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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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過後,天氣已頗為寒冷,白天還能借助毛衣禦寒,一到夜晚,那稀稀拉拉幾縷毛線搭在身上,實在擋不住見縫插針的颼颼冷風。

又輪到值班。九點以後,校園裏除了宿舍樓還亮著燈,其餘各處都是沈寂,顯出熱鬧之餘的冷清。天正中一輪黃白的圓月,與周圍烏藍的雲幕相映,愈發慘亮了。在這一片冰涼的月光中,地與墻都仿佛下了一層霜。

將對講機塞進兜裏,縮下脖子豎起衣領,雙手籠成袖筒,骨子裏卻還一陣陣地發涼。幸好事先向門衛借了件軍大衣,否則單憑裏面那件不及一張紙的薄西裝,難保不凍成冰棍。

“萬老師,值班呀。”甜軟的嗓音從樓梯上方傳來,伴隨著咯咯的高跟鞋與地磚相擊聲。我擡頭去看,是英語組的陸老師,說中文都帶著一種美國腔。伊人娉婷而下,長發與長裙受了風的鼓惑一同不安分地上下翻飛。穿裙?這種天氣!我從軍大衣裏伸出頭,哼哼哈哈目送美麗凍人飄然遠去。

電教樓與科技館連為一體,是學校固定資產重地,馬虎不得。每到夜晚,這裏除了值班人員便不會有其他人跡,死寂如墳場。今夜卻不同於往常,語音二室的黑窗簾隱隱透出一點微光,更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夾雜在風中傳來。

門大開,十幾個戴著耳機的腦袋齊刷刷地轉向我,顯示屏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或眼睛裏,忽明忽暗。

一時寂靜無聲。一條已拉到彈性極限的橡皮繩繃在我與他們之間,仿佛只要我再給它一點微小的形變,便會“嘣”一聲,拉斷。

“考完試啦。”我幹笑兩聲,回手關上門,“看什麽哪?哦,還是原版片呀!”

他們一齊瞪著我,像在看戲——也確在看戲。

“是陸老師讓你們來的?好好好,多看原版片,提高口語水平嘛!”我繼續自言自語。為表平易近人,我特意在一群人中找了個座位坐下來。“可以讓我沾點光嗎?……什麽題目?”文藝片,看起來也不像美國貨。

許久,有人囁嚅了一聲:“《悉尼的郊外》。”

我一怔,轉去搜尋畫面,果然在角落裏看到那貝殼形的悉尼的象徽。

悉尼的郊外。

不再有人開口,每個人都木然地盯住屏幕。

有一種東西在心中悄然湧動,漸漸上升,抖落滿身陳塵,露出始終如一的新鮮來。它滾動著透明,慢慢顯出一絲淡藍,越來越深,猛然一躍,穿透狹窄的熒屏,與其中廣博的藍融為一體。

那是海,碧波萬頃的海。

也許我不該總是陷於曾經中,不管它是上輩子發生還是像一秒鐘前剛發生的,也不管我的大腦是否有比攝像機更佳的記錄效果足以保留任何一個清楚的細節。然而……算了吧,既然我已經覆習了N遍,何在乎這第N+1遍。況且,除了如此,我想不出更具實踐價值的方式。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醜代表一種極端性狀,因此在遺傳中更易表現出來。美的人生的小孩不一定美,但醜人的後代一定不美。這是生物課教給我們最有用的東西,由此更堅定了我們的信念:這輩子寧可當和尚,也不能娶醜女為妻——害己倒也罷了,遺毒後代,於心何忍!

