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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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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涉星

“神君!”

“你這女人——”

“啊?”禦景擡頭來從左至右掃視一圈, 她手下動作仍未停下,又給槐洲清俊的面龐上添了一記重拳。

槐洲︰……

他反覆掙紮幾次,想要擺脫桎梏站起來, 卻紛紛以失敗告終。

“好弱啊。”他聽見禦景在他頭頂這樣說道。

“並非是我弱……而是你從來都這樣強。”

禦景收回拳頭, 與他對視著。

槐洲微笑道︰“你或許不記得了, 我是你過去的好友。我在天界等了你一百三十萬年有餘。”

“做什麽?你的七弦琴是不是還缺幾根龍筋?”禦景冷然問道。

槐洲像是第一次認識禦景一般, 微微睜大了眼楮。

“禦景……你是在為那龍女而憤怒麽?”

禦景看著他,直言道︰“我早已不記得從前與你是朋友,就算是,今後也不再是了。”

槐洲笑了笑, 終於站直了身體。

又是那個風度翩翩的神君了。

禦景只聽見他喟然嘆道︰“昔年舊友到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便是你有再多誤解,也不能否認這點。”

他像在看一個尚且懵懂無知的孩子。

“敘舊的事暫且放一放,”槐洲整了整衣襟,褪去笑意後嚴肅道, “我等是來請劍尊的。”

禦景十分不喜歡這種“劍尊”的稱呼。

那讓她感覺對方並不是在同自己對話, 而是在看著自己身後的什麽。就好像她只是偌大時空中方便他們找尋某人的基點。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挑眉笑道︰“別請了, 我不去。”

可是她的目光仍留在這一行人身上, 在觸及到其中輕慢的情緒時還會變得更冷。顯然是……有所圖……

槐洲對這樣的禦景再熟悉不過了。

他道︰“我等這次請劍尊來, 是有要事相商。”

“你們這些神仙……同我一個凡人商量什麽大事?難不成要將我抓去蒸了煮了吃?”

“這是什麽話呢?茹毛飲血自來都是那些精怪妖魔才能做出的事。天界掌三界秩序, 自然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禦景道︰“那便無話可說。”

槐洲笑容依舊不變, 他用那種平靜而綿長的目光註視著禦景。就好像這樣便能將她拉過漫長時光, 將她變成自己的摯友似的。

他道︰“您是劍尊, 三界大事怎麽會與您無關呢?”

禦景轉身就要走。

其實她倒也不是很抗拒去了解一下這個三界大事。可冰夷的話還在前頭,冰夷也在飛升的關口,她心中自然存了些警惕。

——微乎其微的警惕。

“魔族新的尊者——那位兀黎大人,尊上不陌生吧?”槐洲朗聲問。

“他不是第一位魔尊, 卻比以往任何一位都要更加強大、更加野心勃勃。我聽聞尊上與那魔尊認識,那麽也該知道——若是任由他如此發展,此後三界怕是片刻也不得安寧。”

這倒是不能否認。

兀黎那人雖有雄才,卻堅持貫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信條。他的部下之中也有其他種族的人才,這些人在跟隨兀黎後,都無一例外地被轉化成了魔。魔是他的子民,別的卻不是。

槐洲心想︰禦景能認同他才是有鬼。

此時他神情嚴肅,語調中卻含著幾分哀切︰“陛下為此事憂心不已,因此特地遣小神來請尊上回天界議事。”

禦景莫名道︰“人家這才新官上任沒幾天呢,怎地你們就提防上了?這是未雨綢繆?”

“尊上誤會——”槐洲頓了頓,“您有所不知,這樣的事過去已發生過許多次,每一代的魔尊都從世間的惡念與業障中誕生,生來便具備向外侵略的本能以及十分可怖的‘吞噬’能力。”

他眉頭緊鎖,竟將那天穹也襯得陰沈無比。

鉛雲密布。

槐洲道︰“兀黎能夠吞噬對手的修為並將其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因此他的成長速度是我們都不敢小覷的。若不將其掐滅在苗頭上,待兀黎做大,恐無人能攖其鋒芒……”

“但是我行。”禦景笑道,“這就是你們來找我的原因?”

