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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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全年級到操場上排隊, 按照班的順序照畢業照。

首先就是一班。

簡澤安沒能站在程子琛旁邊,因為隊伍是按身高排的,他雖然這一年又漲了兩公分, 有178了,但比起程子琛的還是差了9公分。

全班同學站在照合影的階梯狀鐵架子上, 最前排坐著校長、副校長、團委老師還有各科老師。

“好的,大家看鏡頭!”

攝影師在前面高聲喊,

“3——2——1——茄子!”

連著“哢嚓”了三聲,攝影師把單反放下, 回看了一眼, 高舉右手比了個“OK”:

“很完美!可以了。”

班主任老師招呼同學們排隊離場, 給後邊的班級快速點騰地方。

大家回了班, 班主任最後一個走進來, 關上班門, 走到講臺上。

所有人都瞬間安靜了,專註地看著老師,等待著這大概是班主任最後一次跟大家的講話。

班主任老師卻沒說什麽, 只是站在那塊寫著“我們畢業了”的黑板前笑了笑:“現在,給大家發一下畢業證。”

她鄭重地、字正腔圓地,一個一個叫到同學們的名字,然後在相應的同學走上前的時候雙手將薄薄一本畢業證遞給對方,溫和地道一聲:

“畢業快樂。”

同學們也一個個道:“謝謝老師!”

明明只是在下發畢業證, 隨著一個又一個同學走上去, 跟老師完成這個像是儀式一般的互動,班裏的氣氛慢慢沈凝下來。

沒被叫到或是已經拿到了畢業證的同學,也沒有一個做別的,而都是專註地註視著一個個同班同學接受這場道別。

簡澤安的名字很快也被叫到了。

他在所有同學的目光裏走上前去, 班主任雙手拿著淺棕色的畢業證,遞給他:

“畢業快樂。”

“謝謝老師。”

簡澤安認真地接過那本薄薄的小冊子。這不過一秒的動作,卻忽然叫他覺得後知後覺地被巨大的傷感和不舍淹沒了。

明明今天剛進班的時候沒有這個感覺。

照畢業照的時候也沒有。

可是這一刻,沐浴在身後全班同學的註視下,在眼前班主任殷切祝福的目光裏,他陡然從心底生發出惆悵來。

這一刻,他無比真切地意識到:

要畢業了。

離開這所對他來說是就讀了六年的學校。

和身邊這些同學彼此道別後轉身,各奔前程。

他坐回到座位上,把畢業證放在桌上,忍不住盯著看,久久說不出話。

直到自然垂在身邊的右手忽地一暖,有一股力道握住了他。

簡澤安扭頭,發現身邊的程子琛並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前方,看著下一個同學接過畢業證。

可對方的左手,卻牢牢握著他的手,寬大的掌心有力地從側面包裹住他的手,略高過他的體溫傳遞到簡澤安的手上。

像是無言的安撫。

簡澤安於是也又把頭扭回去看著前面繼續進行的發畢業證的儀式,沒有說話。

兩人的手在彼此的椅子中間,緊緊相連,一直沒有松開。

全班60個同學,一個個發下來,發了得有快二十分鐘,可班裏一直保持著高品質的緘默和專註,從頭到尾都只有老師和同學們一一問答的聲音。

畢竟是最後一天,最後一次。

班主任發完了畢業證,目光從全班同學的臉上一一掃過去,緩緩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感傷,卻滿懷祝福的笑容:

“同學們。今天是你們正式畢業的日子,是我們在這裏最後一次相處的日子。你們經歷了高中繁重的學習,忍受了日覆一日枯燥的作業和測驗,成功地度過了這三年大大小小的考試和考驗,一路披荊斬棘,走到了今天。你們完成了高考,完成了高中時光裏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核,在老師心裏,你們每個人都已經是勝利者!雖然現在高考成績還沒有出來,我們今天也不需要去考慮高考成績,我只想告訴大家,你們都是最棒的!雖然我以前可能氣頭上吼過,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說到這兒,全班同學都沒忍住笑了。

班主任自己也笑了。

但她很快繼續說了下去:

“但其實,老師想告訴你們,我為你們驕傲,為你們每個人深深地驕傲。在相處這段時間裏,你們表現出了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難能可貴的堅忍和拼搏意志。有的同學從入校第一天就保持著良好的學習習慣和求知精神,把優秀當做一種習慣,從高中的開始一路優秀到最後;也有的同學一開始成績不好,然後知恥而後勇,奮發直追,付出了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拋棄了以前所有的愛好,才走到今天;還有的同學起初就是高分同學,尖子生,在學習的道路中間卻陷入了迷茫,成績幾經波折,甚至心態都崩潰過,卻還是擦幹眼淚爬起來,咬牙堅持……