不知是否這“極端”的緣故,在一大群初次見面的女生中,我竟首先看到她了。事後我去做了歷史學家的工作,找到了它的必然性:一,決定她的性狀的蛋白質與眾不同,前面已論述過,不再重覆;二,以她非凡的身高和體積,在一群纖秀玲瓏的江南少女中想不引人註目都難;三,不知是孤芳自賞還是無人問津,雖然她與眾女生一起,仍很明顯是落單的,理所當然地顯眼;四,盛夏的三大火爐之一,極少有人穿那樣的深色衣服,而且是長袖。

“哪來的猛女?”與我同行的帥哥張破例未一進門便搜索美女。既然帥哥的註意力都能被她吸引,那附帶我一個也不奇怪了。

我知道她,九中的,她的正式表格還是我謄寫的。當我揮灑鋼筆盡情展現我優美的字體為老師效勞時,同桌湊過來:“厘米又找你當抄寫員了?”——厘米者,Centimeter是也,縮寫為cm,亦為Chicken Mother之縮寫。

“沒辦法,誰讓我的字太瀟灑?”筆似游龍不停步。翻下一張,萬傾海?本家嘛,盡管長相有些嚇人,還是優惠一點,用楷體。

“Superwoman哦。”同桌似漫不經心。

“你認識她?”這是其次,但在以“九中九中,大門朝東,老師飯桶,流氓集中”而聞名的學校裏也會有被稱作超人的學生,倒是一件新鮮事——不過,麻雀窩裏變異出一只尾巴特別長的就被冠以鳳凰的美名的事也不是沒有,以我對同桌的了解程度。

“母校的頭牌,怎麽會不認識?”他更湊近了些,在那張表格上掃描了一番,“令阿基米德為之望洋興嘆——她也去澳大利亞?留長頭發了嘛。”

什麽叫“令阿基米德為之望洋興嘆”?他終於沒有說,詭秘地一笑,與化學武器大戰去也。

既是能讓阿基米德都望洋興嘆的人,總該有些不一般罷。她確是不一般,看照片還只嚇一跳,待見了真人,升級到兩跳——我和帥哥張平攤——也使我相信女生的確也可以用“威猛”二字來形容。幸而留著辮子,大概她深知“貌醜切忌短發”的前人慘痛教訓,否則被當成流氓從女廁所轟出來,可不是什麽光彩事。

她的引人註目並未持續多久,美女的恒久的魅力很快掩蓋了她。以我超凡的記憶力,那個女生應該是三中的,人如其名,卓清漪,清純得很。帥哥張充分發揮他的性別優勢,像用磁鐵分離二氧化錳與鐵粉的混合物一樣把天鵝從鴨群中提煉出來,帶到校園裏唯一尚殘存點詩情畫意的人工湖邊大談楊柳岸曉風殘月去了。我既無他雅,又不如他痞,還是乖乖地坐在空調下慰勞慰勞一身剛受過七月驕陽荼毒的細皮嫩肉罷。

“一中、三中、四中、九中的去澳大利亞的同學,到這邊來集合!”厘米唱著詠嘆調高聲吆喝,我戀戀不舍地揮別空調,踱到她面前準備接受調遣。受老師器重的學生,待遇就是不同。

“萬一,幫我點一下名。”厘米沈著臉將表格塞進我手裏,蹬蹬蹬直奔人工湖而去。自求多福吧張兄,想泡水也不找個好地方,不去開水房去什麽湖邊!

果然,剛點完一半人,厘米又蹬著地板回來了,身後跟著灰頭土臉的帥哥張。當美女的面挨老師訓,顏面盡失!

厘米操起詠嘆調把全組十五個人的名字重新唱了一遍,其中有十二個是一中和三中的,四中只有兩個人,九中則更可憐,僅有一人,排在最後。我本是排在一中學生的最後一個,與三中的清純小美人相鄰。只見厘米怒目一睜,盯住帥哥張,纖指有力地向後一揮:“排到最後去,萬一!”

“我?”不可思議地瞄向偷笑的幸運兒,忍不住要向尊敬的老師問一聲“Pardon”,您有沒有嘴巴不好使到把“張雋”叫成了“萬一”?

“就是你!在後面給我看好了!”厘米的利眼一一掃過每個莘莘學子誠惶誠恐的臉,“別讓誰不守規矩,肆意妄為!”

唉——誰讓我如此優秀,得老師信任呢?忍痛作別小美人,默默無言排到最後去。於是我代替萬傾海成了隊伍的尾巴,這情形有點像小時候排隊去看電影,排頭一個老師,排尾一個老師,有時兩邊還要夾幾個,以防小朋友們到處亂跑。

我兩手插在褲袋裏,垂著頭從她身邊走過時,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以一種似笑非笑的眼光,帶著一點揶揄,或者是些許假惺惺的同情,從眼角斜送過來。好罷,你幸災樂禍罷!

