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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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信風此時腦海裏確實閃現了從西關到如今所遇到的種種。女扮男裝的花魁,璟帝奇怪的態度,奇怪的賜婚,還有京城的偶遇,陸一岑莫名其妙的訓斥……這種種種種想不通的實在是太多了,如今串聯在一起,好似真的有了個答案了。

“你如今既是已經成親……我也知道這姻緣是有些委屈你了,可是他一個男兒家如今回不了家,又沒有清白可言,便當作是照顧他吧。我知你心中是敬佩這等奇男子的,只要你肯好生待他,定是段美滿姻緣的……”璟帝又開口道,這麽說著齊義忠的好話,就是怕陸信風對這婚事不滿了。

陸信風接過話道:“陛下,我既是已經娶了他,便會敬他愛他。只是當日在西關我常常飲酒,實是不記得給陛下的信裏到底寫了什麽,信箋可還在?能否容微臣再看一眼。”

陸信風這麽一說,璟帝也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她尋出那封信遞給陸信風,陸信風打開信一看,臉都綠了。

這是封什麽信?前半段確實是她寫的,報告西關的各項事宜,說有了心上人要賜婚。後半段的字跡也都是她的,可是她完全不記得她寫過這些。什麽何家公子轉眼投入她人懷抱臣對那何家心生怨憤,常悲傷不已,西關眾人欺生惟涵之時常寬慰一二,什麽臣與涵之時常秉燭夜談抵足而眠,涵之實是博學風趣之人,臣心生仰慕……什麽把酒言歡花前月下互盟終身!什麽恩愛纏綿不離不棄!

這個涵之是誰!陸信風真是心裏氣憤,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將信退還給璟帝後道:“當日醉話,作不得數。陛下就此忘了吧。”

璟帝收回信,點頭道:“我不知你們是怎樣的盟約,不過我是不會放人走的。”

陸信風這時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麽,開始真的暴走:涵之!好個鄒枚!虧她還想著在她人生低谷拉她一把,她倒好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啊!

璟帝這麽留個長成那樣的女人在宮裏,是要鬧那樣?不怕朝堂上的那些老頑固們聒噪麽!怪不得態度那麽奇怪一回來就賜婚!怪不得帝後那天對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璟帝這時候也收起了自己的情緒,她自然是知道陸信風不會和她搶人的,她也有些累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聽著多像是證據確鑿要結案了問人最後一句話啊。陸信風其實是震驚的啊。除卻一開始的佯裝鎮定,解決了自己的疑惑之後,她才真的開始思考璟帝這件事情。她一直以為璟帝同帝後少年妻夫,關系是很好的,雖說璟帝後宮裏也有一些人,實在都是權衡再三才入宮的。當初她主張就是不要讓後宮太過覆雜,沒有作用的人,一個已是嫌多,璟帝也是同意的。如今這璟帝卻頂著壓力一定要接鄒枚入宮,想必是愛慘了的。那帝後那裏……

“陛下,後宮之事本不容微臣置喙,只是微臣一直羨慕陛下與帝後青梅竹馬的情誼,這事帝後那裏……”陸信風婉轉了措辭問道。

璟帝眼一瞪,似乎陸信風問了什麽傻問題一般:“帝後那裏,自然還是如往常一般。帝後是何等尊崇的身份,其他人又怎能與他相提並論。我與他自小的情分,自然是不會有別的人越得過去的。”

璟帝的話說得陸信風更是困惑了,慌忙告罪了就站到了一邊。璟帝看沒什麽事了,只是叮囑她好生想著隋州的事,便讓她退下了。

陸信風出了皇宮就擦了擦滿頭的冷汗,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她回京這麽久,就楞是沒有聽到這一星半點的風聲?

