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下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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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又指名要看景劍。

沈惜於是將景劍召出, 雙手奉上。

沈惜自己是覺得景劍同從前也沒有什麽變化的,那劍光還是同第一次見面時一般劍意淩然。若說有什麽不同, 那大概就是禦景拿它多烤了幾回肉,因此表面越發地閃亮。

那不是什麽靈力養護的證明, 只不過靈獸的肉在經過炙烤過之後在表面形成了一層光亮的薄膜。

天帝不染俗塵的手就這樣輕輕地拿過了劍。他一手執劍,另一手在劍身上輕輕撫過。

“不錯。”天帝道。

沈惜心中早已千回百轉, 想過許多事情。此時千言萬語卻也只化作一句:“陛下所托, 沈惜萬萬不敢輕慢。”

“如此甚好。”天帝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麽波動, 他信手一揮,景劍又再度化作流光鉆進了沈惜袖中。

沈惜並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去斬殺禦景。

且不提兩人的實力之差,即便是禦景站在那裏讓她砍, 難道景劍就會乖乖聽話麽?

這景劍確實很親近她, 可這樣的親近卻抵不過神劍的高傲。

……烤肉架的高傲。

此事暫且略過。

沈惜自個兒沈默著回了洞府,卻見多日不見的月輪眼巴巴地站在大門處等著她。小姑娘耷拉著眼皮,搬了個小凳懨懨地坐在樹下。

桃花落了她滿身。

“仙、神君!”月輪瞧見沈惜,高高興興地跑了過來。

沈惜亦笑:“月輪仙子怎麽有空來我這寒舍做客了?”

月輪道:“神君這是哪裏的話?月輪是侍奉您的人,哪有做客的道理?”

沈惜揉了揉她的頭。

小童的神情卻突然有些猶豫,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 頭發也被輸得服服帖帖, 兩個乖巧的小包包頂在頭上十分可愛。

“……有何事不妨直說。”沈惜知道這孩子謹小慎微的性子,因此話中帶了幾分鼓勵, “你於我微末時便伴在身側,便是說錯了什麽我也不會怪你。”

月輪這才擡起頭來。

她道:“月輪想要向仙子請求……到下界去。”

沈惜一楞。

“……卻是為何?”

月輪咬了咬唇,道:“仙子可還記得月輪的根腳?”

沈惜又瞧了一眼月輪頭上那兩個圓鼓鼓的小包。

她道:“你是花靈所化, 與我乃是同族。”

格外不同的是,花中也有高低貴賤之分。月輪並非沈惜這樣一株野桃自生自長而成,而是兩個大花妖生下的孩子,拼死拼活才送到天上來,成了仙童。

沈惜初見月輪時,這孩子也頗有幾分桀驁脾性。

只是叫天界的規矩刑罰一磋磨,自然也就什麽都不剩了。

“你是在記掛父母親族?”沈惜立刻便明白了月輪的意思。

此番魔族大肆進攻天界,天界之下的俗世也受牽連甚廣。月輪的故鄉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月輪聽了,眼中含著淚點了點頭。

沈惜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得道:“湛都神君已領著眾天將去了前線,你大可不必太過擔憂……須知凡事都有方法,萬萬不可急病亂投醫。”

月輪還小,怕是魔族的一根手指頭都能碾死她。

然而——

“月輪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可我的父母親族卻也只是下界的普通花妖,他們沒有仙人的身軀,甚至要比我脆弱十倍百倍。”月輪道,“月輪必須得回去。”

沈惜還能說什麽呢?

她心中竟是覺得有些欣慰的。可她的理智卻讓她沈下臉來,嚴肅道:“可你去了不過也是於事無補。”

“世間強者弱者,都有彼此的生存方式。天神如是,小妖亦是如此。萬物各循其道,若是出了偏差,便會萬劫不覆。”沈惜道,“你已為仙人,又何必去惦記在人間的事?須知前塵故夢,不過一場泡影,是再脆弱不過的了。”

沈惜說到此處,心中聳然一驚。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對著月輪說上這樣一番話來。若是從前,她將人訓斥一番,困住也就罷了。如今倒好,竟對著月輪一個懵懵懂懂的小童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前塵故夢……她又想起來天帝讓她看見的景象。

到底什麽才是真實呢?