我一直以為以我的身高,比魁梧只差橫向發展,但此時站在她身後,卻總覺得矮她一截。這種女生!

一路無話。確切說是我們互相藐視,不屑與對方交談,即使是坐同一張椅子跑完了滬寧高速公路。我寧願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汽車輕顛,耳機一塞,沈入靡靡世界,感覺也不頹廢到哪裏去。而她一直看著窗外——我偶然瞥見的——不知外面有什麽大好河山。我一向喜歡憑窗臨風,但空調車內,窗邊又多這樣一個巨無霸,不看也罷。

車內很沈悶,聽音樂的聽音樂,睡覺的睡覺,各居各位,互不侵犯,互不幹涉內政,和平共處,既不分散,也不凝聚。向來幽默風趣的帥哥張被厘米封鎖在裏座,與小美人盈盈幾座間,脈脈不得語,索性來個非暴力不合作,緊蹙眉頭沈思了三個多小時。如此直顛到上海,幾經輾轉塞車,在某大學最後緬懷了一番中國特色的集體大食堂,聽了一遍與每周校長訓話相似的叮囑,湧上大客車直奔機場去也。

夜幕漸下,大都市的燈紅酒綠盡數印在窗玻璃上,偶爾我也會向外瞄一下幾盞漂亮的霓虹燈。窗邊占著天時地利的人此刻卻垂下頭來,抱著手裏癟癟的背包。這給了我向外看的絕佳機會。上海我只來過一次,還是東方明珠剛建成的時候,浦東尚帶著一副剛脫貧的模樣。

機場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祖國交通運輸業的繁榮由此可見一斑。雖然大家都受過“遇外賓不得圍觀”的教育,見到金發碧眼的老外,回頭率仍很高。再過十幾個小時,我們也將受相似的禮遇,展示炎黃子孫黑發黑眼的風采了。

托運的十六只箱包色彩繽紛,姿態各異。深沈的黑,純潔的白,高貴的藍紫,親切的嫩綠,樸素的淡灰,艷麗的桃紅,高瘦,矮瘦,高胖,矮胖,應有盡有,琳瑯滿目,最後以我一只深藍色雄偉皮箱壓陣,氣宇卓然。在這一群英雄豪傑娥眉粉黛中,卻夾了個煞風景的小癟三,破壞了整體美感。那是只藏青色的小旅行包,體積小本已遜色於其它,偏又非洲難民似的幹巴,瑟縮在我的皮箱腳下,猶如起航的泰坦尼克號船頭的小帆船。又是她,人長得又高又壯,在這隊伍裏已夠不協調,這時偏來如此寒酸的癟包,枉將泱泱大國民族氣節都給丟盡了。

三小時的等待因中央空調的殷勤而不顯得過於漫長,帥哥張在厘米比鷹隼更明察秋毫的利眼掃視下知趣地與身為同性的我湊成一堆——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

“唉!”在厘米勢力範圍之外的洗手間,他一邊開水龍頭一邊對著鏡子長嘆,“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兩年的鬥爭經驗還不能讓你大徹大悟?退一步海闊天空,何必跟女人的內分泌作對。”

“你說厘米?更年期綜合癥,我才懶得理會。”他用手指撥了撥充滿個性的頭發,現在小開式的分頭已經不吃香了,女生們更偏愛酷而有型的“男人”,“我是指卓清漪。”

“不會吧,你來真的?”才半天而已,閃電也不是這種速度!我也知道他在親愛的母校還有個熱烈的辣妹。

“你不明白,”他顯得憂郁而深沈,“她是我初中時的……那個。”我除了聳肩別無他法。想追求一種輕靈,卻又割舍不下一般歡愉,處在這樣的矛盾之中,鑄就了他特殊的魅力,謂之“雅痞”,能上能下,生命力極強,在各種女士中都能吃得開。相比之下,我的檔次明顯地低,說得好聽一點,可稱為“溫文爾雅,玉樹臨風”,其實這與呆頭鵝娘娘腔並沒有多大區別。

