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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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夜色裏,沒有一絲星光,連彎月也只會堙沒在積雲裏。空曠無人的大路上,我對隔著幾米遠的人微笑:“等一下,薛恒,我有話要說。”

那個人好看的眉挑著,視線靜靜地看著我的,毫無一絲不耐。道路兩旁的火樹銀花把凡煙的夜晚烘的熏熏然。明暗的光線交替游移,對視的那一刻,我卻覺得幾步外的人明明長身玉立,不是很遠,卻又愈發顯得觸不可及。讓人傷心的那種,觸不可及。

良久,我才輕聲說:“生日快樂!”

他沒有回應,流淌在我們之間是靜默,而我沒有錯過那一瞬間他微微睜大的眼睛。

一周後,馮乘遠接受邀我報的采訪請求。而在四天前,C&F China首次在內地以天價成功拍賣了清乾隆年間的粉彩雙耳梅瓶。全城乃至全國為此驚嘆,一時間此事成為各大報紙的頭條,無論主流媒體還是相關雜志,C&F China總監馮乘遠借此一躍晉升為新聞人物,也成為各大媒體的熱門嘉賓。而讓人吃驚的則是他居然於若幹采訪請求裏挑中我報,並且點名由我來做這個采訪。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讓我相當受寵若驚!辦公室的一幹資深前輩們除了幾多探究的打量也沒有發表意見,但私以為,格子間裏關於我的傳聞,大概更加不好吧......賀楊對此事也沒評論太多,只是采訪前一天召我去他辦公室。

“好好做。也算機會難得。”

我點頭。

他看看我,末了說:“我還是強烈建議你搬出來,他們的事情......算了,總之想通了的時候,隨時來找我。”

......

采訪時間是下午四點,地點,C&F大樓。我跟著早就靜候一邊的工作人員,踩著步子不緊不慢地穿過空無一人但次序排列的藝術品的過道,到底乘電梯到二樓,左拐最裏面的門前停下,敲門。

冷清的“請進”傳來,工作人員便推開門,我謝過她走進去。

馮乘遠的辦公室很大,入眼最醒目地就是一張長而寬的古典紅木辦公桌。別誤會,我並不懂什麽紅木不紅木,只不過在某雜志上看過一樣的款式。看我進門,馮乘遠已從老板椅上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滿臉笑意:“子夜,歡迎。”然後,做了個邀請的姿勢請我去一邊的沙發上坐。

我連忙道謝:“謝謝。”

他坐在我側首的單人沙發上,眉眼笑意:“第一次來吧?”

我點頭:“嗯,非常榮幸。”

這話並無吹捧成分,就我之前了解的資料,占了這裏整棟大樓都屬於C&F,展示或者說存留在這裏的藏品都是一流水準,其中不乏國寶級甚至世界級的臻品。據說,這裏有全國最昂貴最精密等級超高的安保系統;隨便一個工作人員都可能是頂級的文物藝術品鑒定師,甚至他們可以突然捧紅一個默默無聞的藝術家,而能進來這裏造訪的絕對非富即貴......作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記者,能來一次,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親切周到問我:“茶,還是咖啡?”

我擺手:“您太客氣了,隨便都可以。”

他頷首幫我做了決定:“那就鐵觀音。”然後接通一邊的電話吩咐了下去。

我突然想起他們拍賣成功的事情,連忙道喜:“差點忘了說,恭喜你啊,馮老師!”

他笑:“謝謝。難為你也關註這事。”

我連忙說:“這麽厲害的一件事誰不知道。光是那些零就數的人頭暈。”

他笑了笑,不作答。

我不自覺地打量他的辦公室。簡約而古樸,是我最大的感受。做藝術的人大約都會有這樣的品位吧。

他也任我打量,看我收回視線,問:“怎麽樣?”

我誠心讚嘆:“符合你的風格。”

他失笑:“什麽風格。”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藝術家的風格。”

他說:“準確的說,我並不是藝術家,而是一個商人。”

“那也是懂得藝術價值的商人。”

他頓了頓,答:“與其說是懂得藝術價值,不如說是如何懂得哄擡價格吧!在商人的世界裏,追逐利益最大化是信條。”

我怔了怔,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恰好茶來了,而助理送給他的是一杯咖啡。我一楞,我記得剛才他分明沒有提起咖啡。他看著我的視線,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解釋:“他們都知道我的喜好。馮乘遠等於咖啡。呵呵,請喝茶。”

我呵呵一笑,抿了一口。

我決定切入主題:“馮老師,我們從哪開始?”