沈惜微微擡起了手。

月輪瞧見她的動作,立刻警覺:“神君要對我施法術麽!”

沈惜莞爾道:“你倒是警覺。”

“月輪不願!”月輪知道沈惜是個獨斷的性子。

這神君看著柔弱,其實心中最是堅韌不過,且一旦認定了某事,便很難再有回轉。月輪心知自己必須盡快說服她。

可月輪張嘴之後,卻發覺自己沒什麽可以反駁的。良久之後,她只得重覆道:“我不願!”

沈惜所說是對的,即使月輪去了下界也沒有什麽用。而她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在天界過她的安生日子。

月輪也覺得不解,她其實很少同遠在下界的生父生母交流,也不曾傳遞什麽書信,也不曾回護過。怎麽這樣的時候她卻想起要糾結這樣的事呢?

沈惜微微一哂,手中彈出一道靈光,將她打暈了。

月輪的心思,沈惜也看得分明。

若是心系父母,月輪留書一封,自個兒遁去。她在沈惜身邊多年,並非是沒有門路。

可……她既然來走這樣一遭,心中必是存了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小心思。

無非是要求庇護罷了。

沈惜給不了她要的庇護。

她自身尚且如風中飛蓬,如何能護住他人?

禦景見了月輪,眼睛一亮。她便伸手去捏月輪的臉。月輪以冷臉拒絕。

禦景悻悻地收回手。她看了眼沈惜,又看看月輪,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她想了想,轉而道:“前幾日槐洲來找我,說是湛都那邊已經出發了。那賊小子也真是的,連個歡送的儀式都不給人家。”

沈惜問:“槐洲神君又來找你了?”

禦景莫名覺得不對。

可她察覺不出來,摸了摸後腦勺,笑道:“是啊。我倒盼著他來。”

“噢?”

“他一來,拂羅那小丫頭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批公文也快,也不拿喬了,我摸摸魚,實在快活。”

沈惜被哽住,勉強道:“那……倒也是美事一樁。”

禦景自個兒又樂呵呵地笑起來。

三個人裏,只有禦景一個是高高興興的。

沈惜又去吹那骨笛,骨鳶被天界與魔界的壁壘堵著,並不能進來。只是它們受骨笛約束,只能努力地拍擊著空間。沈惜周身蕩開無形的波紋。

鳥類的尖嘯合著笛聲,莫名淒厲。

月輪聽著,不禁落下淚來。

禦景因此問:“小月輪,你怎麽哭了?沈惜不給你飯吃麽?還是景劍太吵?”

景劍確實日日長鳴,只是沈惜與禦景兩個都不受其影響罷了。

月輪點點頭,道:“那劍確實嚇人。”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禦景看在眼淚的份上,忍下了想要伸手揉捏的沖動。

看來禦景也沒有明白月輪的意思。

月輪楞楞地坐在席上,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禦景聽了一會兒笛子,不由得點評道:“魔界的這種音樂,一般人還真是遭不住。”

“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會喜歡這種。”

魔界的很多都是同常世相反的,那裏天地倒轉,禮崩樂壞。其中的音樂自然也就與常世不同。

沈惜瞧著禦景的面容,忽地道:“槐洲神君很喜歡這種曲子。”

禦景並不覺得驚訝,反而“嘿”了一聲。

“槐洲不也是個奇奇怪怪的人麽。”

她嘴上說著奇怪,臉上卻分明是在笑的。

沈惜忽地想起來禦景對槐洲不同尋常的態度。禦景應該輪回轉世過得並不痛快,可她對任何人都是一副萬事不縈於心……甚至快活瀟灑的模樣。

但是禦景對槐洲卻十分不客氣。

沈惜沒想太久,因為禦景已然笑瞇瞇地說道:“不過沈惜你吹這種曲子卻很好聽!勾起了我不少回憶。”

沈惜拿她沒有辦法。

……但又好像沒有先前那種酸澀的感覺了。

她不由得低聲抱怨了一句:“無根無據的,說什麽呢。”

禦景笑道:“誇你呀。”

月輪怔怔地看著兩人互動,許久沒有說話。

沈惜想不出自己能將禦景斬殺的幾率在多少。

她覺得自己或許有些可怕,竟然在想這樣的問題。

禦景只覺得沈惜莫名地沈默。她有些驚慌地問道:“莫非那小子真的對你說了什麽不好的話?”

