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太陽是方的

關燈
宜太妃揭開匣子,是一匣流光溢彩的各色寶石,顆顆個大色俏,紅寶艷若鴿血,綠寶翠似新葉,金剛石光華耀目,變石色彩靈動,其中甚至有一顆金綠貓眼,便是她入宮二十多年,見慣珍寶也不由動容。再掀開一匣,是一盒琳琳滿滿的東珠,另一匣則是華美燦爛的釵釧首飾。

隨手將一顆拇指大小的祖母綠拈在指尖,青翠欲滴的寶石綠光溶漾,簡直如同一汪流動的碧水。她有些移不開目光地問道:“明瑞,你哥哥哪裏找來這麽些好貨色?我在宮裏也沒有見過多少。”

郭絡羅?明瑞垂手站在一邊,微笑答道:“姑姑這可是說笑了,宮中的奇珍異寶無數,姑姑什麽沒見識過?這些民間的小玩意兒不值一曬,不過是我哥哥千裏迢迢從江南送回來,我們兄弟聊表孝心罷了。姑姑瞧的上,就是我們孝心虔了。”

宜太妃笑睨了他一眼道:“罷了,別在我跟前弄鬼,雖然我在宮裏,外面的事也不是一點不知的。不過你可是求錯人了,後宮嬪妃不得幹政,你哥哥出的那事可是朝廷大事,我一個後宮婦人哪能說得上什麽話?”

明瑞早有章程,上前一步笑微微道:“姑姑明鑒,那件事不過是個想揚名想瘋了的瘋子禦史胡亂攀咬我哥哥罷了,哪有那回事?姑姑請想,大半個江南官場都被他參了,我們八旗這些有些門路的,哪家不在江南有些幹系?若真有其事,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兒,皇上聖明之君,豈會相信那些小人的攀咬之言!這等小事原也用不著姑姑費心,只是江南這好地方誰都想去,我和哥哥擔心有人趁機作耗奪差事,想求著姑姑在恒郡王面前說一聲,讓郡王留下神罷了。”

九阿哥胤禟坐沒坐相地倚在一邊,抓了把東珠把玩,臉上似笑非笑。

宜太妃放下寶石,又從釵釧匣抽出一支華美奇巧的長簪,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哦?即是如此,為何你不自己去同郡王說?”母子倆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相似。

明瑞忙陪笑道:“侄兒自是要親自向郡王爺去說的,只是郡王爺最得皇上信任,想求郡王爺照拂的未必只有侄兒們。郡王爺純孝,侄兒們這些小玩意兒若能博姑姑一笑,姑姑一句話可比侄兒們怎麽求郡王爺都頂事呢!”

他一番話即奉承到了宜太妃又讚了恒郡王,宜太妃心中大悅,掩口呵呵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可是越發會說話了。”卻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

明瑞有些著急地看了胤禟一眼,胤禟開口道:“難得他們兄弟這份兒孝心,母妃何不就替他說一聲?”

宜太妃白他一眼,道:“你這小子,我就知道前些日子你開府時我才來了一趟,今兒又巴巴請我來準是有事。你收了你表哥們多少孝敬?”

自從太上皇禪位之後,嫌住在紫禁城中不便當,又在西山水土佳處又築一景明園,攜太妃們都搬了去。只是他微服悠游天下,向來少在京城,體恤太妃們在園中孤寂,於是準許已經開府的皇子們時常接母妃至府中散散。宜太妃此次沒有隨侍太上皇出京,前些日子胤禟開府才接她來好好住了幾日,今日又接她來,她就知道是有事。

胤禟上前抱著她胳膊笑著撒嬌道:“明安可是送了兒子幾件好東西呢,兒子可舍不得還給他。額娘你就替他們說一聲,反正也就像明瑞說的,這肥差便宜別人也是白便宜。”

宜太妃精心染著丹蔻的纖指用力戳了下他額頭,嗔道:“小混蛋,額娘就知道你無利不起早!”

話是這麽說,到底不舍得違了寶貝兒子的意思,當然也或許是手中那支簪首作鸞鳥狀,氣韻生動、活靈活現,鸞身每一絲羽毛都清晰可辨,頭、翼與尾翎上鑲著十幾顆一般大小、渾圓無暇的明珠,顫顫巍巍,寶光璀璨,直似振翅欲飛一般,讓人一拿上手就舍不得放下的巧奪天工的金簪與幾匣明珠寶石首飾起了作用,又被兒子抱著手臂撒了幾句嬌,宜太妃還是道:“你五哥這時候也差不多該下朝了,我打發人叫他來,你們自己同他說去。”

胤禟的府邸離同母哥哥恒郡王胤祺的郡王府很近。胤祺恰從宮裏回來,聽聞母妃見召,很快便隨著前去傳話的大太監來了,給宜太妃行過禮,看到明瑞站在一邊,又看到母妃手邊幾只寶光燦爛的精美匣子,心中頓時已明白了五六分。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道:“不知母妃叫兒子來有什麽吩咐?”