他放下杯子,雙腿交疊,在沙發調了個舒適的位置,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勢:“從你想問什麽開始。”

我點頭,從包裏抽出事先準備好的筆記本:“可以,那我開始了。”

......

整個采訪持續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按照事先準備的,問了他的家族,C&F的發展史,這一次的成功案例,甚至包括他個人的文化理念,他都從容有禮侃侃而談,整個過程他一直很配合,交談也十分順暢,比起之前辦公室前輩們提起的眼高於頂的“文人白癡”們,我實在是運氣太好。最後結尾部分我要求給他單獨照一張照片結束,他也欣然同意。

我收拾好筆記等,打算客套幾句告辭。馮乘遠說:“之前讓你請吃飯破費了,今天換我如何?”

我擺手:“您客氣了,但不好意思,我今天得趕回公司加班。下次吧!”

他微笑不變:“至少在喝一杯茶吧。”

我心裏一動,他,有話要和我說。

於是點頭同意。

熱茶裊裊,一時無人說話。馮乘遠似乎也不急著開口。而一開口,就無回還之地。

“按理不該我說,但,是時候你搬離薛恒家的時候。”

我低頭看著綠色茶葉在熱水裏舒展,並未答話。

他不緊不慢繼續說:“你和小恒同住快一年了吧。我很感激你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照顧他。但,大概你並不知道,當初小恒之所以同意你的入住,只是我這麽要求他而已。換句話說,他只是執行我的意願而已,如果我找的是其他的任何一個女人,他都不會拒絕。”

“我和他是什麽關系,想必,你已經明白。我倒不擔心他的想法,小恒絕不會背棄我,但我卻不想他難做,這麽久相處下來,你也知道他只不過是面冷心熱。現在,蘇君一既然找了你,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而你現在所需要做的,就是離開那個屋子,離開小恒的世界。”

“你和小恒相處不錯,這一點讓我非常詫異。但即使這樣,你也明白他厭惡女人的事實。當初之所以選中你,只不過因為我沒有時間了。一方面我必須回美,而另一方面,蘇家的人一直小動作不斷。為了讓他的壓力小一點,我才決定制造一個煙霧彈,而你不過是被我恰巧選中而已。”

嗯,真相就是如此,和我猜想的八九不離十,可是為什麽心裏這麽難受呢,如綿綿細針,一把一把地戳著。我走了那麽久,用了那麽多辦法,才一點一點的靠近你,結果只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托,一個微不足道的道具而已。

“我這個人做事一向公允,明碼標價也是我的原則,你想要什麽補償,盡管開條件。”

良久,我才不甘心地問:“您當薛恒是什麽?”

他盯著我半晌,輕笑:“商人還有一個信條,奇貨可居。薛恒於我,獨一無二。”

我回想起二十三號那晚,那句“生日快樂”之後,薛恒給我反應。

那時候的他,只在片刻後表情就恢覆平淡,聽不出情緒地說:“所以,今天你這麽做是為了給我過生日麽?”

而未等我回答,他已經轉身邁步往前,冷淡地聲音隔著夜空清晰傳來:“如果是!請就此停住,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

我在他身後追問:“這是你的心願麽?如果是的,我會做到。”

我在賭,任何一點點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此刻的心願是,豐子夜永不會喜歡上薛恒!”

豐子夜永不會喜歡上薛恒......

而現在,前面的男人說,他是他的獨一無二。

靜默片刻,我起身:“您說的我會考慮,先告辭了。”

馮乘遠亦站了起來,透過金絲眼鏡的視線從容篤定:“不,豐小姐,你弄錯了。我只是通知你,我給你時間準備。當然你想好了任何條件,隨時歡迎來找我。”

我不置可否,正欲開門出去。

身後的人喊住我:“麻煩你幫我把這個東西還給小恒。”

遞到我手上的是,薛恒年前怎麽也找不到的鉆石耳釘。

對方一臉笑意:“上次他住在我這裏,忘了拿回去。”

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你們有多麽親密麽!

我不再停留,握緊塞入衣袋裏,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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