沈惜只得搖頭微笑。

“並未,並未。”

禦景狐疑地看著沈惜的臉。

燈下看美人,其意態神韻都在這燈火搖曳中分毫畢現。沈惜只是微微笑著,或許面色有些僵硬,但並非不夠動人。

禦景問:“你擺出這樣的架勢給誰看呢?”

禦景的眼睛像寒星,這是沈惜從第一面時就有的印象,而今——她越發地確定了。

這卻是是個眸似寒星的劍仙。只那一眼,沈惜就莫名地生出自己的內心被看透的錯覺。

她又想起那桃花、那水潭……還有那長著龍角的少女。

禦景曾經說過……她有一世轉生為人與龍之女,因此那記憶並不可能完全虛假。

幾分假幾分真,沈惜並不清楚。前世的事情,或許是和今生無關的。

她只是覺得有些不公。

為何禦景便能輕易看透她的所思所想?為何她總要費盡心思揣摩而不得其意?禦景如今看到的她,又有多少是她本人?又有多少是某人的倒影?

沈惜心中覺得冷,臉上的微笑越發完美了。

禦景卻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有些奇特,像是被人用畫筆畫上去的一般,了無生氣,卻足夠精致。

禦景道:“你不願說便罷了。只是往後若是願意說了,一定要告訴我。”

“你不問?”

禦景忽地笑了:“你讓我問我就問,那我多沒面子?”

沈惜:“……”

和這個人計較未免也太過幼稚。

她頓了頓,緩緩將事情說了。

“陛下說我曾與你有過一世緣分。”

“哇哦!”禦景讚嘆道,“我也是記得有這回事的!嗐,可惜細節都記不太清了……哈哈哈哈哈好像真的只記得一個影子了。”

沈惜不是很明白此人為何還能如此一個勁地傻樂。

女人的心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至少沈惜覺得自己是這樣。她一會兒覺得禦景記得前世是件幸事,一會兒又為此暗自神傷。

禦景的心裏大約是沒有這種情緒的吧?

沈惜頓了頓,又道:“只是陛下只讓我看了開頭,並未見到結尾處是何情景,大約是……不太好的。”

禦景道:“這也正常。我命中註定孤寡,大約是牽連了你。”

她說著,像是為自己辯解一般地說道:“如今我已回到天界,自然是不受那些掣肘了。沈惜你大可放心。”

沈惜瞧著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

她始終是沒有辦法拒絕禦景的剖白。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感到無能為力的事,卻也令人不想抗拒。可思及天帝的命令,沈惜的笑容又淡了一些。

她道:“陛下說……你體質特殊,很容易入魔,若是有朝一日與魔界對抗,便要我拿著景劍跟在你後面,見勢不對便拔劍斬之……”

禦景默了默。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渺遠。

卻還是笑著的。

“仙子會用劍麽?”

沈惜亦是一頓。

“不會。”她坦然地說道。

溫柔又善解人意的沈惜仙子怎麽會用劍呢?這未免也太不溫婉。

禦景聽了,一拍手。

“好,那就從今日開始教你練劍吧!”

沈惜不明白她的意思:“怎麽?”

“若是有朝一日一定到了要殺我的時候,我希望是沈惜你動手。”禦景看著沈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什麽話!”沈惜本能地想要躲避她的目光,就好像兩人只要再對視一眼,那些藏在黑暗處的怪獸就會將她吞噬。

沈惜只覺得心裏頭發涼。

“什麽叫有朝一日一定要殺你?”

禦景瞧著她緊張的樣子,笑道:“就是假設的意思。假設,就是並不可能發生的意思。”

“我不會死的。”禦景說道,“因此沈惜你也不能死。不然我一個人就太過孤單了。”

禦景不會死,卻會一世又一世,永無止境地輪回。

她是天地間至清之氣所化,除非天地相和,萬物悉歸混沌,不然她是不會死的。

“我只是覺得……嗯,這樣激勵你比較震撼嘛。”禦景笑著說道。

沈惜現在就想拔劍砍了她。

景劍感知到沈惜的憤怒,蠢蠢欲動。

“哎哎哎——好了好了,我的錯我的錯!”禦景只得摸了摸沈惜的發,權作安撫,“仙子你看,眼下這和魔界的仗是要打起來了。焜瑝那小子八成要拉我去墊背,你說到時你在天界孤苦無依,難不成還指望槐洲那靠不住的來救你不成?”

