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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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芾到了醫院, 掛號以後直接去住院部找了陳醫生。

陳醫生是血液科的主任醫生,一周只坐一次門診, 也不知道宋芾當初走了什麽運, 掛到了這位專家的號, 不僅醫術高超, 醫德更是令人敬佩,對病人很有耐心。

例行抽了血,宋芾坐在陳醫生的辦公室裏等檢驗報告。陳醫生很忙, 剛剛問了她幾句病情就被病人家屬找去了。最近幾年惡性血液病呈高發狀態,病房都人滿為患,有時候連走廊都住滿了人, 因此, 很多醫生護士都是連軸轉的。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她到了走廊上的自動報告機那裏插入了醫保卡,沒一會兒,檢驗報告出來了。

剛好,陳醫生從病房裏出來,旁邊跟著一個很年輕的姑娘和她的爸爸,爸爸抹著眼淚,反倒是女兒還很看得開,連連安慰他:“爸, 沒事,能治就治,治不了也別強求。”

爸爸哽咽著道:“怎麽老天就不長眼, 你才二十二歲,這病怎麽就讓你給得了……”

宋芾的眼底忍不住一熱。

曾經拿到過確診書的經歷,讓她對這父女倆的絕望感同身受。

陳醫生朝她招了招手,一邊去接她手裏的檢驗報告,一邊和姑娘說話:“你的心態還不錯,這對治病很有幫助,這種急性淋巴細胞性白血病的雖然是惡性的,但不是說完全不能治,我們會盡——”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狂奔而來。

“小芾!你在哪裏?快回答我!”一個幾近變了調的男聲在走廊中響起,全病區的人都朝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陳醫生不滿地轉頭“噓”了一聲以示安靜,繼續和父女倆普及急淋治療前期要註意的事項。

宋芾的身體卻一下子僵住了。

剛剛那一聲幾近變了調的男聲,她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大腦迅速自動檢索,記憶的深處仿佛有個聲音在呼喚,“小福氣,你在哪裏?快應我一聲!”

幾乎一模一樣的語調,“哪裏”兩個字從“哪”的沈穩,忽然變成了“裏”的上揚,仿佛所有壓抑在身體裏的焦灼在短短一瞬間都爆發了粗來。

唯一的區別,就是今天這個,比記憶中的聲音要更加急切焦灼一些。

她倏地一下轉過身去,還沒來得及辨認來人是誰,身體就被用力地摟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小芾……小芾你別怕,”杜子嵂喃喃地叫著,“有我呢,有病你也不用害怕,肯定能治得好,花多少錢都可以,只要你平安沒事就好,放心,有我保護你……”

宋芾掙紮了一下:“杜大哥,你先放開聽我說,我沒有——”

杜子嵂的手非但沒松開,反而抱得越發緊了,雙臂仿佛要嵌入宋芾的體內,身體及不可抑地微微顫抖:“你別騙我。我都聽見了,醫生說是急淋,別怕……”

“這位先生,”陳醫生有點生氣地看著他,“你是宋芾的親人嗎?宋芾骨穿的時候不陪著,現在倒是這麽著急了。她得的不是急淋,是巨幼細胞性貧血,簡稱巨幼貧。”

杜子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一路找來腦子裏全都是各種各樣恐懼的猜測,在聽到這個醫生對著宋芾說急淋的時候終於徹底失去了自制,活了二十六年,他第一次這樣幾近失態。

可現在,醫生說宋芾沒得白血病?

他的手腳一陣發軟,後背冷汗涔涔而下,轉過身來盯著陳醫生,啞聲問:“真的假的?你不會誤診?”