她如今也沒有什麽可以說話的人,雖然同陸一岑最近有些不對付,這事,卻也只能找陸一岑商量了。畢竟是她的親娘。她不在京裏的這段時間,關於她,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陸一岑雖說近來也看陸信風不爽,可是女兒有事來問了,便把京中前些日子發生的事,細細地與她說了,連帶著也說了些關於璟帝和鄒枚的事。

這鄒枚是京兆尹鄒如桂的小女兒,自小是跟著大皇女陪讀的,由於長得好看,還惹了不少麻煩。大皇女護她護得厲害,便成了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揚個性。當時璟帝還是三皇女,貴君在的時候,一切都好,可是後來人不在了,陸家也被貶出京,三皇女的處境就很不好。大抵韜光養晦的時期,還得了不少人的白眼欺負。可是自從大皇女去了,這鄒枚便不管實事,只每天閉門在家。後來直到璟帝登基,讓鄒枚前去領值,人們這才知道,大皇女的死,可能同這鄒枚脫不了幹系。後來鄒枚就成了親領了職走了,直到上兩個月才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卻是璟帝要納女君。

這是別人知道的,陸一岑知道的卻還要更多一些。那大皇女是強迫過鄒枚的,鄒枚不堪受辱,這才轉投了璟帝陣營。卻不知璟帝是如何對她也起了心思的,早早的就想納女君。此時的璟帝已經不同往日那個無權無勢的三皇女了,她是天下之主,她手段狠辣,鄒家如臨大敵,鄒如桂甚至為了這個事修書一封到了茲陽。當時陸一岑一家正趕著收拾行李往京城去,便只回信說,陸家馬上就要到京城了,到時候可以面談。

而鄒如桂不知聽了誰的意見,匆忙就給鄒枚娶了房夫郎。上下打點還壓下了消息,等到璟帝知道,鄒枚已同那新婚夫郎如膠似漆了。璟帝自然是怒的,便把鄒枚遣去了西關。

鄒枚脾氣性子是極傲的,她是為了擺脫做男人的命運才轉頭璟帝的,誰知道璟帝登基之後對她還是有那樣的想法,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裏惹了璟帝了,璟帝一定要咬著自己不放。她在璟帝那裏大鬧過一場,道她不是男人,不要和女人在一起,她是極愛她夫郎溫柔可人的。

鄒枚到了西關,卻不料遇上了陸信風。居然同陸信風攪在了一起。璟帝知道後心中不悅,連夜就把陸一岑叫到了跟前。陸一岑當時也是心驚肉跳,只覺得陸信風是長進了,居然同皇帝搶起了女人。她當即就要璟帝趕緊給陸信風賜段好姻緣,這言下之意就是她上一次給陸信風賜婚賜的一個那樣不正經的男子,這才讓陸信風轉而愛女人的,這事不能全怪陸信風。璟帝聞言也覺得應該如此,一想賜婚給陸信風就能解決一切了,便也不那麽生氣了。後來她想了想陸信風的個性為人,這才想到,這陸信風可是從來都沒表現出對男人有意思的樣子,平常再美的男子也不多瞧一眼,這麽大的歲數了,身邊也沒有個伺候的人,也從來不去花街柳巷,竟似對男人沒有興趣一般。一想到此處,她便又覺得有些緊迫,慌忙把陸信風召回了京。

陸信風在隋州遇險,音訊全無,她也是自責的。可是後來鄒枚戰場受傷,她便把鄒枚接回了京裏,並且都沒讓鄒枚過府,直接住到了宮中。當時多少大臣以頭搶地地反對,璟帝楞是當作看不見,後來實在是煩了,這才降了幾個的職,下令京中不許議論此時,違者不赦。

陸一岑說到此處,看著有些吃驚的陸信風道:“我就說不該你用心思的人,從此就斷了念想。你當陛下對她是尋常呢?這鄒枚在宮中,可是可以自由來去的,所以那日你才能遇見她,她才能來你的喜宴。鄒枚一句想念家中夫郎孩兒,陛下把她夫郎女兒都接來了宮中,你當這是尋常呢!我看陛下給你娶的這個楊公子不錯,你就好好收收心吧。”

陸信風應了聲是就出去了。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麽璟帝和鄒枚的游戲裏算上了自己。照她的分析,璟帝未必是看上了鄒枚。不過當時大皇女是京中風頭很勁,先帝非常寵愛,璟帝那時便就有些眼紅吧,所以後來發展成了你有的我要有,你沒有的我也要有的地步?鄒枚說自己不要做男人,璟帝便把她送去西關當男人……這事,多少還是有些霸道的孩子氣吧。

陸信風實在是無法把璟帝對鄒枚的感情定義成愛。愛不該是這個樣子的。璟帝看向帝後的眼神中那濃濃的羈絆,才是。陸信風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有人可以愛著一個人,又去追求另一個人,或者又喜愛上另一個人。愛在他們的眼裏,到底是什麽?

