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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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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風

“我想著?若是知道你是自個兒跟著我跑了, 怕是要氣急。於是便打暈了你。”

“這是權宜之計。”禦景側過臉道。

沈惜將將恢覆意識,就看見水幕之中站著個朦朦朧朧的人影,瘦且高。

她已笑出聲來, 問︰“你就沒想過我不願跟你走?”

禦景轉過身將手遞給她,口中道︰“沒想過。”

日光透過渺遠浩瀚的海水照至龍宮時,已然十分微弱。可是明珠鋪設的地面卻將海底照得一片亮堂。

不知名的游魚在兩人身邊穿梭。

沈惜是桃花所化, 海水鹹澀, 並不十分對她的胃口。

禦景塞給她一丸丹藥。

是甜的。

沈惜嚼了嚼,問︰“這是做什麽用?”

禦景道︰“日精。”

對方似乎是真的將她當做一棵樹來照顧了。

沈惜赤著腳下了榻, 這才驚覺自己換了一身衣裳。淺色的鮫紗如夢一般罩在身上。仙神的衣裳並沒有合體一說,沈惜此時只覺得被一塊不大的雲裹著。

“……”她穩了穩心神, 問道,“是誰換的衣裳?”

禦景只勾著嘴角笑。她的笑意並不外露,如同那被海水擠成絲絲寸寸的日光一般, 輕易發覺不了。

沈惜︰“……”

這個奇奇怪怪的人卻已經牽起了她的手來。

“你要不要去見見我的姐姐?”

“就現在。”

沈惜瞧著兩人交握的手指。

禦景的手很長。

她紅著臉點了點頭, 嘴上卻說︰“我貿然前來, 也未曾準備什麽禮物, 難免唐突。”

“那不去了。”禦景道。

“……去。”

“姐姐她很和善的。”

“我覺得她肯定會喜歡你”

“……”

一路上禦景的嘴巴就沒有歇下來過。

四條蛟龍拉著珠玉點綴的車馬, 一路往回環往覆的宮闕最下方而去。

華蓋上的明珠彼此撞擊, 發出清脆的聲音。

禦景不明白沈惜為何緊張。

她想了想,問︰“你覺得姐姐是什麽樣的?”

沈惜頓了頓︰“我聽聞海皇陛下從前只是海皇眾多女兒中的一個, 上頭有一百多位兄姐, 往下數也是有兩百多位手足。”

這還不算禦景這種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想來海皇陛下定然是文韜武略兼備, 十分令人憧憬的人吧。”

禦景一手支頰,臉上的肉被擠得變形。

她快活地瞇著眼楮說道︰“你這樣說也沒錯——”

“不過我想說的是,你不覺得咱們姐姐非常有錢嗎?”

沈惜︰“……”

她的表情漂移了一瞬間。

“……確實呢。”

這樣說,也沒有什麽錯。

不過, “咱們姐姐”是——

沈惜還想再問,禦景已背過身去抓水中掠過的游魚。

她神力高強,隔空隨手抓了一只巨大的鯊魚過來。

海浪將車架撞歪了一瞬。

禦景︰“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但是這家夥真的很虎!”

“沈惜你看!這個牙!”

說話間,禦景已鉆到了那鯊魚的嘴裏。

鯊魚合上了嘴巴。

沈惜︰“禦——”

禦景一只腦袋從鯊魚的牙縫裏鉆了出來。

她咧開嘴,森森白牙與鯊魚的互相映襯。只聽她欣喜道︰“這只魚居然沒有口臭!哇——”

沈惜︰我為什麽會擔心這個人?

這鯊魚靈智未開,禦景自然也就打聽不到該魚是如何保養牙齒。

她又在魚嘴裏上躥下跳探索片刻,跳回原地時鬢發微亂。

沈惜不著痕跡地離她遠了點。

拉車的蛟龍苦不堪言,在水中繞了幾繞,繼續向前。

好在海水在無聲無影之中便帶走了她身上的那些穢物。

禦景的眼楮亮晶晶的。

這讓沈惜想起了初至天界時的她。

那時禦景還作男裝打扮,是個瘦高的少年模樣。她站在雲海中,眼中仿佛有無垠的星辰。那是與天界全然不同的少年氣質。雖然突兀,卻足夠吸引人。

這樣的禦景已是闊別已久的了。

“你往後就呆在海界麽?”沈惜問她。

禦景想了想︰“倒也不一定。這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我只想隨心而動,留一塊凈土以作棲息。”