“就知道問你也沒用。”他慵懶地斜倚在墻邊,姿態優美,憂郁深邃的黑眸盯著我成在平面鏡中的像,“你好像對人類最美麗的語言不屑一顧。”

不是我不屑顧它,而是它不屑來顧我。雖然曾經有過某白內障患者把我看成一匹白色的馬欲圖試騎一番,但走近幾回,白內障消除了,看清了我的真面目,大失所望逃之夭夭。“那家夥,簡直變態!”她邊逃邊氣憤地宣傳。如果我像張雋一樣,豈有不屑之理,而他的功力,不知猴年馬月才能修成,須得靠天分。

終於飛機離地了,繁華的大上海墜落在我們腳下,一片密集的燈火退成繁星,淹沒在渾濁厚重的雲層裏。臨窗而坐,鄰位也換了個不相識的老爺爺,面目稱得上是慈祥,心情總算舒暢了些。

厘米在我的左前方,隔一排座位和一條過道,遠遠地從縫隙中窺見張雋得意的後腦勺。萬傾海好像被流放到總後方去了,眼前少了這尊樂山大佛,視野豁然開朗了許多。

本來打打盹兒,聽聽音樂,看看《將計就計》裏漂亮的女神偷,偶爾滿面笑容的空中小姐還會來悉心關照一番,飛十來個小時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厘米很顯然不忍眼看著我這個省三好學生泯然眾人矣,尤其是我的書法,不可不讓中澳兩方都見識一下。登機前一大堆這證那牌且不說,半途若幹抄寫工作打斷了我的好夢也不論,到距悉尼還有兩個多小時,她又遞過一疊卡片來,分發、統計、填寫、收集,一條龍服務,還得包質包量。機艙中已有別組的人引頸眺望到處搜尋,更有幾人四下亂竄。義不容辭!

“我什麽也沒帶。”張雋指著Food那一欄,一臉純良。可我記得先前他還在校門口的店裏批了十來碗“金皇品”塞進他的全副行頭裏。“你明明……”

“笨!”他一點也不顧及我脆弱的自尊心,“肉制品在海關可能會被沒收,你就填沒有,也沒人會逼你開箱檢查!”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尊重他的決定。他曾去過英國,可能比較有經驗。其他人就不如他成熟,都坦誠地表露了對世界聞名的中國飲食文化的眷戀。

只剩一張了。我看向艙尾,洗手間旁一張單獨的座位,正受著重壓的蹂躪。

“你帶食品了嗎?”我踱到她身邊,以手為墊準備填寫。許久不見她回答,只顧手托著下巴望窗外,神態倨傲,仿佛這麽大個人站在她面前也不能入她眼似的。

“餵!你帶——”我一向以有耐心、脾氣好著稱!

她不耐煩地轉過頭來,絲毫不掩飾她的厭惡,血盆大口蠕動了一下。彼此彼此,如果不是飛機嗡嗡聲不絕於耳,她一定能聽到我鼻子裏發出一聲“嗤”響。

收起筆塞進褲袋,食指中指夾住卡片甩到她面前:“把表填一下。”

她不友好地斜我一眼,欠身也從褲袋裏掏出自己的筆,飛快填完塞給我,急著要打發我走。我接過象征性地檢查了一遍,除了“√”和“×”,其它字都如甲骨文一般難以辨認,在Food那一欄前的方框裏,劃著一個畸形的“×”,看得出是先打了勾,然後又改掉的。奸詐人物。

值得慶幸的是我再也沒有被派去與這奸詐人物打交道。飛機迎著南半球冬日淡黃的稀薄陽光平穩降落在悉尼機場跑道上。感謝黃赤交角,讓我們領略了一回如吃壓縮餅幹般在半天內過完半年的全新感覺。