沈惜想了想,是這個理。

可是她又有問題:“焜瑝是誰?”

禦景沖她眨了眨眼。

沈惜沒懂。

她心裏有個隱隱的猜測,卻不敢真的聯想。

禦景又伸出手向上指了指。

“就是那個誰唄。”禦景微笑答道。

沈惜擡頭看了一眼房頂,被她帶著也笑起來。笑容頗為神秘。

“……我怎麽不知道他還有名字的?”

“他有爹有娘,又不是孤兒,怎麽會沒有名字呢?”

“……有道理。”

沈惜忽地又問:“那他知道自己有名字麽?”

禦景沈默片刻,忽地猶疑道:“大約是知道的吧?”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先回洞府啦。”禦景笑道。

沈惜問:“不留下來麽?”

禦景道:“不留下來。”

她又湊近了問:“是不是覺得很可惜!”

沈惜:“你說可惜我就覺得可惜,那我豈不也是十分沒有面子?”

禦景被沈惜用自己常說的話堵了回去,一時間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說什麽話。

“這……這不一樣!”她道,“那你要想我呀!”

多大的人了,說起話來還像個三歲小孩。

沈惜腦海裏忽地蹦出來“神君三歲半”這樣奇怪的詞匯。

罷了罷了。

“會想的。”沈惜道,“只可惜再過幾日你我都要上朝,怕是這相思之味也品不了多久了。”

禦景跟著沈惜嘆了一口氣。她半蹲在窗框上,又聊了許久。

“我走啦!”

沈惜於是目送著禦景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她腦海裏久久縈繞著一句話“為什麽禦景不直接乘雲或是禦劍離開?”。

禦景自然是為了偶遇小仙童。

仙童彼時正在山丘後踱步。她手腳勤快,看不得滿地的落花,索性將那花四下一清掃,堆在花籃裏。

月輪嘆道:“……明日葬儂知是誰……”

禦景沒太聽清。她便朝這小姑娘招手:“嘿!月輪月輪。”

月輪被禦景嚇了一跳,心有餘悸地看過來。

她卻不敢叫禦景小點聲,重覆了兩遍:“神君嚇煞我也、嚇煞我也!”

“抱歉。”禦景便同她道歉。

月輪於是又覺得不自在了。

她本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心裏也總是想得許多。比沈惜還要多一些。當年沈惜選中她並非沒有這層的關系在。

月輪其實在仙童中並不能算得幹練聰慧,資質也平平。可她某些地方卻很像沈惜,只是還不會自己挑揀垃圾。

“神、神君言重了!”月輪訥訥地說道。

禦景原本還覺得好奇,此時便有些奇怪:“難不成沈惜真的不給你飯吃了?小丫頭怎麽這樣一幅表情?”

禦景倒也不算是長著一張好人臉,只是她行事作風向來如此。月輪在一重天時也聽過一些沈惜和禦景交好的傳聞,知道這花神沒什麽心眼,一心練劍……還沈迷劍神美色?

月輪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這樣說罷了。

但願如此吧。

禦景也不耐煩與她多作迂回,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先前給我塞的什麽訊息……叫我來這兒一敘,莫非有何要事相商?”

月輪咬了咬唇,砰地一聲跪倒。

地上的灰塵被她膝蓋帶起的風吹起。

“求神君救救小仙的父母!”

禦景笑容一滯。

“你父母怎麽了?”