陳醫生都快氣壞了,這一個兩個的,都來質疑他的專業素養。他繃著臉道:“你不放心的話,再去找別的醫生做個骨穿。”

宋芾尷尬不已,連聲道歉:“對不起,陳醫生,我哥他被嚇到了,你別怪他,都怪我,我沒和他們講這件事情。”

杜子嵂呆立半晌,默不作聲地松開了宋芾的手,僵直著身體往前走去。

“杜大哥,你去哪裏?”宋芾急急地問。

“洗手間。”

宋芾松了一口氣,目送著他的背影,走到了一半的時候,杜子嵂的腿打了個趔趄,扶著墻站了幾秒,這才走進了走廊盡頭的公共洗手間。

宋芾站在原地,眼神有點飄忽了起來。

她終於想了起來,剛才那一聲在哪裏聽到過。

前世臨死的時候,有人也這麽叫過她,唯一的區別,就是把“小芾”變成了“小福氣”。死神降臨的那一刻,所有的五感仿佛一剎那都被放大了,那一聲“小福氣”被註入了耳膜,漸漸成為耳膜中最後的回響。

她一直以為這是她的幻覺,以為那個網友說要來找她鼓勵她不要放棄治療只不過是鍵盤上的安慰,原來,真的有人在她生命的最後一秒找到了她;原來,她前世並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離開了人世,那個前世最交心的網友,在她臨終前趕到了她出事的醫院,送了她最後一程。

那個網友,是個矜傲淡漠的男人,平常都不愛聊天,卻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刻給予了她最溫暖的色彩。

那個網友就是土木工程。

難道,土木工程就是杜子嵂?

宋芾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測嚇了一跳。

但是仔細一想,很多事情的確相像。剛見杜子嵂時,她就覺得杜子嵂的聲音有種熟悉的感覺,而土木工程以前聊起的一些煩惱,也和杜子嵂的經歷對的起來。

沒一會兒,杜子嵂回來了。他洗了一把臉,已經完全恢覆了從前那種冷靜自持的模樣,上前和陳醫生做了自我介紹,賀北灝也上來了,知道是虛驚一場後,總算松了一口氣。

新的驗血指標已經有所好轉,特別是血小板和白細胞,再一周就可以正常完成整個療程的治療了。

從醫院出來以後,杜子嵂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帶著賀北灝去了他的辦公室,用宋芾的醫療卡調出了所有檢驗資料,另行聯絡了血液科專家了解情況。

宋芾覺得這樣很不好,要是被陳醫生知道了,很可能會生氣。她拽了拽杜子嵂的衣角,示意他別查了,然而,杜子嵂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就慫了。

這一折騰,從醫院裏出來已經快五點了,項目組也沒必要去了,杜子嵂帶她找了個餐館吃了飯,隨後就回了公寓。

宋芾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

杜子嵂板著臉一路上沒有說過話,就連她帶著明顯討好味道的問候也都以一個單音節字回答了事,顯然,心情差到了極點。這樣的杜子嵂她可不敢捋其虎須,正要不著痕跡地躲回自己臥室,杜子嵂開口了,指了指沙發:“坐下。”

宋芾乖乖地坐下了。

杜子嵂在另一座沙發坐下,兩個人呈斜對角之勢,近在咫尺。他松了一下襯衫的紐扣,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在外人面前,所有的情緒都被他快速地壓抑了下來,而此刻,在屬於他和宋芾的空間裏,他偽裝已久的面具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洶湧而來的滔天怒火、被欺騙隱瞞的傷心難過交揉在一起,在他的體內沖撞著想要找個出口,可是,偏偏他還不能發火。

他答應過宋芾,以後再也不朝她發火了。

“說,怎麽回事?”他一字一頓地問。

宋芾低眉順眼,乖巧地道:“杜大哥對不起,我錯了。”

很好。

認錯很快、態度誠懇,就是堅決不改,下次還犯。

“錯在哪裏?”

“我騙了你,”宋芾小聲道,“那次說出去野營,其實我是去住院了,做了骨髓穿刺。”

怪不得說是有呼嚕聲,也怪不得會說害怕。

一想到自己為了這個欺騙寢食不安了這麽久,一度懷疑宋芾有了另外喜歡的人去約會了,甚至暗中查探她的行蹤……杜子嵂就覺得氣得不打一處來。

“為什麽會懷疑自己得病?”