“可能一說起高中,大家總覺得是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只有作業和考試。但其實我們回頭去看,你們每一個人,都走出了獨特的青春軌跡,譜寫了獨有的輝煌篇章。如今,你們的高中生活落下帷幕,我相信大家回頭看去的時候,都會覺得有得有失,有笑有淚,但最終還是會覺得,是值得的。這段人生經歷,是你們寶貴的財富,無論之後你們的高考成績怎麽樣,它都是鮮活、真實、值得紀念的。出分的那天,我相信在座的同學有人會高興,有人會失落,但老師想在這裏提前告訴你們,你們的高中,不是一個高考成績所能定義的。

“我更想告訴你們,人生很長,生活是無限可能的。哪怕之前我也好,其他老師也好,可能說過無數次,‘一考定終身’,說過無數次‘高考要是再犯這個錯誤你就完了’,但其實——那都是嚇唬你們的。”

同學們本來沈浸在老師動情的話語裏,好多女生直接就哭了。

結果班主任說到這裏,忽然挑起眉梢露出個稱得上“狡黠”的笑容。

大家“嘩”一下就笑了,傷感被沖淡了大半。就連已經紅了眼睛的女生,哭著哭著,也都“噗”一下笑了出來。

“……對,那是故意的,想讓你們重視高考。”班主任笑著繼續,“但其實不是的。這次考試,很重要,非常重要,但它絕非人生唯一一次機遇。以後會有考研,會有找工作,會有公務員考試……會有很多很多可能的道路,還有人可能去做生意去了,可能去環游世界去了,這都是沒準的。你們才十八歲,不要過早地框定自己的未來。感情上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有個好成績,但是理智告訴我,半個月之後,必然會有一些同學沒有達到自己的理想分數。我想提前告訴這些同學,那不是一切。”

“今天,你們徹底從高中畢業了,同時,這也意味著,在大眾看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成年人了。雖然今後你們還會繼續學習,還是學生,雖然可能你們沒有真正從家裏獨立,但成年人這個身份,已經毋庸置疑地貼在了你們身上。成年意味著什麽呢?它意味著更多的自主,更大的自由,還有更重的責任。從今天起,你們在法律意義上和生理意義上,不再應該被稱為孩子,而在心理層面,我也希望大家能夠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去成熟,去長大,去承擔,當然,也去享受——享受更大的自由,去做更多的決定……”

班主任娓娓地說了很多,很多。

她看著眼前朝氣蓬勃的一張張面孔,似乎是想要把所有對學生們的期待和囑托,都在這最後一次所有人的相聚中訴完。

可時間是有限的。

她最後擡眼看了一眼表,不得不慢慢收住了話頭。

然後在短暫地停頓後,對大家微笑。沒有任何一絲往日的嚴厲,只有滿滿的溫和與祝福:

“在今天解散之前,我希望,咱們班作為一個班級,作為一個集體,最後喊一次咱們班的口號好嗎?一班一班——”

“勇往直前!劈波斬浪,唯我一班!”

洪亮的吶喊聲,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嘹亮、更迫切,更真誠。

繞梁三日,回音不絕。

簡澤安直到跟程子琛一起走出教室的時候,都還覺得耳膜上殘留著那股喊聲,回旋覆沓,久久不歇。

程子琛看了他一眼,沒錯過他眼底的恍惚,沈吟下道:“和我去一趟化學辦公室嗎?”

“啊?”

“我們補習那個休息室,就是化學競賽實驗室邊上那個休息室,鑰匙我還沒還。”

“哦,好啊,那我們去還吧。”

程子琛卻笑了一下:

“不再去休息室看一眼嗎?”

他這樣說,簡澤安有點心動了。

在那間屋子,留下了兩個人無數的回憶,他們在那裏做過好多題,程子琛給他講過好多題,有時候簡澤安累了,中午還會在沙發上小睡一下。

……他第一次知道,程子琛喜歡他,而且喜歡到直接“有反應”,也是在那裏。

“那我們去看一眼吧。最後一次了。”

簡澤安道。

他這會兒眼裏那些有點沈郁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

程子琛略微勾勒下嘴角,帶著人上樓往化學休息室走。

打開門,可能好久沒有人來過了,屋子裏一股沈悶空氣的味道,還有些潮氣。

程子琛走進去,把關著的窗戶打開通風。

“我們不來之後,得有半個多月沒有人過來了吧?”

