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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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入人界

蘇容是青丘修為最深的狐貍,極度腹黑,還是九尾中最為尊貴的白狐,族長都要忌諱三分,若說有什麽軟肋,大概就是養在身邊,青丘九尾白狐族中最小的那只,林幼。

那一年林幼三百歲,初成人形,生得齊整,略有些人界豆蔻少女的嬌俏,只是四肢時的毛病改不掉,還愛舔個爪子,耷拉腦袋,手指不太靈活。蘇容是個極其註重儀表儀容的,卻不與她計較,手執數百年的劍,也能放下,教她持書拿筷。狐狐相傳,父女情深所以。

但蘇容,並不是林幼的父親。

林幼成人形後,原先不帶她玩的其它狐貍,也時常來蘇容的梨樹洞窟叫她了。她拎著瓜子花生,還有蘇容新釀的梨花釀,連蹦帶跳,跟著她們一起去青丘集市上看戲。

戲路雖然都一樣,但林幼就愛這千篇一律的狐貍愛情進化史,連紂王妲己的故事都夠她哭上半天。於是蘇容不太願意讓她去看戲了,每回都想方設法攔住她。或是頭疼不舒服,或是梨樹需要澆水除蟲。

全青丘要說誰最傻,自然除了林幼無人敢登榜首,蘇容的借口再蹩腳,她都深信不疑。後來是隔壁桃花樹洞窟的九尾紅狐暮至看不下去,實在心疼那棵備受折騰的梨樹,某一回趁著蘇容睡著在梨樹上,小聲提醒正在給澆水的林幼:“林幼,我瞧著別人家的小狐貍,都能去集市上玩,怎麽就你要在家裏澆水呀?”

林幼放下手中的水壺,看著從家門口走過的,三五成群的小狐貍,若有所思,極認真地回答:“蘇容生病了,我要負責照顧梨樹。”暮至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忍忍繼續說道:“可我瞧著蘇容身子挺硬朗呀,每天指揮你幹這做那,不像有病的樣子。”林幼放下手中的水壺,仔細回想。

的確,蘇容說自己病了,但每天還是在梨樹上看書,和她生病一點都不一樣,她生病的時候,可是躺在床上動都動不得的。

她跳上梨樹,拿掉蘇容蓋在臉上用來擋光的書,眉頭緊鎖,嘟著嘴,叉著腰,道:“蘇容,你騙我,你明明沒有生病。我不管,我要去集市上看戲,別人家的小狐貍都不用幹活的。”

蘇容搶回她手裏的書,坐起來,半瞇眼睛看著她,輕描淡寫一句:“哦,那是別人家的。”將書蓋回臉上,倒下又睡。

林幼還是沒有能去看戲,依舊照顧著蘇容和梨樹。只是再沒有見過暮至,聽說是搬到青丘山腳去了。至此,青丘的小狐貍大狐貍和林幼聊天都自覺退開十步遠,她不明白為什麽,也沒人敢同她說。

就這麽過了半個月,某一天,林幼哭喪著臉跑回家。

蘇容心上一緊,卻只淡淡問一句:“被哪家的狐貍欺負了?”林幼鼓著腮幫子,咬緊下嘴唇,不說話,蘇容不再多問,拿一本書就出門去了,任由著她自顧自生悶氣。

林幼忽然覺得委屈,別人家的小狐貍生氣了有爹娘哄,可是蘇容連多問一句都不肯,越想越難受,她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林幼才曉得蘇容是絕對不會從梨樹上下來安慰自己的,就算自己哭暈也無濟於事。她開始收拾東西。裙子首飾是蘇容買的,不要,風車風箏是蘇容做的,不要,茶盞飯碗是蘇容燒的,不要,桌上的糕點都出自蘇容之手,不要。這屋子裏的所有東西,除了她這條命,都不屬於她。

沒準蘇容以前救過她,連這條命都是蘇容的。她又開始哭起來。

這次足足哭了一盞茶的功夫,蘇容終於回來了,看著林幼腫得幾乎看不到眼珠的眼睛,語氣較剛才軟了幾分:“說吧,怎麽了?”林幼抹著眼淚哭的更厲害了:“你不是我爹,你不關心我,我死了也不要你管,我要離家出走。”蘇容:“我不是你爹,你要走,也算不上離家。”

話一出口,蘇容就後悔了。林幼一下子呆住,癱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出來,哭聲又提高了兩個音調,一邊哭一邊喊著要去找爹娘。可是她的爹娘在哪,連蘇容都不知道。

蘇容走到書架前,將手裏的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抽出另一本,躊躇著,又放回去,他轉身俯視林幼:“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我數三個數,你願說就說。一。”

林幼從地上站起來,胡亂地用袖子擦幹凈眼淚,蘇容繼續數:“二。”

林幼:“整個青丘三百歲的小狐貍,只有我沒去過人界,她們笑話我。”哽咽著說完,又放聲大哭。

蘇容眼角一抽,他很疑惑,為什麽將這麽一只與自己氣質不符的狐貍養在身邊,還是近三百年:“哦,這個容易,青丘的出口就在山腳,今天天氣也好,你早些上路還能趕上人界的晚飯。”

林幼頓時語塞,那些小狐貍可都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的山,到了蘇容這兒,比去鎮上看戲還要容易,怎麽他就不會責備一下自己:“那個,你不擔心一下我嗎?聽說人界除妖師很多的,我那麽弱,只有三百年的修行,萬一被打死了怎麽辦?”

蘇容:“所以,你到底是在鬧什麽?”