沈惜被她的描述迷住,不禁覺得這也是不錯的生活。

龍女站在水晶宮的最深處。整個宮殿成紡錘型,先前兩人就是在中部的宮殿中。蛟龍繞水晶宮盤曲而下,到了最底層便放緩了速度。

一片深紅淺紅的珊瑚像綺麗的花朵一般綻放,疊成與別處殊異的絕色。最當中生著一株巨大的花樹。

龍女就站在樹底下。

這樹……是桃花。

沈惜似有所感地走近,心神不免震蕩。

一時之間倒是忘記了龍女的存在。

龍女是個纖合度的女子,臉上塗著濃重的妝,發綰成雲堆一般,綴著千條瑞氣。她的裙擺上落滿了花,起身時花落如紅雨,流水一般從她的群面上劃過。

她似乎在這裏等了許久。

禦景已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姐姐!”她喊了一聲,結結實實地將龍女抱住了。

龍女低眉輕嗅,冷靜地問︰“你身上什麽味道?”

禦景一僵。

“又去抓小魚了?”

禦景訕笑。

此世兩人該當是從未見過的。

可那種熟稔感卻又十分自然,融進一舉一動之中。

沈惜回過神來,正巧瞧見姐妹二人執手相看。

沈惜︰“……”

她莞爾笑著,溫聲道︰“從前便聽小景說起陛下,今日一見陛下風采果真名不虛傳。”

龍女也推開禦景的手,緩步上前打量了沈惜片刻。

或許是妝容太重的原因,她的神情十分淡漠。

在海波蕩漾中偶爾變化,卻有些冷。

“我還想你什麽時候來。”龍女輕輕道,“你來了。”

沈惜問︰“陛下見過我?”

“啊,見過。”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龍女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巨木上。

“你如今……沈惜,你可識得此物?”

沈惜頓了頓,並未出聲。

龍女看了一眼禦景︰“你下去。”

“姐姐,我也想看——”禦景並不乖乖聽話。

龍女冷漠斥道︰“多事。”

禦景憤怒地鼓起了臉。

“我同沈惜有話要講,你既毫無關系,自去練劍便是。何故在此……自取其辱?”龍女揚起了手。

禦景︰……

行吧,打得過,但沒必要。

她憋屈地走了。

龍女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沈惜身上。

沈惜已察覺出這姐姐的不同來。

——天上地下,碧落黃泉,這是唯一一個敢於使喚禦景的人。

海界之主的身份固然尊貴,可禦景面對天帝時也是不假辭色,這龍女又為何特殊呢?

“你為何如此看著我?”龍女問。

她的眼眸與大海同色。頭上的龍角是玉一般的質地,溫潤且內斂。惟有那濃重的妝容令人感到些許違和。

沈惜恍惚問道︰“前世同禦景在一起的那個人……是我?”

龍女幾乎沒有猶豫,答道︰“是你。”

“為什麽這麽問?”

沈惜擡眼看了看樹。

“若只是前世現世……僅僅是這樣的原因,我不甘心。”

她將手搭在那桃木上,咬了咬唇,緩緩道。

“我固然知道我同從前的禦景有些羈絆。可若只是因為我們前世是戀人,就因為這樣……我同她在一起。我不甘心。”

“我想要向您求一個答案。”

一無所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或許旁人覺得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但沈惜、沈惜絕不要這樣。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的這樣大的氣性。可正因為那個人是禦景,沈惜對此事無比在意。

龍女的嘴角翹了翹。

“昔年我趕到九重天時,禦景已經死了。”她頓了頓,“新的劍仙從那之中誕生。那時禦景並未經歷輪回,而是直接轉世。而她誕生的地方,便是這株桃樹。”

沈惜︰什麽!我生了禦景?

“別誤會。”龍女道,“這株桃樹,既是前世禦景的殘冢,亦是下一世禦景的繈褓。除此之外,更是羨魚的屍骸。”

“羨魚?”

“你從前的名字。”

花妖同旁的生靈不同。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是一個生命力極旺的種族。

羨魚死後,軀幹也同別的桃妖一樣,化作枯枝寸寸崩裂。

“陛下。”龍女冰夷闖上九重天時,雲海中澹蕩著不息的雷電。

雲中的那位大人送她來到這裏,卻終究遲了一步。

天帝坐在一片空寂中,身後站著戰神等一眾親信。

槐洲攔住了冰夷,神色悲憫︰“龍女殿下,莫失了禮節。”

冰夷此時已厭極了他,揮手便是一巴掌。

“孤為海界之主,同天帝說話還不容你來置喙。”

槐洲笑了笑,退回原處不再說話。

天帝問︰“何事?”