宜太妃看到兒子急匆匆地進來,額頭出了一層薄汗,有些心疼地放下手中的珠寶釵環,拉他在身邊坐下為他拭汗道:“何必走這麽急,額娘沒什麽事,是你表哥明瑞有事求你。”

明瑞連忙行禮道:“奴才明瑞見過恒郡王。”

胤祺看看母妃這個架勢,又看看弟弟,已經完全確定了,上前攙扶道:“請起,就像額娘說的,從額娘這邊算來,我還要稱你一聲表哥的,不必行此大禮。”

明瑞忙磕下頭去道:“奴才怎當得起郡王爺這一聲,郡王天潢貴胄,這可折死奴才了。”

胤祺執意將他扶了起來,道:“不知表哥所求何事?”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言語舉止平和溫煦,並沒有盛氣淩人,明瑞卻有些緊張,不敢兜圈子說出了所求。

胤祺不動聲色地聽完,道:“若真如你所說,明安表哥是冤枉的,本王自然不會讓他糊裏糊塗丟了差事,你放心吧。”

明瑞吶吶,想把袖子裏事先準備好的“孝敬”獻出來,想再說些什麽,對著他淡淡的眉目,不知為何卻是不敢,最後只得道:“那奴才先代兄長謝過郡王爺了。”想跪下再磕個頭,又被胤祺攔住,只得只又說了幾句謝語,決定回去後著人把“孝敬”送到恒郡王府。

明瑞離去後,胤祺同母妃弟弟一起說了會兒話,用了飯,之後宜太妃倦了去休息,只剩下他同胤禟二人。他才微怒道:“九弟,我同你說過,明安這個案子不是能碰的,你為什麽不聽,偏要伸手進去攪和!?”還將宜太妃也扯了進去!

他性子向來溫和澹泊,便是生氣也表情只是淡淡的,胤禟從小被宜太妃驕慣著長大,可不像外人一樣會害怕,滿不在乎地道:“五哥,你謹慎的也太過了,不就是個受賄案麽,這有什麽大不了?明安可是孝敬了我和額娘不少好東西,你不見額娘有多喜歡,愛不釋手呢,便是幫他說句好話又能怎樣!”

胤祺怒道:“這豈是一件簡單的賄案!”

胤禟揚眉道:“哦?不是?那是什麽?”

這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的賄案,甚至不只是單純地因為它可能會導致江南大半官場傾覆……皇上登基後一意推行攤丁入畝,這是在剜八旗自己與士紳大族的肉。雖然皇上的手段已經盡量溫和謹慎,只試行就用了好幾年,但再怎麽溫和謹慎那也是剜肉,或者說越是謹慎,便剜的占著土地的人就越是疼。之前山東試行“攤丁入畝”的時候,地界兒畢竟小,被剜肉的人得罪的人還有限,這回皇上明擺著是要把攤丁入畝推行到天下的,之前一直在忍地天下占著地的豪富貴族當然不願意被人剜下肉來,這是已經到了白刃相見的關頭了!明安這個案子,一方是皇上拔擢的推行新政的能吏,一方是八旗貴族,明面上是賄案,實際上就是兩方的博弈!

胤祺知道這一點,胤禟也知道,一看胤禟這個反應他就知道了弟弟的立場,但他更知道二哥胤礽推行改革的意志多麽堅決,這就是一個漩渦,被扯下去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他又氣又急道:“九弟,你……你……”

胤禟見哥哥極少見的真急了,放下茶盞道:“五哥,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次的事是個引子誰都知道,只是我不覺得二哥對——咱們八旗入關是為了什麽,可不是為了用自己的錢替那些窮棒子交稅的!咱們大清國的立國之本是八旗,二哥對那些漢人那麽好有什麽用?你天天跟在二哥身邊,要好好勸勸他!”

胤祺看著他臉上的不以為然,強自按捺著說:“你知道些什麽!二哥自有二哥的考量。”

“考量什麽!”胤礽更加不以為然,“旗人有幾個讚同‘攤丁入畝’,就是二哥也得顧忌著咱們全體滿人的意思吧!五哥,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反對二哥這項新政,便是他們漢人有點家勢錢財的也不會讚同,‘攤丁入畝’是行不通的,你別傻傻跟著二哥手下那幫想上位想瘋了的官兒們陷下去!”

胤祺有些無奈,他本想勸弟弟,卻不想反被弟弟勸了這一大通。他緩和了些語氣,說道:“胤禟,或許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這件事確實是非常艱難,但是我相信二哥,他是對的,他一定能做到。”

胤禟不理解地看著他:“你和四哥都怎麽了,對二哥這信的都盲目了!他說太陽是方的你倆也會覺得太陽就是方的了吧?”

胤祺哭笑不得道:“胡說八道什麽,二哥怎麽會說太陽是方的。”

胤禟軒眉道:“我可不像你們那麽有信心,二哥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永遠正確,這還是二哥自己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