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進入梅雨季節，雨水常來洗禮。

受天氣影響，謝東的生意總也不好，小冉出門常常忘了帶傘，因此每當下雨的天氣，謝東都會拿著雨傘去接小冉。

雨天的公交車比平時更加擁擠一些，他們等了好幾輛車也沒擠上去。

小冉在店裏時受了客人的氣，等車又把鞋浸濕了，窩了一肚子的火，一直陰沈著臉。

小冉工作的店裏，店長就要離職了，幾個工齡較長的店員都爭相要做店長。

店長每天的工時和店員差不多，但工資卻比店員高一千，小冉也有心要做店長，寫了申請，卻遲遲沒有得到回覆。

謝東知道她最近都在為這件事憂心，猜想今天不高興，大概也與此事有關。

為了讓小冉開心，謝東又開始了講笑話的路子，但講了半天，小冉一次也沒笑過，也沒說一句話。

謝東又就事論事談競爭店長一事，勸她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順其自然就好。

“你要是賺錢多，我還用得著這麽費勁嗎？”沈默了半晌的小冉突然飈出這麽一句話，語氣十分犀利。

謝東啞口無言，小冉抱怨著、牢騷了一路，謝東一直默默忍耐。

被小冉指責批判已經成為他的家常便飯，尤其是在參加過鷺雁的婚禮以後。

直到鹿港小鎮公交站，他們下了公交車。

小冉還在繼續：“我們很多同學收入也不高，那是因為大家都是剛畢業，初出茅廬，不可能有什麽成就。可是你呢？你從十幾歲就出來混了，都混出來了什麽名堂？”

謝東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小冉真討厭謝東這副一言不發的樣子，像木頭人，越看越生氣，一怒之下，沖過馬路，向高皇寨內奔去，謝東提著她的包，在後面緊跟著她。

走到村中間的時候，路邊停了一輛賣西紅柿的三輪車，可能是因為價格比較便宜，許多人在那裏買，把三輪車圍繞了兩圈。

本來不夠寬敞的路，就這樣被堵了大半，小冉也向裏伸頭看了一眼。

正此時，有一輛白色的奧迪在他們身後鳴笛，行人一時散不開，奧迪只管低速的向前走。

小冉聽到了鳴笛聲，回過頭來，只見車頭撞到自己的腰然後停了下來。

小冉扶住了車燈，沒有摔倒。謝東嚇了一跳，忙伸手拉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邊：“小冉，你沒事吧？”

奧迪車主開了車窗，沖著小冉大吼：“你不長眼睛啊？找死不是？”

小冉頓時火冒三丈，也對著那人吼道：“誰不長眼睛？你撞了人還有理了？”

車主罵道：“丫的，看到車不知道讓路啊？給老子讓開！”

謝東拉住小冉：“小冉，算了！不要跟他計較！”

小冉甩開謝東，擋在車前面，叫道：“開個名車很牛氣是不是？有本事從老娘身上壓過去！”

“你讓不讓路？”車主臉上的筋都爆了起來。

“不讓！”小冉氣沖沖的站在車前。

誰知那車主真的啟動了車，謝東驚慌之中，向前猛推小冉，兩人一起摔倒在一旁的蔬菜地攤上，奧迪從他們身旁開過。

謝東坐起，摘下掛在小冉頭發上的一顆小蔥，又向賣菜的人道歉。

小冉使勁推了謝東：“你為什麽這麽懦弱？”

“他是本村人，你看不出來嗎？每個村裏都有幾個霸道的人，我們只是外來的租客，何必以卵擊石？”

小冉冷笑著，看著謝東，哭笑不得：“本村人就該霸道？他再霸道，撞死我就不用償命是不是？”

“你不能動不動就拿命跟人較勁啊！不要爭一時之氣，讓自己損失慘重好嗎？”

“不好！”小冉站起，一口氣跑到家樓下，正要進去，恍惚間覺得那輛白色奧迪就在不遠處。她停住腳步，仔細看了看，果然是那輛車。

小冉走了過去，謝東開始不解其意，問她去哪，她也不回答。

當小冉走近奧迪、撿起一塊磚頭，謝東明白了她要做什麽，但是等他跑過去，已經來不及了，小冉已經把磚頭砸到了車窗上。

謝東也沒說什麽，只是擡頭仔細看四周。

小冉問：“你在看什麽？”

“看看有沒有攝像頭。”

“有攝像頭又怎麽樣？我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小冉好像報覆的還不夠過癮，滿身都是憤怒的力氣。

謝東不想再爭論，他觀察了四周，沒有看到攝像頭，強行把小冉拖回了家。

這一夜，小冉幾乎沒有睡，晚飯也沒有吃，一肚子都是委屈，她恨謝東如此膽小怕事，腦子裏只有一個概念：這種男人，不能養活她、不能保護她，要他何用？

小冉一旦傷心生氣，很難恢覆，她把這種情緒帶到了工作的地方。

幸而清晨店裏沒有什麽生意，她就趴在櫃臺上滔滔不絕的向劉蘇哭訴。

劉蘇拿了紙巾，遞給小冉。

有客人點西瓜汁，小冉準備起來，劉蘇又把她按下，給客人榨了一杯果汁。

小冉漸漸不再抽泣，劉蘇微笑著勸解她：“你也別生氣了，其實，他並沒有做錯什麽。不然，難道你希望自己現在躺在醫院裏嗎？如果你真的出了車禍，別的不說，你先想想你媽該有多傷心啊。”

小冉點點頭，似乎是覺得這話有理，忽然想起問：“對了，你有男朋友嗎？好像從來沒聽你提過。”