月輪於是將她父母是如何有恩於她,又是如何身陷危險說了一遍。她頓了頓,心中並非不恨。

或許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桿秤,那秤在不斷地搖擺,而人只是在某些時間往裏面添了所謂的砝碼。

月輪想起沈惜的話。那一瞬間的秤便朝著某個不可知的方向傾斜了。

她咬了咬唇,懵懂道:“沈惜神君也勸過小仙,叫我拋棄父母。可小仙不是這種人……小仙絕做不出這等忘恩負義的事來。”

禦景聽了,楞了楞。

月輪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了一眼禦景的反應。

這花神似乎有些發楞,又似乎毫無觸動。

可那對月輪來說也還是某種不可觸碰的境界。又高又遠。月輪生得沒有沈惜漂亮,也從不奢求能像沈惜那般光芒萬丈。於眾仙之中脫穎而出,甚至飛升。

可沈惜到底是她在天界才遇見的人。

天界的人是比不得下界真誠的,也全沒有下界的夥伴們那般令人念念不舍……刻骨銘心。

沈惜更像是一個令人憐惜又無比向往的主人。

月輪跟隨她、效忠她,卻永遠無法將初心移到她身上。

一個兢兢業業……服侍了沈惜近千年的仙童竟得不到一句下界的許可麽?

月輪有些恨。

可她同時也怕。沈惜尚且如此,那來歷更加神秘,甚至連具體性別都是個迷的禦景呢?她笨拙的巴結示好真的會起作用嗎?

禦景別的不知道,但她確實覺得月輪還可以更進一步。

“哈哈哈哈。”禦景揉了揉月輪的頭,“別怕,有我在!”

她的手掌確實是有種安撫的魔力。

“不過沈惜她一定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不騙你,其實剛才沈惜已經跟我說過了你的事情啦。”禦景拉著她坐下來,緩緩道,“你想,沈惜是不是也活得怪不容易的,她也很為難嘛。”

月輪怔怔地看著禦景。

“真的麽?”

當一個人問出這句話時,她基本上就不會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了。

禦景抓住機會,乘勝追擊。

“自然是真的。”

月輪突然覺得愧疚。沈惜嘴上不說,還埋汰她,居然私底下願意為她去求禦景神君。而她呢?竟還在禦景神君這裏說沈惜神君的壞話。

這實在是……

月輪一個沒憋住,眼淚就流下來了。

這是禦景沒有想過的事情。

她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有的人會那麽喜歡哭。她看到沈惜哭,心中自然是手足無措的。有些酸有些疼,更多的卻是對沈惜這個人的喜愛。沈惜已是為數不多能讓她感到煩躁的人了。

至於月輪哭泣的模樣則更是令禦景不解。

她覺得自己說的完全是個好消息。這小仙童竟然莫名其妙哭了起來,是不是心裏還有別的算盤?

月輪委屈。

禦景頓了頓,按捺著心裏想要去戳破那個鼻涕泡的沖動。

原本一個軟軟糯糯的小仙童,此時竟然哭成了一個淚人,眼睛也紅彤彤的。如果說眼睛是泉水的話,那鼻子就是溫泉口吧,咕咚咕咚往外冒泡泡。

還好沈惜不這樣哭,不然禦景覺得自己一定會忍不住笑出聲的。

可無奈歸無奈,有的事還是要說清楚:“我可以帶你去下界,可我不日就要上朝,不能在下界呆太長,救你父母出來之後,還是要看你自己經營。”

月輪點了點頭。

“請神君放心,小仙已有應對之法。”

“那便好。”禦景點了點頭,“那就走吧,我們去下界!”

綏英一眼就看見了他們家的小殿下。

小殿下還穿著上次送過去的鮫紗裙,那是海界近百年來最有名的繡娘所制,行動間步履生輝,光華輪轉,美不勝收。

好在天河渡口冷清,沒有什麽仙人往來,否則恐怕此刻早已有好事女仙圍過去了。

禦景一屁股坐在綏英的船上,卻聽他說起這層擔憂。

“這……”她頓了頓,“有什麽的呢!我看你也有些門路,人也大方,便在此傳授你一套利人利己的法子。”

綏英撐篙的手一頓:“噢?還請神君指點。”

禦景道:“這有何難,不過是收海界之珍奇,販之於天界罷了。我來天界也有段日子了,冷眼瞧著這天界女仙平日裏日子過得實在清閑,動輒便是一番爭奇鬥艷。咳……你那是什麽眼神?沈惜……沈惜自然不用同她們比美。”

“簡而言之,你將海界的物什運過來,自有女仙爭相購買。到時你賺得缽盂滿盆,可不要忘了我這個挖井人。”

綏英笑了笑,又去撐他的篙。

“若此事能成,到時小將定然攜禮登門致謝。”

禦景也沖他笑笑,卻不再像往常一樣,去撈那天河中的星屑。她烏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天邊。

禦景何嘗不知道綏英並未將她的提議放在心上,或許其中還有別的禦景不知道的門道在吧。可她也只是隨口說笑,這些都是當不得真的。

嘴上快活就完事了。

可禦景卻在想,究竟何為真呢?

