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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開目不見路(三)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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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目不見路(三)

曲建設來自農村, 妻女來鄉下的機會卻並不是太多。

程蕓性子溫柔,一看就是從小蜜罐裏泡大的城裏姑娘,曲家二老生怕老家的貧窮和簡陋嚇著人閨女, 也擔心委屈了人,連結婚儀式都是在S市酒店辦的。

至於鄉下的流水席, 壓根就沒喊小夫妻回來。

待到曲思遠出生, 曲家二老也已經隨著二兒子一起搬到了縣城。

曲建設再帶著妻女回來探親, 不是住自己兄弟家,便是住到附近賓館裏。

只有在小縣城住膩了, 偶爾才開車著, 載著一家老小一起回峒鄉旅游似的轉上那麽一圈。

第一次夜宿,便是在曲思遠小學時——彼時電視綜藝正流行“交換人生”、“變形記”之類的主題,曲思遠又連續好幾次和班裏的同學攀比手表玩具, 登時就讓曲建設夫婦警醒了:是時候,要讓女兒知道一點人間疾苦了!

恰巧曲建設去了一趟望海中學, 打算資助幾名面臨失學的孩子,便將小思遠也一並捎上了。

望海中學辦學條件簡陋,無論是軟件還是硬件都遠不如城區。

曲建設貧苦出身, 生怕傷了孩子的自尊心, 主動表示不去教室了, 就在校長辦公室裏見見孩子就行。

江遠路和另一個貧苦學生進門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威嚴的校長,第二眼便是坐在沙發上, 穿著雪白襯衣和粉白背心裙的曲思遠。

她嘴裏還含著口香糖, 帶點嬰兒肥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接收到兩個高個男生的視線,她便眨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扭頭去看身旁的曲建設。

無憂無慮, 仿佛玻璃櫃臺裏纖塵不染的陶瓷娃娃。

曲建設早就了解過兩個學生的家庭情況,學習成績都不錯,家裏的腌臜事卻一個比一個多。

尤其是那個叫江遠路的男孩,母親改嫁,父親去世,相依為命的爺爺身體也不好,成績卻一直是全校第一。

臨要離開,兩個孩子非要送一送他們。

曲建設推拒不過,便捎著他們一起開車下山。

不想山路崎嶇,半路上便爆胎拋錨了,換上備用胎,也只勉強支撐到集市上。

小地方的修車行缺東少西,連個輪胎都要等送貨。

曲建設領著女兒和窮學生一起吃了午飯,飯後又去買了好幾碗仙草凍。

小曲思遠坐了一路車,熱得一口午飯都沒吃下,被哄了半天,才勉強吃下一碗草凍。

因為等不來新輪胎,當晚父女倆便住在了江遠路家。

記憶久遠,唯一讓曲思遠印象深刻的,是淩亂而骯臟的竈間,舊到發灰的破舊蚊帳,以及小木凳上成疊的習題冊和競賽卷子。

……

想不到自己當年,居然還睡過省狀元的床,吃過省狀元家的米。

曲思遠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我爸爸那時候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江遠路垂下頭,“金子有什麽用,照樣不討人喜歡。”

她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室內一時間寂靜下來。

***

除了曲毅,村民們的損失大多來自倒塌的房屋。

峒鄉鎮政府大力支持,倒是給他們減輕了許多壓力;滑翔傘基地損失的那些滑翔傘,卻是實實在在回不來了的。

雖然那史和李煒等人都表示自己有備用傘,江遠路更不可能跟公司催債,曲思遠還是認認真真地以公司負責人的名義給他們打了欠條。

缺少傘具,鎮政府也在對山體進行系統性的勘測和涵養水土規劃,基地短時間內是沒辦法恢覆正常經營的。

江遠路回去開他的發布會之後,曲思遠也重操舊業,回S市一邊擺攤一邊思考起了人生。

霍見深的那個收購建議,確確實實是存在著吸引力的。

程蕓見女兒每日天沒亮開就著小五菱出門,心裏也滿是愁緒。

曲思遠倒是在忙碌的中,振奮了那麽一些——有了上次的經驗,她也沒費心思去市場裏掏什麽小玩意,直接從家裏拿了個閑置的電磁爐和一套鍋具、蒸屜,一張折疊桌,又去市場批發了些一次性碗筷和塑料袋,餃子攤便開張了。