槐洲也不臉紅,道︰“是。”

禦景道︰“照你所說,你已活了一百三十萬年有餘,如此……怎地修為沒有半分進益?”

槐洲身形一僵。

卻聽他身側一個天將憋不住,笑了一聲。

他皺了皺眉,解釋道︰“天界眾神各司其職,我乃樂神,只管音律……”

“那戰神呢?”

“歷代戰神都身負討伐魔尊之重任,此消彼長之下往往戰死沙場。這一代的戰神尚且年輕,與那魔尊實力只在伯仲之間。若叫魔尊討了巧奪了修為只怕會壞事。”

好家夥。

禦景又問︰“你們那個天帝陛下不是什麽天地之主……什麽……天生的神主……之類的麽?他為何不禦駕親征?”

槐洲有了心理準備,從容對答︰“陛下高居九重天,怎可輕易沾染塵俗?”

好家夥。

禦景心裏直呼好家夥。

她眨了眨眼楮。

“那不如你們都不做抵抗,你等放任魔尊殺上九重天去,再叫天帝陛下去對付他。這樣傷亡也能降到最小——餵!你們!說話就說話,動武做什麽?”

“退下。”槐洲將那幾個忍不住舉起長槍的天兵喝退,臉上笑容仍舊親切溫煦。

他從前見禦景對天帝頤指氣使還少麽?

忍忍便罷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為大局故,忍讓一時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

槐洲道︰“小神明白尊上的意思,只是如今陛下高居九重天百萬年,若是輕易下界,更會使三界人心浮動。那魔尊次次卷土重來,難不成陛下也要次次下界?這難免有損君王威儀。”

“尊上不記得小神,也該記得昔年帝尊與帝後所授——天帝之職為何。”

禦景咬了咬唇。

槐洲這樣一說,她腦中原本模糊的畫面確實明晰起來。

那兩個人——

她笑道︰“是了,你當時就跟在我身邊。”

槐洲見她神色放軟,也露出緬懷的笑容。

“若帝尊與帝後還在,想必也不願看到您與陛下姐弟離心——”

禦景卻轉了神色,冷聲道︰“我只不過是個無根無源的拿劍的,哪裏能與尊貴的帝尊一家成為家人?”

槐洲只當她還在鬧脾氣。

“尊上何必拘泥於此?您心裏不也知道陛下他確然有自身的職責與苦衷?我想,倘若是二位先尊有靈,也一定想看到尊上能在此時伸出援手,救生靈於倒懸——”

他這樣的模樣實在礙眼。

禦景忍不住又給了他一拳。

這一拳打出了血來。

“你又是什麽東西?成天想這想那的?”

槐洲垂著眸,並不在意,朗月清風般地說道︰“小神逾距了。”

與其說是檢討,這話倒像是在自嘲。

“我還當您是從前我的知交。是我不曾細想,時移世易,您防備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禦景被這茶言茶語氣笑了。

她瞇著眼楮看著槐洲的臉蛋,忽道︰“我可以跟你去天界。”

“你前些天從我姐姐身上扒下來的龍筋,還回來。”

槐洲這頭便派人去海界通傳,同時笑著說道︰“我只怕尊上一會兒便看不上我這龍筋了。”

他從虛空中召出一把琴來,琴弦泛著幽紫色的冷光。他隨手撥了一下琴弦,清音泠泠。

“海皇陛下雖然頗富見底,根骨卻不算上佳,這龍筋所制之弦只算中等,也配不上她的身份。”

他又祭出一把泛著玄色的龍筋來。

“不若將此龍筋煉化後再贈予海皇陛下,也算不負我與她夫妻一場。”

海裏漏出頭來聽壁角的蟹將冷不丁地得了這麽個天大的秘密,一時間竟忘了隱匿身形。它倒抽一口冷氣,海面上聽得十分清晰。

這……這天界道貌岸然的神君……竟然是個抽龍筋的慣犯了——

“我……怎麽覺得這玩意有些眼熟?”

