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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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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恐慌

天帝的面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他常年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如今面色驟變就能從中窺得些許僵硬。他的實力不如禦景強,那紋章的束縛就更上一層——事實上,他也做不出比瞪眼幅度更大的動作了。

他很快恢覆了平靜。

“那又如何?”他道。

景劍雖是禦景佩劍, 卻實打實鎮在九重天百萬年。若真論起來, 恐怕還是?與景劍相處的時間更長。

雖然那並不是什麽友好的交流。

日夜不絕的劍鳴如同高懸頭頂一般, 提醒著他這帝位是從何人手中得來。天帝百萬年都未曾休息過。每每意識沈入深處, 那景劍便會將他喚醒。

這是過去他登基為天帝時,同父母說好的事。

從今往後,他?為天界之主,須得公正嚴明、不徇私情。

“景劍會陪著你, ?, 努力做到禦景的程度吧!”那是記憶中雙親的目光第一次那般專註地落在他身上。?由此察覺到帝位得來不易。

且能帶給他許多。

起初?兢兢業業。

景劍雖然暴烈,但與禦景心意相通,自然也幫著她的幼弟管理天界。

帝尊與帝後退位後也一同殉了道。?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九重天。他雙生的弟弟曜熠並不能時刻保持清明。

景劍總在他將要行差踏錯時出聲警示。

然而歲月漸長——

人心尚且變易,神明又怎能免俗?

景劍始終不肯認?為主, 卻也一心一意輔佐。?所求不多, 只要不負長輩期許、不負臣下信賴便足矣。

那是禦景第一次轉世歸來。

天庭仍有許多識得她的神君。

他們一個個簇擁著禦景, 像群星捧月。

“辛苦啦。”禦景還像從前一般輕輕摸著他的頭說道。

?和禦景其實並沒有那樣熟悉。因為禦景太忙。她其實並不喜歡儲君的身份, 只是眾望所寄, 也盡力去做。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武鬥派, 哪怕是同剛剛飛升的小神仙比劍也比裁決某個部族的生死更令她愉悅。

但她被交付了那樣的重任, 其中還有帝尊與帝後的期許。

禦景能給?的關愛也只是淡淡的一瞥, 或是無實意的笑——她還是更喜歡說些意味不明的話, 或嘲諷、或刻薄。

禦景站在淩霄殿中,那一幕當真刺眼。

九天光華皆於一人之身。

景劍從?身邊飛起,直撲禦景。

“你這破劍,是不是又給?添麻煩了?”

她應當稱呼他為“陛下”。

?從禦座上站起身來, 動了動唇,卻惶然發現自己其實無力改變。

“辛苦啦。”那個女人這樣對他說。

是不是下一刻就會奪走他的一切呢?

禦景很好騙。

她並不傻。

但軟肋太多。

其實不必多用什麽算計。

強者總要比別人背負更多。

禦景則是三界最強之人。

而她身上背負著天界,一個新生的、搖搖欲墜的天界。這枷鎖已然牢不可摧。

只需讓她知道,非她不可。

凡人常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禦景不是凡人,她是那個高個子。

禦景再一次轉世。

她取回記憶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沖上九重天。

還好有槐洲。

?不太記得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樂神第一次向自己投誠是什麽時候。

這無疑是個很能忍耐的男人。

?起初覺得他心思深沈……且他鞍前馬後做了禦景那樣久的擁躉,確實不可信。

第三世的禦景多麽可怕啊。

她直接將那一代魔尊的頭顱扔在了九重天之上,三尺青鋒連斬七十八位神君,架在了?的脖子上。

濁氣溢出,?幾乎要被那濁氣催動得睚眥俱裂。

她遠比那魔尊更像魔頭。

神君們將禦景簇擁起來。?甚至短暫地成了階下囚。

槐洲不愧是最了解禦景的人。

“凡事皆是先有一,再有二,此後無窮無盡。”他若有所指地對?說道。

“如今是一?”