因為天氣炎熱,夜宵吃餃子的人少,她就只做早上這一頓。

賣早點要早起,曲思遠幾乎天天淩晨2點起來做準備工作,4點出門,6點開始在本地學校門口擺攤,8點之後轉道去商業中心附近,正好將兩撥早高峰人群一網打盡。

投入低,產出高,工作時間還短。

晝伏夜出,也避開了和熟人交際的機會,落得耳根清凈。

就連程蕓想跟女兒打開心扉聊聊天,也總找不著合適的機會。

有一個人,卻無論如何都避不開。

江遠路每天都跨越大半個城區趕來吃早餐,吃完還要外帶個七八份——曲思遠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他公司的每天固定上班人員有8個。

還有3個可能是外勤,經常缺席。

她那早餐鋪子連個供客人就餐的桌椅都沒有,他便端著個塑料碗,和其他食客一起蹭公共區域的桌椅,還給保潔阿姨驅趕過幾次。

周六是個雨天,學校不上課,商業中心不少公司也不上班,曲思遠便給自己放了天假。

8點整,江遠路電話便了:“今天不出攤?”

曲思遠睡得迷迷糊糊,握著手機發了半天呆才回神:“今天周六,你們公司不放假?”

電話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加班。”

曲思遠“哦”了一聲,想到對方辦公地點那麽遠,再仔細一聽那邊似乎還有雨聲,愧疚感漸漸翻了上來。

“你……沒吃早飯嗎?”

江遠路“嗯”了一聲,雨聲似乎更大了些。

曲思遠看了一眼窗外,猶豫:“我媽去外婆家了,我也沒吃飯……要不然,你來我家吃?”

那邊驀然響起兩聲連續的“嗒嗒”聲,似乎是轉向燈的提示音。

“好。”

然後,電話便被掛斷了。

曲思遠握著手機楞了好幾秒,才猛地起身跳下床。

程蕓昨天去了外婆家,人要傍晚才回來,家裏壓根沒有早餐。

她手忙腳亂地跑下樓,臨時包餃子是來不及了,洗了米煮上粥,又覺得太慢,幹脆披了外套打算出去買早點。

人才沖到樓下,熟悉的黑色SUV已經停在了樓下。

江遠路照舊是一身T恤牛仔褲加一件卡其風衣,風衣濕了大半,一手撐著傘,一手拎了個塑料袋,隱約透出包子和塑料杯的形狀。

兩人一前一後往樓上走,曲思遠總覺得身後的目光有些紮眼。

沒梳理的頭發,頸項處露出來的睡衣領子,寬寬大大的睡褲……

最近是真的頹廢太久了,連基本的社交禮儀都有些遺忘。

她越走越快,身後的腳步也便跟著加快了些。

她停在門口開始開鎖,對方倒是禮貌地停在了半米開外。

房門打開,曲思遠垂著頭飛快地給他拿了拖鞋:“你先坐會兒,我去洗把臉、刷個牙。”

不等他回答,她就沖進了洗手間。

臺風之後,她便沒怎麽關註過自己的形象,如今只覺得鏡子裏的人哪兒都是缺點。

臉色太蒼白,兩個黑眼圈又大又深,劉海也長得快要遮蓋住眼睛了。

洗漱完,她破天荒翻出程蕓的修眉刀給自己修了下眉毛,化了個淡妝。

臨要出去了,又覺得啫喱的顏色太明顯,拿紙巾三兩下擦搽去。

江遠路已經把早餐都擺好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份,連筷子都準備了三雙。

他擡頭看到曲思遠,下意識瞄了眼洗手間——直男判別化妝的標準就是口紅,姑娘嘴唇既然仍舊幹澀蒼白,那肯定就是沒化妝。

洗個臉,也能有這個打濾鏡的效果?

曲思遠被那視線看得心裏發虛,拖開椅子坐下來,順手把電視打開。

智能電視開屏就是新片廣告,一憔悴宅男對著屏幕怒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我是備胎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了那三百萬才和我在一起的嗎?!”

江遠路:“……”

曲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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