槐洲微笑道︰“您忘記了麽?這是您從前在龍族的先祖身上扒下來的,說是專門送給小神制弦——”

冤有頭債有主……這等小人行徑竟是禦景啟發槐洲的。

便是禦景這般豁達性子,一時也消受不了此等密辛。

她不禁伸手撫摸那森森玄筋,腦海裏竟真的翻出一段記憶來。

那大約是太古神明身隕之後的事,禦景從九重天生了靈識,化成道體,卻發覺下面的世界比之九重天更為有趣——那時還沒有九重天的劃分。

她便下界游蕩。這中間抓了一把劍,一柄琴做自己的扈從。

景劍兇性難馴,禦景也同它沒什麽聊的,就背在身後。

那琴原本是想掏空了做劍匣——未曾想琴中生靈竟化作個乖巧少年,說是懂得照顧人。禦景就讓他負責自己的飲食寢具。

這琴靈修為不高,做事卻十分妥帖。

禦景脾氣不大好,略有不如意便是一頓冷嘲熱諷,再有瘋起來時更做過焚琴煮鶴這種事。琴靈跟著她受過許多苦。

後來日子漸長,禦景懂了些人情往來的門道。為防這琴靈伺候她不上心,於是踩著劍飆去海界,抽了當時龍族幾個始祖的龍筋給做了五條琴弦。

算是薪酬。

後來便是禦景撞到了帝尊帝後手裏。

她被帝尊教導了許多道理,也漸漸有了各種情緒。槐洲再說什麽換弦的話,她也沒理過了。

沒想到他竟然一直記著龍筋的事,以至於一把年紀了都要騙龍族小姑娘感情來制弦。

禦景此時看著槐洲,心中就有了更深的感受。

她沈痛道︰“當年便該直接將你四肢折了、五臟六腑也掏了,做個精美劍匣。”

槐洲目光一黯。

他無奈笑道︰“尊上的脾氣還真是從未變過。”

還是這樣,將他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且看吧——

修仙者將渡劫後成仙稱為——飛升。

其中緣由大概是飛升的過程也是剝離原本軀體過程,此後修仙者化作道體,其質輕盈,便可越過人間與天界的隔膜,進入靈氣濃厚的天界。這樣再經一層靈氣洗禮穩固道基,便可順利成仙。

這也是為什麽羨魚成仙還要看天界的緣故。

禦景被那靈氣灌體時,腦海裏恍惚升起這樣一個念頭——過去帝後他提這個事,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天界的人來的突然,她不想提什麽羨魚的事,只按下一塊符紙往羨魚所在去了。

奔湧的靈氣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直朝著禦景湧來。

勁風將天河渡口的仙人宮闕與玉樹瓊花都吹得顛倒折腰。

槐洲袖中甩出一道靈光,口中念了許久的訣,這才將那靈力的湧流擋住。

禦景看著他噴出一口血來。

“唉,何必呢?”她笑著說道,“靈力多和少有什麽區別?”

她施施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星屑。

她飛升了。

沒什麽痕跡,也沒什麽跡象。

原本人與龍之女的那具身體,已然被靈力碾成碎屑。

槐洲卻只看著禦景頭頂那花哨的兩個角。

“好看麽?”禦景朝他笑,“專門捏的。”

槐洲︰什麽龍族這個角還能捏?