“不。”樂神勾起唇,“是二。”

其實轉世多了,很多事就成了定式。再不用槐洲出謀劃策,?也會對付禦景了。

不必再靠禦景對抗魔尊,抽出一點神魂來做出神劍,同樣可使萬魔退避。

禦景心中本就存著善念,因此只需將她心中那點負面情緒抽離,令她忘卻暴戾、忘卻仇恨,便可得到完美的聖人。

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的禦景都被定好了命運軌跡,活不到記憶覆蘇。

只有魔尊卷土重來時被允許短暫醒來,而後為三界犧牲。

那些上古的神君也緩慢地陷入了沈眠或是直接消亡。新的神君們孱弱而忠誠,心藏欲念,於百萬年不變的制度中迅速腐壞。

之後,也就從天界消失。

沒有人記得禦景。

除卻天帝與槐洲。

?小小地發了善心,將禦景描述成傳說中的“劍尊”,予她百世流芳。

天帝是永遠且至高無上的主宰。

他到底主宰了三界如此之久。

禦景是什麽呢?

失敗者。

殉道者——

?虛著眸看向自己的姐姐。

是了,眼前這人修的是有情道。

劍仙們多修無情道,如此揮劍便毫無阻塞,才能以劍破萬法。

禦景生活的時代沒有這樣多的規矩。帝尊與帝後予她羈絆、教她何為同伴。劍是殺人之器,執劍者卻各有不同。

被這紋章束縛著,?心中反而有些輕松。

他很討厭禦景。

最初是因為患得患失,此後卻是因為旁的——無論?如何求索,禦景都像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擋在他的面前。

景劍在九重天日夜不休地鳴叫,錚然作響。

?就被反覆提醒這樣一個事實。

他的帝位來得不正。

他殘害了手足。

他是個偷竊者。

他……永遠也越不過那山。

景劍和禦景很像。桀驁的劍天下無雙,卻最終被最強的劍修所折服。

那是一柄不知道回轉的劍。

只會循本心出鞘、見血。

?問︰“這陣法之事,你一直知道?”

禦景點了點頭。

?恍惚竟要落淚。

他道︰“帝尊與帝後離去時,從未告知我此事。”

還是槐洲告知,說昔年帝尊為防禦景任性,所以才在景劍之中留下一道陣法。若禦景真的難以抑制自身的兇性,或是一人獨斷,那就由景劍來裁決她。

此刻兩人淩霄殿中對峙,槐洲自然在場。

槐洲笑了笑。

“劍尊忘了一事。”他道,“沈惜還在外面。”

沈惜不可置信地望著槐洲。

她從前便覺得這樂神性情惡劣。但——她沒想到對方竟有此自信。說實話,樂神槐洲本就不是主司戰鬥的神。沈惜有自信能戰勝他。

至於此時別的神君們——

“想來諸位應當沒有那般魯莽。”

如今禦景與天帝被陣法禁錮,生死皆由景劍界定。若出來的是禦景,那此刻對禦景出手的神君們都不會有好下場。若出來的是天帝,那倒也不急於此一時了。

沈惜說著,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諸位若真想此時動手,沈惜自當奉陪。”

她那自傲的神態多少讓往日看輕她的神君們頗感不適。

只是如今他們投鼠忌器,一時竟也不發表什麽高見了。

禦景還有閑心搓了搓下巴。

她問槐洲︰“我姐姐可想你啦。你覺得,她如今會老實呆在海界?”

槐洲皺起眉。

“她分明早已熄了爭鬥心思……劍尊何必詐我?”

他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卻將雙手一攤,作無奈模樣︰“女子本就不如男子有淩雲野望。更何況冰夷對我尚存幾分情愫。她能助你來這淩霄殿已是極致了。”

“原來如此。”禦景也不同他爭辯,笑著又將目光轉回?身上。

卻聽槐洲仍道︰“冰夷成了海皇後確實幹練,可也僅止於此了。”

“我並未反駁你,你慌什麽?”禦景也不惱,笑瞇瞇地反問。

她連目光都沒分給槐洲一個。

“現在好像身處險境的是我道侶吧?怎麽你這百萬年的王八都沒熬成龜麽?”