在陸信風的記憶裏,帝後馮瑜溪是個極溫柔的男人。他同璟帝是自小的感情,哪怕是璟帝最艱難的那段時間,他也不離不棄,始終陪著璟帝支持著璟帝。璟帝對他是愛護且尊敬的。只是這後宮,便是個耗人心力的地方。

馮瑜溪為了能當得起帝後這個稱號,付出了多少陸信風並不知道,只知道這幾年見他,眉眼中總是有揮之不去的愁緒。陸信風不解的是璟帝怎麽能沒發現,怎麽能視而不見。又或者只是這個男人學著自己堅強,於是在璟帝面前隱藏得好罷了。

如今璟帝硬是讓個女人一家子進了後宮,這可不就是在打他的臉揪他的心麽?朝堂上那麽多人反對,璟帝還能讓人進了後宮,只能是帝後支持她的決定了。陸信風這麽一想,又忍不住覺得悲哀。

陸信風一路想著心事到了自己的院子裏。雖然她不肯確定璟帝對鄒枚是何種感情,但是璟帝心中最特別的那個位置,從來都該是馮瑜溪的。陸信風一時又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讓那鄒枚把自己攪了進來,只要這個結果是她願意的就好了。

若是沒有鄒枚那封信,若是璟帝沒有誤以為她斷袖,以齊義忠的身份經歷還真沒這麽容易就進門了。當時西關管事的是鄒枚和蔣鵠英,那陸信風的信被調換增減都只能隨她們的意願。那鄒枚說她受何明華的刺激斷袖了,璟帝怕她不肯娶別的公子,於是便讓齊義忠嫁過來了。齊義忠跟了她這一路,橫豎清白已經是沒了的,不管怎麽說她對齊義忠總歸是有責任的,為了這份責任她也會娶齊義忠的。

其實璟帝還是了解她的。如果她真是斷袖喜歡上鄒枚,璟帝卻因為自己也要那鄒枚隨便塞給她一個什麽楊家公子,她確實是會不高興的,面上未必會顯露出來,姐妹間卻是有了隔閡的。可是璟帝讓她娶齊義忠,齊義忠從京城到西關再到京城,都是一直跟著她的,哪怕她對齊義忠沒有心,兩人什麽也沒有發生,齊義忠男人家的清白橫豎是被她毀了的。所以璟帝給他一個體面的身份,讓他嫁給她。端的是兩全其美的好招兒。

只是璟帝不明白的是,她自制克己並非不愛男人,只是覺得這些事該當有愛才是美好的,否則蠅營狗茍與禽獸何異?如果同別的女人一樣找不愛的男人發洩欲望,卻也是要對那個男人負責的。這在她的道德觀裏,就是一輩子的羈絆,她想慎重。

大家成長環境不同,所以對這些事情的理解有偏差也無可厚非。陸信風也不求大家都能懂她。如今是歪打正著,她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陸信風嘆了一口氣走進自己的院子,雖不知前路如何,如此已是極好了。

齊義忠見她回來,也從屋裏走了出來,恭順地站在門邊迎接她的歸來。院子裏那些陌生的小廝爹爹也都朝她行禮。夏日的晚霞映紅了整個院子,旁邊亭亭如蓋的綠樹都染上了幾分羞意。陸信風原本混亂不堪的心瞬間暖得像是要化開一般。不管別人的人生如何,不管別人是如何算計她的,也不管別人是如何想她的,這就是她從今往後的生活,這就是她從今往後該珍視的人。人世浮沈,他總歸是同自己綁在了一起,總歸是要同自己去往一處。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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