這大概是天神從不會關註的事情。槐洲稍微詫異了片刻,又恢覆了平靜。

三界各種族無論出身為何,最終都是會化作道體——也即是常說的人形。有的種族在化形後還會保留一絲原本的痕跡,但隨著修為的增加,這些標志也會逐漸褪去。

——畢竟那不合天地法則,只會成為拖累。

當然,這樣的常理對禦景來說並沒有什麽用。當一個人足夠強,她就可以比旁人多出更多的選擇……

禦景看著這千裏星流、萬重雲山,今昔記憶交織,只覺恍若隔世。

槐洲看她目光漸柔,笑道︰“小神還記得當年帝尊與帝後商議何處建立王庭,是尊上說天界清氣充足,高離塵寰,同帝後二人爭論許久才定下來的。當時帝尊腹中懷著陛下,就坐在一旁看著您同帝後爭論。”

“最後是聽了您的,還將九重天劃了一半給您。”

禦景想,那九重天本就是她的老家,只是看帝尊挺著大肚子才讓了一半給她。誰知道後來那些封下來的神明們便開始嚷著帝尊身份尊貴要居最高天……後來就成了帝尊大方了。

哼,當時帝後還說要在人間建王庭。

屬實沒有品位。

她啊,還記得那對傻子夫妻站在開滿瓊花的樹下、站在燈火最盛處、站在伸手可及之處微笑看著她的模樣。

至清之氣是一種神秘又霸道的存在。

正如劍一般,剛銳而不可折。初生的禦景也是同樣。她不懂得溫柔與同情,去哪裏都是橫沖直撞,仗著天賦出眾見人便砍。

反正她是至清之氣,誰也打不過她。

然後禦景被帝尊帝後兩人聯手按住了。

那個什麽“情意綿綿劍”……

眉來眼去、顛三倒四的……

真是……

帝尊委實是個不解風情的女人,她大手一揮,說既然我同夫君修為都到了難有子嗣的地步,不如就將這個小家夥收為義女,以後好扔了爛攤子跑路。

禦景由此開始了同帝後鬥智鬥勇的生活。

這一切的一切,終結於帝尊平定三界,登上了至高的寶座。

大約是三百年後,世界賜予了她同她丈夫的子嗣。

……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僅僅只是一晃神,記憶中的人影就晃到了禦景面前。

幻境裏帝後站在星海中央,淺色的衣袍被浸染著,看不清繡線的紋路。何止是繡線——就連他的臉也是模糊不清。

禦景無措地朝他招了招手。

“你這是——”他有點高興。

禦景迷茫地看著他。

這委實是個幼稚的家夥。

他好像想起了什麽傷心的事情,幹脆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唉,想起來你也是個死人了。”

怎麽說話的?

禦景的陰陽怪氣有一大半都是此人傳授。

太壞了,準備去打。

她撩起袖子下了水。

消瘦成棍子一樣的腿在水面劃開波紋。

帝後“嘖”了一聲。

禦景走了兩步,發現自己並不能接近他分毫。

“哼哼,小家夥,你還嫩了一點。”帝後冷嘲道,“做事也不動一動腦子。”

禦景抽了抽嘴角,俯身將手插進水裏。

然後——猛然掀起波浪。

帝後被水淋了一身。

禦景沖他做了個鬼臉。

“蠢貨!”

帝後竟然不惱,就站在原地朝她笑。

“餵——”

“可長點心吧,我們家小蠢貨。”

他的先是大聲地、沒頭沒腦地罵了這麽一句。

模糊不清的神情卻疑似落寞。

他手中飛出一道光來,落入禦景眉心。

他最終低聲說了什麽。

無跡可尋。

作者有話要說︰禦景對槐洲的態度大約就是欺負小弟許久之後被糾正成了乖孩子,從此開始良心發現,然後槐洲大約真的就是情分加成,他自己又是特別會見風使舵的類型。

這屬於藏在背後害人的小人,大多時候不被註意,關鍵時候捅刀子。

然後他還打感情牌,帝後聽不下去了,跑出來揪禦景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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