“因為……”宋芾遲疑了,重生這個秘密太匪夷所思,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向杜子嵂和盤托出,而且,就算說了,杜子嵂也不會相信的,“我覺得我的身體不太好……總是起烏青……還容易頭暈,上次查出來血色素也不好,我度娘了一下,都說這個是不太好的癥狀……”

她越說越心虛,只好在心裏安慰自己,這些話其實都是真的,不算是騙杜子嵂。

“很好,那又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的懷疑,而是要偷偷一個人去做檢查?”杜子嵂凝視著她,緩緩地問,“難道,在你心裏,我就這麽不重要,根本不值得被你信任嗎?小芾,你讓我很傷心。”

宋芾整個人都呆住了。

杜子嵂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低沈,看著她的眼神中有著無盡的傷感,仿佛對她失望至極。

她知道杜子嵂會生氣,但她完全沒有想到杜子嵂會是這樣的反應。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確太過分了,這一年來杜子嵂對她體貼照顧,比親哥哥還要親,而她居然瞞了杜子嵂這麽重要的事情,難怪杜子嵂會傷心。

“不是的,杜大哥不是的,”她急急地辯解,“我當然是信任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想麻煩你,你那麽忙……而且你看,現在都沒事了……”

“你說謊,”杜子嵂冷冷地道,“你是覺得你要是得了病,我們會覺得你是個麻煩,所以你寧可偷偷檢查,如果確診了,你說不定都不會告訴我們,在我們面前高高興興地度過餘生,最後一個人偷偷地離開。”

宋芾心虛地低下了頭。

杜子嵂一眼就看穿了她內心的想法,的確,她以前就是這樣打算的。

“在你的心裏,我們都是自私自利的,這一年來的相處,你根本也沒有把我們當成親人,你覺得你很偉大,自作主張地替我們安排好了不會傷心的結局,可你想過沒有,我們如果在最後一刻知道這個消息,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會有多痛苦和後悔?這將是我們一生都難以抹去的傷痕,就好像子驥,他最後得知聶緋已經死去的時候,他有多崩潰你知道嗎?你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心安,卻完完全全忽略了我們的感受。”

杜子嵂的聲音陡然嚴厲了起來,這是他最難忍受的一點。

一想道宋芾孤零零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骨髓穿刺時的恐懼和害怕,而他卻能陪在身邊,這將會是他心底永遠的遺憾。

宋芾的目光茫然地看向杜子嵂,片刻之後,她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反正快死了,所以盡情地享受了杜家人的關心和照顧,也盡自己所能挽救了有可能發生在杜家人身上的壞事加以回報,但是骨子裏她卻把自己抽離在杜家之外,並不想讓杜家人看到她最後狼狽的模樣。

“杜大哥,我錯了……”她終於誠懇地認錯。

“你不僅錯了,還錯得很離譜。”杜子嵂冷冷地道,“你以前怎麽答應我的?什麽事情都會告訴我,結果呢?什麽事情都埋在心裏,我就在你身邊,你居然瞞著我這麽重要的事情。還說什麽把我當哥哥,還說什麽以後是一輩子的家人,我看連最普通的陌生人都不如。”

“我真的知道錯了,”宋芾哽咽了起來,“以後我真的改,什麽事都告訴你,然後纏著你不放,什麽事都聽你的,你別傷心了好不好?”

那雙清澈的眼睛被淚水浸潤了,仿佛黑色的琉璃。

胸口快要滿溢出來的傷心和怒氣被這淚眼註視著,產生了神奇的化學反應,漸漸地化了酸澀充斥在身體裏,隨後,那酸澀漸漸發熱,將心頭的渴望點燃了。

“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要接受懲罰。”他啞聲道。

“杜大哥,是我錯了,你怎麽罰我都行。”宋芾怯怯地道。

渴望終於無法克制,杜子嵂探過身去,雙臂撐在了宋芾的沙發背上,俯身吻住了那帶著果凍粉的唇瓣。

作者有話要說: 喜大普奔!終於有了突破性的實質進展!親媽粉姨媽粉鍋爐粉都出來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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