冰夷道︰“帶孤的妹妹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天帝身前的鏡上。

鏡中的場景就在不遠處,卻被眾神施了結界。閑雜人等不得進。

此時雷劫已過,虛空中卻不時閃過雷電。

其實遲不遲也是一樣的。

冰夷想道。

雲中浮著一株巨大的桃木。這樹與平常所見不同,卻是枝幹蜷曲,縮成一團。

此時這些枝幹已被雷劈得四分五裂,焦黑的碎屑緩緩下落。

冰夷也由此見到了被枝幹護在中間的禦景。

她的肉身已經消弭,只有一對龍角落在地上。而神魂卻是一團清光,靜靜地飄在正中。

那神魂此時正像個雞蛋的形狀。內裏一團較為凝實,外面卻環著一層薄一些的。將離未離地浮在空中。還有一些逸散出去,貼著那桃枝。

“成了。”眾神之中有人輕聲說。

冰夷下意識地去看天帝的反應。

天帝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道︰“去將禦景帶回來。”

“以神劍的儀仗去接。”

每個字冰夷都聽見了,她卻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個新晉的戰神帶人去了。

他用長劍劈開了桃木最後的完好枝幹。

這下禦景的神魂徹底閃爍起來,內外顯出相互排斥的模樣,瘋狂晃動著。

湛都祭出一個巴掌大的偶人。

神魂中較凝實的部分便飛進了偶人中,眨眼間長成了七八歲的女童模樣。

而那較稀薄的部分也因此脫落,在混沌之中隱約有了長劍的模樣。

枯枝落在雲海中,隨波飄去。

冰夷問︰“這就是你的目的?“

“她為蒼生,本就是死得其所。”

“……”

那不知從何處誕生的魔頭兀黎勢頭正盛。傾三界之力也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匹敵的存在。天界惟有戰神能與他堪堪較量,然而魔族之力天生克制仙神。若不能尋得破敵之法,三界恐大難臨頭。

冰夷一路闖上天宮,所見天界卻是一派歌舞升平之相。

天帝是從上古誕生便一直統禦三界的存在,歷代魔尊來來去去,不知隕落了多少回,可天帝仍舊坐在那高離塵寰的禦座上。

“這便是陛下永享太平的秘訣嗎?”冰夷紅著眼楮問。

天帝冷笑了一聲。

無名的風將冰夷吹倒。她跌在地上,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她反覆地問著,聲音有些發顫。

“海皇陛下。”槐洲垂著眼眸,也不看她,“您也不想讓劍尊的犧牲白費吧?”

冰夷感到眾神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有奚落、有嘲諷、更有不以為意者。

湛都已將那新生的小女孩同化出雛形的寶劍一並帶進了殿內。

那女孩眼神空茫,通身的氣質卻銳利得像一柄劍。

“……”

“這便是前世之局?”沈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如此了。”龍女說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沈惜能聽出她聲音裏的不甘悔恨。

可龍女面上卻仍是一派淡漠之色。

“我父皇子嗣眾多,我能登位其實多有僥幸。可從那之後我便不再等閑待之。天帝已做了三界之主太多年。可我卻再也不願意聽從這樣的帝王了。”

“仙神高高在上,卻無一絲悲憫之心,只談舍小我成就大我。這樣的天界、這樣的天帝如何能值得我等俯首稱臣?”

“我當日便在心中暗暗發誓,往後不要再做天界的臣屬。”

沈惜不禁露出笑容來︰“您做得很成功。”

“卻有一事一直放在我心頭。”

“是何事呢?”

“當年禦景被抽去七情六欲,那一世養在天宮,將新抽離出的靈劍磨得鋒利。我自然不得近身。於是只得去你二人隕落的地方。”

“殘骸之中尚存一根細枝,並禦景肉身上留下的一對龍角。我將你二人的遺物帶回水晶宮,就在此處立冢。”

沈惜若有所覺地看向身後的巨木。

“可無心插柳柳成蔭,百載之後,那墳塋之上又生了新芽。我這才發覺當年禦景竟還護了你一線生機。”

“這些……我都不記得了。”沈惜道。

可——

“想來,也當是如此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點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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