“……劍尊竟仍同從前一樣高傲,看來還未吸取過往教訓。”

禦景不再理他,只同?道︰“這法陣由你開啟,若你此時想清楚認錯了,尚且能夠回轉。”

?道︰“我倒不知劍尊由此雅量。”

“我自然不會原諒你。”禦景道,“我已容忍你多次了,如今自然是要親手討回來。只是這法陣實在厲害,死在我手上卻要比這體面。”

禦景於是抱臂沈默,冷眼看他施法。

金光愈盛。

沈惜察覺出不對來,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惜︰這也太壞了吧?

景劍在空中幾次盤旋,最終沖向了禦景的胸膛。

卻在緊貼著禦景肌膚時停住。

禦景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她用那種十分慈愛的表情摸了摸景劍的劍身,甚至主動劃破手指讓其飲了血。

“哈哈哈,嚇死我了。”她平靜地說道。

也看不出什麽高興的情緒。

十分氣人。

禦景屈指,彈了彈劍身。

“幹活去吧。”

被景劍貫穿胸膛的那一刻,?是有些懵的。

他微微睜大了眼楮。

“怎、怎會如此?”

短暫的停滯後,他立刻看向了槐洲。

“是你?”

“不、不,你若有心叛變,早在禦景前世便可動手,如今大勢本就在我手中,你大可不必——”

“唔——”

他的傷口處緩緩崩裂,流出了黑色的膿血。

或許稱之為泥更恰當。

黑色的泥落在地面,很快就將那塊地面腐蝕得七七八八。

雲層被暈染,很快變黑。

禦景此時已解了陣法禁錮。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近了道︰“陛下這般未免太過看不起我。”

?擡眼看她。

他原本凜然不可侵的面容塌了一半——是字面意義上的塌。

他的身體如同溶解的巖塊,正在緩慢低落。雪白的衣飾被翻開,裏面黑色的內容物一點一點地腐蝕著他身下一大塊地面。

在崩解。

禦景隨意地伸手撈了一把那泥漿。

她的手掌像是被塗了一層隔膜。在觸及泥漿時散發出微光。

“這陣法本就是我讓帝後設的。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

大抵人皆是如此。得到後便會患得患失。

被賦予守護天界的重任的那天,禦景獨自在九重天坐了很久。

久到帝尊挺著大肚子來找她。

“你在害怕?”她問。

禦景道︰“這也是你說的……特別的體驗嗎?”

帝尊將手擱在她的腦袋上。禦景忽然覺得心裏的猶豫散了一點。

“什麽樣的體驗?”帝尊問。

禦景把手放在心臟處。

“這裏,跳得很快。”

“你不相信自己?”

禦景看著女子美艷的面容,忽地握緊了拳。

“不相信。”她篤定道。

仍存恐懼。

帝尊一楞,她笑起來。

“幫幫我。”禦景請求道。

帝後臭著臉被拉來,給她和她的劍設了一道陣法。

“你若是自覺惡念叢生,便催動這陣法,自有景劍來罰你。若你連這等自省的覺悟都失卻了,就叫心思清明之人來催動陣法,兩者鏈接,景劍便會罰那惡念來處。”

他說著,臉上不自覺浮現笑意。

真奇怪,他分明不用劍,卻能說出讓每個用劍者都信服的話來。

“你不相信自己,可你總該相信自己的劍。”

槐洲小心翼翼地看著帝尊與帝後離開,問禦景︰“尊上怎地不高興?”