劉蘇嘆了一口氣，又笑道：“有和沒有，又有什麽差別呢？腦海中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但是每天看不到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在幹嘛。我需要錢的時候要自己賺，我搬家的時候，行李要自己扛，心裏難過的時候，想給他打個電話，卻常常只聽到一句‘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你說，我提他幹嘛？”

“既然這樣，那還談什麽？直接分手才對啊！”

“大家都說，現代社會，男多女少，男人找對象不容易，可是以你我境遇來看，女人找對象就容易嗎？他於我的生活雖然沒有什麽意義，卻也沒什麽過失，我也沒有遇到別的合適的人，分或不分，也沒什麽區別。”

小冉點點頭，似乎是這樣的。

如果劉蘇的男朋友當真如她所說，那麽相比之下，小冉也算是愛情的幸運者了。這樣想，就沒那麽生氣了。

下班之後，小冉回家路過謝東平時擺攤的位置，附近的幾個攤位都在營業，只是不見謝東。地上有幾塊炭，還有幾串面筋，串面筋的竹簽已經被折斷。

她忽然覺得很不安心，一路小跑奔回家去，只見她和謝東租的屋子門大開著，謝東在裏面打包行李，他的手臂上有幾道血痕，像是被竹簽劃傷的。

小冉心裏一陣酸痛，從背後抱住了謝東，她哭了：“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謝東笑道：“沒事，咱們搬家吧，我的生意在這裏也不好，留這兒也沒多大意義。你在國貿360上班每天擠公交也挺累，不如我們搬到關虎屯去，你走著就能上班了。”

小冉看到了桌子上的謝東的手機，屏幕碎成了許多塊，她輕輕的摸了屏幕的傷痕，問：“我們必須搬走嗎？”

“搬走吧，租房又不是自己家，租哪不是租啊？”

謝東看起來好像還挺輕松的，小冉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打開布櫃，收拾自己的衣服，最後又把布櫃拆了疊好。

就像當初謝東帶她來到這個地方一樣，她的大包小包又被裝上了謝東的電動三輪，謝東在前面開著車，帶著她離開了這個已經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關虎屯就在國貿360商場對面，離市中心較近，房租自然比高皇寨高出一截，但其環境卻遠不如高皇寨。

房子都是舊的，又破又臟。

他們是在匆忙之間找的房子，也就是湊合能住，房間幾乎沒有光線，坐在屋裏，根本分不清白天還是夜晚。

搬到關虎屯後的第一天，天降大雨，小冉和謝東一起打掃新家。

室內陰暗潮濕，打掃了沒一會，小冉掃出來幾只蟲子，嚇得扔了掃把，趴在謝東懷裏大叫。

“你去上班吧，等你下班回來，看到的一定是一個幹凈的房間。”謝東咧嘴笑笑，他不忍心再讓小冉繼續打掃下去了，因為這裏真的好臟，再打掃一會，還指不定會看到什麽生物。

小冉像往常一樣上班去了，晚上九點半下班的時候，她看到手機上有幾個未接電話，都是母親打來的。

她一邊走出商場，一邊給母親回電話，電話接通後，小冉聽到母親急促的喘氣聲。

原來孫玉紅剛幫小冉的姥姥搬完煤球，因此氣喘籲籲。

小冉的姥姥一直習慣用煤爐，所以每隔一段時間都要買一批煤球。

煤球的價格是與樓層的高度成正比的，為了省錢，姥姥讓人把煤球放在了一樓，然後給孫玉紅打電話，要她來搬煤球。

孫玉紅給小冉打電話的本意，只是因為聽說鄭州大雨，提醒小冉註意安全而已。

但小冉聽到母親在幫姥姥搬煤球，立馬火冒三丈。

母親太過於孝順，不懂得拒絕，她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去做這麽重的體力活，身體又怎麽吃得消？

最可氣的是姥姥，總是理所應當的把母親當苦力，卻依然偏心小姨。

小冉的註意力都在電話上，習慣性的又走到公交站牌，跟大家一起擠上了公交車，繼續在公交車上與母親聊天。

謝東打掃完了屋子，看看時間，算著就這麽幾步路，小冉也該到家了。

可是小冉卻遲遲沒有回來，他打了幾個電話，奈何小冉一直處於通話中。

他跑到了國貿360商場，商場已關門，再次撥打小冉號碼，電話終於通了。

小冉早將搬家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接到謝東電話才猛然想起。

可是公交車已經在路上了，受大雨影響，前後左右都在堵車，幾乎是一步一停。

謝東交代道：“到下一站的時候，你趕緊下車，下車不要坐反方向公交，不要過馬路，沿著花園路靠左步行走人行道，我靠右走，我們在中間匯合。”

小冉看看窗外，所有車輛都像蝸牛一樣蠕動著，到下一站恐怕還得很久，她想讓司機此刻就開門讓她下車，但司機不允許。

後經多名乘客要求，司機同意下了北環立交橋之後開車門。

不知過了多久，公交終於下了立交橋，司機開了後門，小冉下車往回走。

行人不能上立交橋，她只好沿著橋下走，走了幾步，她意識到橋下地勢比較低，積水比較深，她小心的提起自己的裙邊，水已經淹沒了膝蓋。

再往前走，地勢更低，她的腰也淹沒在水中。

小冉有點猶豫，不敢再往前走。

她後悔了，不該從橋下走的，哪怕違反交通規則，她也應該走橋上。

思考之間，一輛電車從小冉身旁飛奔而過，碰到了小冉，小冉沒站穩，一下子摔倒水中。騎電車的人好像並沒有看到，直接開走了。

小冉的膝蓋像是碰到了什麽利器，頓時疼痛難忍，站不起來，在水中哭喊。

臟水淹沒到小冉胸前，來來往往的人，有人看到她，但沒有人肯扶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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