簡澤安打量了一下。

“嗯。”程子琛點點頭,很自然地拿起旁邊的掃帚開始掃地。簡澤安就拿抹布擦桌子。

這房間很小,五分鐘不到就收拾完畢。

簡澤安走到窗戶邊,感受著外面吹進來的有些熱意的風,還有灑在臉上的陽光,瞇起眼睛。

程子琛走到他身邊,從窗戶往下看:“金絲梅開了。”

這扇窗戶下頭就是花圃,裏面種了很多金絲梅,盛開的時候金燦燦一片,陽光照在上頭,明媚燦爛。

簡澤安也跟著朝窗外看去。平時熟稔到習以為常的校園,這一刻忽然看著就有了些別的感觸。

他目光從小花園中間的雕塑上挪到花圃,又從立著的展覽牌上挪到小操場,處處都是回憶。

“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他說。

程子琛揉亂了他的頭發:

“我知道。”

“六年呢。”簡澤安喃喃道,他也不是想聽人回答什麽,只是想說,“今天之後,就不是這裏的學生了。”

“因為我們不再是高中生了。”程子琛的手往下滑,落到他的臉上,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少年很濃密的睫毛,“但我們會有新的校園,新的回憶。”

簡澤安“嗯”了一聲,睫毛微微一顫,像是一把細細的刷刮過程子琛的指尖:“我知道……唉,就是這會兒有點悶悶的。很快就好了。我一直也很期待大學。就是吧,剛才……老師說的那些,讓我覺得挺懷念的。”

程子琛當然懂。

他也知道簡澤安這時候話這麽多,是在掩飾他那些不好意思表露的難過。

所以他沒說什麽,只是聽著。

聽著簡澤安念念叨叨從曾經跟林霄打過球的操場說到逃課時翻過的後面圍墻,從曾經惡作劇在上面架過一副墨鏡的雕塑,說到熱得不行的天氣含著冰棍坐在邊上晃腿的主-席臺。

最後說到這間休息室,說起兩人在這裏的打鬧,還有簡澤安自己做不出題來耍賴要程子琛給答案的記憶。

簡澤安念叨了一會兒,似乎是終於說完了,閉上嘴,靠在玻璃上不說話了。

程子琛伸手,將似乎在發呆的少年拽了過來,一只手溫柔地在對方後腦墊了一下,把他向後不容置疑地按在了窗邊的墻上。

簡澤安還沒從突然身體位置的變換中回過神,忽然就被吻住了。

程子琛按著他,把他抵在兩人曾經無數次一起自習過的休息室墻上,細致地、深深地吻他。

舌尖描摹過唇線,然後叩開齒關,去掠奪他口腔中的每一寸空間。

灼熱的鼻息噴在他臉上。

對方的高大的身體把他紮紮實實地控制在了對方和墻之間,而寬大的手掌兜在後腦,微微用力將他壓向前方。

簡澤安恍惚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對方籠罩著、控制著,在對方的掌控中隨波逐流,予取予求,在濕熱而侵略性極強的深吻裏大腦缺氧,意識模糊,只能含混地自鼻腔發出微弱的抗議聲,卻毫無用處。

程子琛按著他,親了很久。

直到簡澤安恍惚的大腦疑惑自己是不是要在窒息中昏厥,那人才放開了他,看似彬彬有禮地退後一步,給他足夠呼吸的空間。

可方才被按得死死的、拼命掠奪的少年卻絲毫感覺不到這人有哪裏紳士,只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疼了才好。

程子琛目光掃過少年被吸吮到殷紅的唇,眸色很深。他聲音有點啞:

“回憶夠了?”

簡澤安瞪著他,不回答。他胸口還因為方才缺氧而代償似的劇烈起伏著,嘴唇被吃得太狠,甚至有些刺痛。

程子琛也沒要他回答,自顧自道:

“回憶夠了,就都鎖起來。一間休息室有什麽可回憶的?珍貴的,是在這裏我跟你一起度過的時間。所以,沒什麽好舍不得的。未來還有一輩子那麽久,足夠我把你的時間全都填滿。”

他說到最後,揚起眉毛,臉上罕見地露出一個堪稱放肆的笑容。

不是平時對旁人禮貌客氣地淺笑,也是不是簡澤安跟前為了逗弄他或是獎勵他露出的輕笑,而是無遮無攔的、可以稱得上燦爛的爽朗笑容,帶著一抹恣意:

“今天開始,餘生為期。”

簡澤安看著他笑。幾乎有些看呆了。

程子琛一貫是有些內斂的——在簡澤安跟前除外,但很少像這個年紀的少年一般無所顧忌地大笑,簡澤安還打趣過,說這是他的“學神偶像包袱”。

可現在,眼前的人站在窗外投進來的陽光裏,面容明亮到過分,眼睛彎起,嘴巴咧開露出整齊的白牙。

放松、爽朗、充滿基於自信甚至一些自傲的強勢。

簡澤安這一刻心動到不可自抑。

他聽見自己胸腔裏的瘋狂跳動,疑心是不是剛才缺氧的後遺癥還沒好。

要麽……就只能咬牙切齒、無可奈何而又心甘情願地承認,這個人,總是動不動,就能讓自己重新愛上他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的,我先替你們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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