是沒有的了?”

胤礽示意了下,一名內侍用朱盤托著引起這場大風波的帳冊送到了他跟前。

明安一直最感到不安地就是這本帳冊,因為他不知道這冊子裏具體到底都記了什麽。這時帳冊終於到了眼前,他強按住怦怦地心跳打開冊子大略翻了一遍,然後微微松了口氣。他離開江南前留下的布置大約能將這疏漏堵住,便小有出入,相信那裏的黨羽也能處理好。他將帳冊放回盤子裏,重重叩下頭去,大聲道:“正是!”

在他翻看帳冊地時候,文武百官公卿大臣們幾乎都屏息凝神在觀察著他的表情,此時見他這個反應,許多人都跟著松了口氣。

胤礽的聲音仍然沒有什麽異樣:“哦?那麽看來你地罪責是不在於這些條陳,而在於謀殺朝廷命官、濫殺無辜百姓、謀陷朝廷命官、無故追殺百姓了?”

一句話猶如石破天驚,滿廷公卿都是一個激靈,明安猛然出了一腦門子冷汗,嘴唇慘白,差點癱倒在地上。

“奴才,奴才不懂皇上在說什麽……”他勉強說道。

胤礽向監察院右都禦使道:“陳鶴年,你告訴他朕說的是什麽。”

陳鶴年出列道:“微臣遵旨。”轉身向明安道,“郭絡羅?明安,你旗下奴才福祿與所雇兇徒劄木合、雲喜、周至等追殺XX知州李恪非家人李笑至京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殺人,撞上寧安公主車駕全部被擒,已經招供是受你指使,並供出所犯兇案四件,你可要與他們對質麽?”

明安徹底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福祿等追著李恪非家下那個小兔崽子進京後再沒消息,之後他被參他就覺得不妙,但還以為他們只是沒有完成任務不敢回去見他,沒想到竟然是全部落到了皇上地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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