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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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顯示,濱海市這一周都會陰雨綿綿。

又是一夜未眠,林綠時起身洗了把臉,終於想起回家一趟,倒不是為了別的,至少項鏈還是得拿回來。

關楚楚的車在小區外邊停下,看著林綠時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她有些擔憂地問道:“要我陪你進去嗎?”

林綠時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也許是有些感冒了,聲音聽著悶悶的。

“行啦,你不是還有個會嘛,快去快去。”

大顆雨點砸落在柏油馬路上,她撐著把黑色的大傘,一襲紅裙下露出修長白皙的玉腿,像是一滴紅色墨水在雨幕裏無聲暈染開來。

進屋後肩上已經濕了大半,林綠時看了眼曾裕彤的房門,心想著先去衣帽間換身衣服。

曾裕彤的房間在一樓,當初搬進來的時候是她自己要求住進樓下的客房,林東峰當時還說這孩子小小年紀就知道考慮別人的感受,懂事得讓人心疼。

二樓則是林綠時的領地,除了她的房間,衣帽間和家庭影院也在這一層。

走上樓梯,她的心情和外邊的雨霧一般,很冷很空。

本來是要直接到衣帽間的,然而看到那扇門開著,林綠時的腳步停滯住,好一會,她輕咬著下唇,終於擡腳往前走去。

屋內的擺設都沒什麽變化,整體色調是少女粉,床頂上的紗縵和地毯被換成米白色。

而那張她睡了快16年的床,此刻躺著另外一個人。

黑色長直發垂散在柔軟的絲綢床單上,曾裕彤睡得正沈。

再看床邊的梳妝臺上,放著的全是不屬於林綠時的護膚品。

看來曾裕彤在這房間住的時間並不短。

林綠時有些譏誚地扯了扯嘴角,在桌臺上順手拿了一瓶爽膚水,手指稍稍用力擰了開來。

一手輕握住瓶子的底部,瓶口朝下,冰涼而略粘稠的液體倒在了曾裕彤那張略顯寡淡的臉上。

她終於睜開眼來,似乎是被突然出現的林綠時嚇了一跳,張嘴驚呼了一聲,那高分貝讓林綠時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項鏈呢?”

林綠時直接進入主題,“你從陳錚良那順走的那條,還回來,快點。”

其實仔細想想,以陳錚良的智商,還是幹不出偷她的項鏈去討曾裕彤開心這種蠢事。多半是這女人又沒管住手,順手牽羊。

曾裕彤的臉上有一瞬間閃過心虛,但她很快就調整好表情,雙眼無辜般瞪大,語氣委屈巴巴道:“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別逼我扇你。”

林綠時懶得再看她表演,心想道,她這演技比起她那個柔柔弱弱的媽來,還是差了一點火候。

“爸!”

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曾裕彤朝著林綠時身後那人跑了過去,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披頭散發,臉上全是粘稠的液體,倒是不用再裝哭了。

“你來幹什麽?”

背後的中年男人雷霆發怒,林綠時緩緩轉身,看到了她名義上的父親,他此刻面上的表情跟見到了殺人仇人一般。

嘴上一直逼著她回家,可林綠時真回來了,他又不痛快了。

林東峰怒視著林綠時,下意識用身體擋住曾裕彤,仿佛那才是他的親生女兒。

真諷刺。

“讓她把項鏈還我,我馬上就走。”林綠時不再看這父女情深的感人場面,眼神往窗外看去,雨越下越大,好像要把人吞沒一般。

“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別跟爸爸吵了,他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呀。”

曾裕彤在林東峰身後探出頭來,語氣小心翼翼的,似乎真的害怕林綠時會發火一般。

“什麽項鏈?”林東峰眉頭一皺,怒罵道:“不就是一條項鏈,你有這麽多,妹妹拿走一條又能怎樣?”

還是一模一樣的說辭,這麽久了還是沒變。

林綠時低聲冷笑,是啊,她是什麽都有,似乎什麽也不缺。可擁有得多,就應該處處忍讓了嗎?

“是,我是有很多。”她擡頭直直地盯著林東峰,語氣帶著輕蔑和嘲弄:“可我寧願丟給狗,也不想給她呢。”

話音剛落,林東峰眼中赫然燃起簇簇火苗,大手直接朝著林綠時的臉上打了下去。

啪。

這聲音似乎給整個世界按下了暫停鍵,林綠時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被雨水盡數吞沒,身體冰涼,像是被丟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河。

嘴邊火辣辣的,似乎很疼,但她很快就麻木了。

不過是一個巴掌,又不會死。

她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似乎是被這邊的動靜吵醒,卓曉珊穿著真絲睡衣小步跑了過來,手裏拿著那條鴿血紅項鏈。

“老林!你看你,孩子好不容易回來,怎麽又吵起來了……”