她並不覺得悵然,只是一味地迷茫。禦景很少迷茫,她是上古劍尊轉世。有人說先來的是好的,這話不算對,但應用在天界卻恰如其分。

在天界,仙神的資歷越老,知道的密辛也就越多。過去的禦景只是七尊之中最茫然無知的那一個,可輪回轉世之後,那些零星的碎片……那些習以為常的日常,都漸漸成了所謂的“上古秘聞”。

禦景只覺得割裂。

有一半的劍尊身份在呼喊著她,說你要行天道,你要救眾生。可卻還有一半在告訴她,你只是個普通人,是要被拯救的眾生。

……更何況,禦景除了是先來者,更是一名已故之人。她如何能得知身後之事呢?

禦景覺得自己前世該是十分喜歡那個桃妖的,她也喜歡如今的沈惜。可每每相處時卻總覺得暫存隔閡。她知道這隔閡並不存在於沈惜本身,而是來源於外部的某些因素。

來源於禦景同夥伴一同締造的天界。這個本該遠離一切苦難,永遠美好幸福的新家園。

月輪規規矩矩地坐在船上,只覺得禦景神君沈思的模樣十分深沈雋逸。令人心生向往。

方才禦景同綏英的笑談她都聽到了,她心裏竟詭異的生起一股洶湧澎湃的感情。

大約是豪情?

小舟漸漸從七重天駛下一重天,日輪也漸漸隱沒雲山,只留下一個光芒微微柔和的影子。

月輪在小舟裏,望著遙不可及的未來。

禦景忽地問她:“小月輪,天界和下界,你更喜歡哪個?”

月輪張了張嘴,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禦景緩緩笑道:“你只管說便是,我又不會吃人。”

“我喜歡下界。”月輪不敢去看禦景的臉色,只看著那翻騰變化著的雲流。

“可你在下界的生活應當不超過百年,你在天界……已活過千年。”

或許是日光太過溫柔,又或許是星流確實滌蕩了種種顧慮。月輪忽道:“天界雖然好,可終究不是月輪的故鄉。”

綏英只當禦景在逗小姑娘,也回過頭來,笑著說道:“莫要說月輪這個小姑娘,便是小將,心裏也更喜歡咱們的海界一些。”

“故鄉……是不一樣的啊。”

綏英說著,向禦景眨了眨眼睛。他似乎是想傳遞什麽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訊息。

“打從小的時候開始,小將的家人就告訴我,長大之後要保護海界,保護陛下,保護身邊的沒一個同伴,就像……您一樣。”

禦景卻只是覺得綏英一個大男人,眨眼睛的樣子也頗有趣味。

她朝綏英笑了笑。

這在綏英開來是某種隱秘的鼓勵,比那些放在臺面上的更加激勵人心。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禦景也笑。

可她也懷疑,她真的曾為海界戰鬥過嗎?輪回百萬年之後……這世上真的有她的故鄉嗎?

別人有的東西,我也要有。

好在禦景沒有這樣的想法。

因此她只是稍微感慨了一會兒,便振奮了精神,快樂地劃起了水。她甚至問月輪:“你是什麽品種,要不要過來澆點水啊?”

月輪連連擺手,忙道不必。

在天界,露出本體,做出澆水這種不雅的行為實在是……一件很掉面子的事情。

“哦。”禦景答了一聲,看起來莫名地有些失落。

桃花盡落,一樹又一樹的枝椏枯萎,無力地委頓在地上。或許是前些日子有過大雨,山石坍塌後,三三兩兩地躺在山谷之中。

禦景覺得這和月輪所說的“桃源”實在相差太遠。不過看著小姑娘驚詫的模樣,禦景決定還是不要將疑惑說出口了。

月輪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記憶裏的桃源四季如春,終年繁花爛漫。她的父母皆是桃源之中的大妖,就栽在半山腰的地方。月輪雖然是由父母所生,可父母常年化成樹形,她還是跟桃源中別的妖玩。

桃源裏的桃妖大約是數不清的,可全都是和藹可親的。月輪有時認不得人,只稱呼短頭發、卷頭發這樣,卻從未有一人待她有不好過。

這些桃妖都去哪裏了呢?