禦景抿了抿唇。

她舉起了那劍。

“有些惶恐。”她喃喃道。

“您是天界儲君,有什麽能讓您害怕呢?”他這樣問。

禦景想了許多,放在現實之中卻不過一錯眼的事。

她笑睨著?,平靜地看他痛苦。

他頹然跪在地上,以雙手支撐。那手卻也在慢慢融化。他想要發出聲音,卻無可奈何。往日高居九天的天帝,就這樣,被他自己親手揭開了深埋於心的汙泥。

濁臭的、令人作嘔的。

他順著被腐蝕的洞口向下流去。

淩霄殿下剛好飄過一片不幸的雲。

濃稠的泥漿如同墨汁一般,霎時便將那雲染得漆黑。

五色祥雲之中,那一片黑如此打眼。

沈惜走到禦景身邊。

她握住了禦景的手,一語不發。

禦景借力站起身來,掃視了一眼殿中神君。

從前便該知道的。

這滿座的仙人,已無一個熟悉面孔。

就連從最初就跟著她的槐洲,也黑了心腸,一副陌生模樣。

“陛下……”

禦景挑了挑眉︰“?他已——”

她的聲音有些喑啞。

沈惜抓緊了禦景的手。

這少女模樣的劍尊實在像一個舊日的魂魄,伶仃地站在這寶殿之上……無處容身。

只有朝她微笑的樣子仍舊鮮活。

神君們的動作阻止了禦景繼續的動作。

他們齊齊跪倒,山呼陛下。

便是再蒙昧的人此刻也已明白他們的生殺大權握在誰的手上。

禦景忽然意識到,也沒有什麽人關註?到底是什麽樣的神,他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對於旁人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否主宰這天地。

槐洲被人按下。

如今?失勢了,他們奉禦景為新帝。

如雲一般、如海浪一般湧來,爭相獻媚。

禦景忽地笑了。

她望了一圈,沒見著辭玉。

滿座的神君,竟沒一個看得比那尚在混沌之中的女仙明白。

禦景覺得無趣。

她隨手接過槐洲衣領,將人拖著、一手拉著沈惜便往外去。

無人敢攔她。

沈惜問︰“不交代什麽?”

禦景搖搖頭。

槐洲被大力撞出血來。

雲舟之中,沈惜瞇起眼審視著這乖巧異常的樂神——卻被人扣著腦袋湊近了。

禦景笑瞇瞇地問她︰“沈惜你看他做什麽?”

沈惜於是看禦景。

小姑娘的臉上沾了一點黑泥。

眼楮卻明亮,閃動著光。

與初見時似乎變了很多,卻仿佛什麽都不變。

禦景問︰“我是不是很好看?”

沈惜點了點她的額頭。

“臟兮兮的。”

雲海與星流仍是那般溫柔。它們繾綣著,亙古未變。

綏英已殺上了淩霄殿外圍。

水族們掌握著天河渡口,呆頭呆腦的蝦兵蟹將們在入口處排成莊嚴而氣勢恢宏的隊列。

禦景遠遠地朝他們招手。

“小殿下!”綏英跑過來,急切道,“您可安好?”

禦景笑了︰“你何時見我有事過?”

她提溜起槐洲,遞到綏英手上。

“喏,這個,給姐姐送去。”

綏英楞了楞,將槐洲舉過頭頂看了看。

他對上槐洲空洞的目光。

“啊……這不是樂神麽?”

“送去吧。”禦景道,“我聽聞姐姐進階時為心魔所困,已多年不見笑顏。”

“讓姐姐不用謝了。”

“……”綏英看了看槐洲,又看了看禦景,半晌嚴肅道,“是,必不負小殿下所托!”

禦景笑著擺擺手。

“都去吧。”

綏英於是不再問了。

“禦景……”

“噓。”禦景用手指封住沈惜的唇,眨了眨眼。

她神秘地說道︰“小聲些。”

沈惜︰……

“你要做什麽?”某種預感忽地湧上心頭,沈惜頗感不妙地發問。

“嗯?你猜不到?”禦景問。

沈惜︰……倒是有些想法。

然而禦景已將她抱起。

“溜啦溜啦!”

“餵——”

作者有話要說︰禦景︰我他媽直接開溜!

還有一兩章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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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話就當你們不想看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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