我不得不佩服張雋與萬傾海的先見之明,當我們為安息於垃圾桶中的牛肉幹方便面呼天搶地悲痛欲絕時,他們正立於出口處悠閑地翻閱《雪梨旅游指南》。我不知道哪位翻譯家為悉尼想到這樣一個有詩情畫意的美名,它讓我立刻想起一只削了皮的雪白的鮮靈水果,唾液腺細胞中的高爾基體也隨之活躍起來,同時孔融也捧著他兒時的故事在我腦中巡回一遍,讓我僅剩的一點傳統美德著實震顫了一番。

我不懂本已夠引人註目的一群人為什麽還要排成整齊的一列來提高回頭率,就像學校的門衛不但著裝統一,便是去餐廳吃飯也要排隊齊步走,從而達到氣勢非凡所向披靡之效一樣。更糟的是我面前180度的視野中央最佳的三分之一又被塞進一尊不透光的樂山大佛,擋去了許多大好冬光。

從上海到悉尼,雖然乘坐澳大利亞Qantas航空公司麾下的飛機,畢竟機上多中國乘客,還有操著不太標準的漢語的華裔空中小姐,關在一個長圓的金屬筒裏,倒也不覺得自己遠離了祖國母親溫暖的懷抱。待到登上去墨爾本的飛機,被眾多有著怪異基因的蠻夷之輩團團圍住,驀地生出莫名的愁緒來,厘米陷在或金或棕的後腦勺中的黑色天靈蓋也分外顯出親切了。我不想去深究同是人類,都有二十三對染色體,何以彼此會這樣隔閡,其結果恐怕是連孔老夫子的骷髏也要從地底下挖出來嚴刑逼供。這種感覺在我面前擺上毫無熱氣的高熱量食物時升到了最高,也使得樂山大佛再次擋到眼前的時候,我總算沒有產生惡毒的想法——誰叫她烏黑的麻花辮那麽有中國味呢!

我不奢望張雋會把他的義氣表現在行動上,正如不奢望萬傾海會突然變得卓清漪那般纖秀一樣。所以我很識趣地與初二的一位校友搭成伴,並把來接我們去目的地的車的最後一排座位讓給了最需要的人們。不知為何,一向以保守著稱的厘米竟也變得Open-minded起來,對張雋明目張膽重色輕友拋棄萬一而就卓清漪未置一辭不聞不問,端坐副駕駛座邊與駕駛員交流邊觀賞澳洲風光。或許她也領悟到了在異國他鄉同胞情誼的可貴,張雋於她,該不會比萬傾海於我更難忍受罷。

毋庸置疑,一群洋溢著時代氣息而骨子裏又透著東方文化神秘色彩的秀外慧中的中國孩子在維多利亞州北部一個小鎮上受到了熱烈歡迎,尤以張雋和卓清漪為突出代表,住宿家庭的主人喜愛之情溢於言表。我的行情雖不如他們看好,但因面容和善,態度謙遜,頗有一副漢奸的奴顏媚骨,倒也未受什麽冷遇。該鎮中學校長風趣的歡迎辭引得笑聲不斷,我們雖基本不知他們在笑什麽,出於禮貌,也頂著隨夜幕拉開而急劇下降的氣溫一邊牙齒打顫一邊陪著笑臉。

一切按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唯一給眾人留下美好回憶的是厘米指著萬傾海把她分配出去時,住宿家庭的女主人不依地嚷了出來:“我們要一個女孩!”那位初二的天真純樸的校友繞到背後舉起她的辮子嚷了回去:“她就是個女孩!”這下在場的每個人都會心地笑了,終於有了一個大家都能理解且極具真情實感的笑話。紳士淑女們掩口胡盧,當然也不乏豪爽曠達之輩,銀鈴洪鐘一時齊發,眾妙畢備,就連萬傾海本人也做不出一副被侮辱被損害的模樣。看來這位尚未學過《論“費厄潑賴”應當緩行》的小朋友已深得魯迅先生思想精髓,明白對這種奸詐人物宜將剩勇追窮寇,就該狠狠打落水裏,即使過分點也無可非議。我感謝他替我出了口惡氣,拋過去一個眼神與他正式結成統一戰線。

我當然也記得他的資料。魏子衿,現年十三歲,就讀於第一中學初中部二(4)班,已有四年的英語學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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