禦景看不過眼,上前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誰知小姑娘一個激靈,竟無力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聲。

禦景:難道我的力氣真的這麽大?

至少禦景並不覺得自己天生神力。

她道:“你莫急,我聽聞草木之靈生命力最為旺盛,或許他們只是見勢不妙,因此搬去了別的地方。你待我使個法術,探查一番,也好弄清楚來龍去脈。”

月輪聽了,勉強振作起精神,抹了抹淚便看著禦景掐訣。

可她看著看著,便察覺出不對勁來。

“神君您這個訣是……”

禦景道:“噢,我從前在修仙門派裏,我師父教我的。怎麽樣,有時候凡人用的東西還挺好用的吧?”

月輪頓了頓,沒敢反駁。

這畢竟是凡人用的東西,仙人用著未免有失身份。禦景神君也是她的恩人,此時還是不要拆她的臺好了。

月輪打定主意,便將目光定在禦景手中游動的靈力上。

“你們是什麽人!”此時天空上方卻突然傳來一聲叱問。

禦景將頭一擡,便看見三個用腳底看人的小夥子禦劍站在天上,正居高臨下地瞧著她們倆。

禦景高興地朝他們招了招手:“你們下來!下來!”

那三個禦劍小夥子都穿著統一的藍白色服飾,面面相覷後中間的那個道:“你是何人,速速抱上名來!不然,休要怪我等不客氣了!”

禦景道:“你也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如何要知道我的名字?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們先說來歷,我再回禮,如此豈不美哉?”

三個小夥子:“……”

月輪拉著禦景的袖擺,輕聲道:“神君,我們是仙人,不宜與這些修仙者有接觸。”

她的臉漲得緋紅,也有些尷尬:“萬一讓他們認出來我們是神仙便不美了。”

禦景楞楞地問:“為啥啊?”

月輪幾乎是覺得羞恥:“咱們仙人從不輕易下界,但凡下界,要麽是功德在身,要做一番大事,要麽就是身懷重任,來點化凡人的。若是叫他們知道我們是仙人,我們又點化不了凡人,豈非貽笑大方?”

禦景道:“他們想成仙,為何不自己努努力?成不了仙,還能賴別人的?這世上從沒有這樣的道理。”

月輪:“……總之現在起小仙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小女孩了。您……”

禦景立刻會意。她道:“我是天界的樂神槐洲。”

她說完,突然想起來什麽。

“真的要謝謝你!小月輪。”

月輪不解其意。

禦景眼瞧著那三個修仙門派的小夥子已經慢慢地降下來,只得暗地裏傳音給月輪:“我就說這衣裳怎麽能醜得這般風情,原來是我在人間的師門……總之,這三個小夥子是我的徒子徒孫,現在起我必須將身份捂住了。”

“……若是叫他們知道我這個成仙的祖師連點化凡人都做不到……我的香火估計保不住了。”

月輪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裏才能完美地接下禦景的話。惟有無語凝噎。

近看的話幾個小夥子倒也都是濃眉大眼,五官端正的長相。

為首的那個道:“我等是劍極宗弟子,識相的話就趕緊報上來歷。”

“……你們宗門不是叫天極宗麽?什麽時候改的名啊?”禦景第一下就沒忍住。

恕她直言,這種肩膀上做出這種山崩式弧度,又有鬼畫符一般充滿修仙靈魂圖案的衣裳,這天底下應該只有天極宗一個了。

那三個小夥子果然開始用看土包子的眼神打量禦景。

“自數十載之前我派祖師飛升成劍仙之後,我派便改名劍極宗了。”

禦景想起來,她剛入門那會兒,還聽說過以前這宗門叫琴極宗的事,看來沒認錯人。

小夥子中的一個已經開始挖苦:“你這小子是哪個山村野疙瘩裏鉆出來的?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劍極宗在如今這普天之下有多少名望?”

倒是另外兩個禮貌多了,其中一個甚至道:“這位姑娘能在如今的世道帶著一個孩子走到這裏,想必也不普通。師兄還是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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