她嘴裏念叨著,朝著林綠時走來,將項鏈塞到林綠時手裏。

“是阿姨的錯,小時你別怪你爸,要怪就怪我,都是我們母女不好……”

卓曉珊的這些話林綠時早就聽得耳朵生繭,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有些厭惡地別開頭。

果然,有一個愛偷竊的媽,才能養出曾裕彤這樣的好女兒。

或許在她們這樣的人眼裏,別人的東西總是最好的。

林綠時拉開挎包的拉鏈,小心翼翼將項鏈放了進去,眸光瞥到梳妝臺上的首飾盒,那裏邊塞滿了她一時興起買下的珠寶。

那對母女還在低聲懺悔著,一個勁說她們不該出現在林家,然而也不見她們真的反省過自己,然後真的搬出林家。

而她的父親溫柔地安慰著她們,仿佛林綠時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林綠時突然覺得這一切就像一場喜劇,她決定給它一個完美的Ending。

走到梳妝臺邊,她用手抓起一把項鏈,有金的、銀的、水晶的,其中不少是知名設計師的作品。

“好看嗎?”

林綠時嘴角微微勾了勾,看著曾裕彤眸光似是妒羨似是不解,她突然一擡手,直直地將那些項鏈全部都朝著窗外甩了出去。

無論是多昂貴的,跌落進雨水裏都聽不見任何聲音。

“喜歡的話就去撿吧,送你了。”

丟下這句話,看著曾裕彤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林綠時微微擡著下巴,目不斜視與她擦肩而過。

從林家出來她才發現傘被落下了,深深地看了一眼這棟自己住了十來年的房子,林綠時終究沒有再回頭。

雨水傾盆而下,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貼在皮膚上冷得似乎就要結霜,雨滴順著劉海落入眼底,鼻子有些酸。

林綠時就這樣拖著步子漫無目的在街上晃著,不時有車從她身側飛馳而過,濺起一身泥濘,然而她全然不覺,天然的琥珀色瞳孔失去了焦點,雙腿如機械一般往前。

最開始接觸舞蹈時,她學的是形體芭蕾。沒多久同期的小朋友便走了大半,林綠時卻還堅持著,她的身體柔韌性並不算好,每次壓腿都疼得她眼淚直流,可即使這樣,她也沒喊過疼。

小□□動會的時候,她在跑道上被高年級的女生撞飛,摔得鼻青臉腫,腿上的皮膚被蹭破了一大片,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哭,可她很快就爬了起來,哆哆嗦嗦、趔趔趄趄朝著終點走去。

於是大家都覺得林綠時刀槍不入,覺得她永遠不會哭。

其實她比誰都要怕疼,可她又是這樣好面子,極其倔強,從來不會示弱。

然而再堅強又有什麽用,林綠時吃盡苦頭拿回來的獎杯,遠遠沒有曾裕彤隨便考到的50分考卷重要,對方的一丁點進步就足夠讓林東峰在其他人面前說上好幾天。

而她林綠時,永遠也不會得到一句肯定。

她正胡亂想著的時候,頭頂忽然出現了一把深藍色的傘,將整個世界的暴風雨全部擋在了外面。

林綠時終於察覺到頭頂上方似有若無的屬於男人的溫熱氣息,擡眸看去,先是看到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再往上,是男人堅毅的下巴。

他的皮膚有些病態的蒼白,也許是沒睡好,眼下一片陰影,新冒出來的胡茬讓他看著有幾分頹廢感。

或許是這身衣服比較居家,此刻的江時屹不再透著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看起來終於有點溫度了。

這人似乎總在自己狼狽的時候從天而降,林綠時正想著,對方突然把傘柄遞了過來。

她楞楞地接過,下一秒便看到江時屹掀開衛衣下擺,來不及閉眼,精瘦堅硬的男性身軀便闖進了她的視線。

肌肉線條每一分都恰到好處,野蠻流暢,她心不在焉想道,想不到江時屹看著清瘦,脫了衣服還挺結實的。

他的動作有幾分粗暴,迅速就將還帶有他體溫的衣服套在了林綠時的身上,幹凈又明亮的男性氣息一下子全跑進她的鼻腔。

“你幹嘛?”她粗聲粗氣道,卻沒有得到江時屹的回應。

有一瞬間,那雙掌骨微凸、手心帶有薄繭的手無意擦過她的手臂,激起一陣顫栗。

這衣服穿在他身上時剛好,可穿在林綠時身上就有些不合適了,顯得又肥又大,她微微皺眉,表情絲毫不掩嫌棄的意味。

可再看了一眼面前赤著上半身的江時屹,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平日裏的淡漠與冷靜,看著有幾分狼狽。

林綠時突然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她的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其他,江時屹或許沒看到,又或許是看到了。

但他仍是不說話,只是這樣默默站著,用身體擋住風灌進來的方向。

“餵,還不走嗎?”林綠時用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臂,沒好氣道:“我快冷死了。”

不知不覺,世界開始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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