鬧什麽,林幼自己也說不清楚,不過還是跟在蘇容身後,樂呵呵地下了山。蘇容答應給她找一個不會受苦,有吃有喝的好去處。

二、求而不得

趙國公主病危,王上下了聖旨,凡能治好公主之人,不論出身,一律重賞。蘇容一副郎中打扮,拎著醫藥箱進了王城,身後跟著隱身的林幼。她以為蘇容會將她安置在某個大戶人家,卻沒想到直接進了王城,果然看低了蘇容的做派。

既要去感受人界人情冷暖,美食美酒,自然王城是個好去處,身為公主,除非國破,否則也不會有什麽性命之憂。

林幼瞧著蘇容替公主把完脈,捋一捋長胡,慢悠悠地說道:“王上,公主有救。草民這就去配藥。”王上一聽有救,自然大喜,哪有不從,立即吩咐太監帶蘇容去太醫院配藥,林幼跟在蘇容身後,小聲嘀咕:“你會配藥?我還會說書呢。”

蘇容停下腳步,繞到林幼身後,一記手刀將林幼劈暈,變幻成一朵梨花,放入藥箱中。那帶路的小太監一臉迷茫,卻也沒多問,依舊指引著蘇容往太醫院去。

林幼隱約記得自己被蘇容打暈,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禁錮在一具不屬於她的身體裏,她試著動動手指,立馬有人大叫:“醒了醒了,公主醒了。”她睜開眼睛,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出現在她眼前,緊緊地擁著她哭起來,她想說話,沙啞的嗓子裏只蹦出兩個字個字:“母後。”

不遠的地方,只聽一人道:“先生果然是神醫,妙手回春。”蘇容的聲音響起:“不敢當,不敢當,公主吉人天相,得上天庇佑罷了。”

後來蘇容沒有接受趙國王上的封賞,也沒有留在宮裏當禦醫,拎著來時的那只藥箱,回了青丘。

他臨走的前一夜來看過她,她問蘇容,為什麽不直接讓她變成公主的模樣,蘇容道:“你不是害怕被除妖師打死嗎?我將你封在公主體內,就沒有除妖師能發現你是狐貍了。”林幼鼻尖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蘇容,你真好。”

蘇容露出邪魅的笑:“我自然是好的,所以臨行前特地來告訴你,你現在附身的這位公主,聽說原本是要嫁到姜國去的,她不願意,故而生了這場大病。”林幼的眼淚還沒流到下巴,下巴已經掉在地上。蘇容繼續說道:“還有,我封印了你的法力。”

一個月後的林幼,坐在大紅的新房裏,一邊默默在心裏咒罵蘇容,一邊等著自己的新郎揭蓋頭,她既忐忑,又期望,她看過戲文,嫁為人妻,從此便不是以前肆意玩鬧的小狐貍了,要守三從四德,要遵夫君教誨。

手心張開,竟有一層薄薄的汗,她擔心這位姜國新君醜陋無比,又擔心他和蘇容一樣嚴厲。

新郎一步一步走近,伸手隨意揭起蓋頭,眼神裏淡淡的,沒有可以成為喜悅的情緒:“王後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林幼聞言擡起頭來,一張清晰的臉映入眼簾,平生第一次,她願意承認自己的膚淺,如果一見鐘情也算膚淺的話。

都之溫算不上好看,至少不如蘇容那麽好看。但看見他的第一眼,她腦海中就響起一句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雖然他沒有笑,也沒有說溫情的話,但是她就是覺得很溫暖,想要一輩子待在他身邊,養三五個調皮孩子,種兩三棵溫暖的桃樹。很奇怪,林幼腦子總是覺得梨樹是冰冷的。

“你知不知道青丘?”她問。率真如林幼,終究還是咽下了那句話:你要不要和我回青丘?以前看到的戲她還記得,人界男子一旦曉得自己的妻子是狐貍,必定要找來除妖師,將其打回原形,趕回青丘。

半晌,都之溫才回答:“不知道。”便和衣睡下了。

林幼是個死腦筋,愛一個人,是要愛很久都不放手的。直到後來。

那是林幼唯一一次與都之溫同床,之後,都之溫只歇息在其她嬪妃的宮中,那些嬪妃曉得她半點不得寵,見著她時,總要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露出都之溫賞賜的首飾,詢問她不常得見都之溫,是否會想念他,要不要她們替她傳達思念之情。

初幾回,林幼總是會忍不住生氣,狠狠地和她們吵架,但是都之溫每次都只訓斥她。後來,林幼學乖了,任由那些人怎麽說,她都無動於衷。大概是因為有一些失望吧。

半年之後,先她入宮,又最得都之溫寵愛的姝貴妃沐曲桐診出有孕,平日裏不拿她當回事的妃嬪更是得意了。在她宮裏朝會的時候,珍嬪和麗妃小聲地談論,待姝貴妃產下王子,王上就會易後一事。她氣急,再不顧是否會被都之溫責罵,誓要給二人一頓教訓。

姝貴妃卻先開口了:“王後是一國之母,又是趙國的公主,身份尊貴,豈容你等這般不敬,各罰俸祿一年,以儆效尤。”那不容質疑的語氣是林幼一輩子都學不會的。

下一刻,她又笑臉盈盈地望向林幼,詢問道:“王後以為如何?”林幼能以為如何,這主意自然是極好。

沒過多久,麗妃珍嬪二人相繼離奇死亡,宮裏雖然都在傳,是遭王後的毒手。但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林幼並不曉得什麽叫避嫌。九月菊花盛開的時候,竟邀請各宮妃嬪到鳳陽宮賞菊。自然,沒有人敢來,除了沐曲桐。

挺著孕肚的沐曲桐,只帶著一位貼身侍女就來了,依舊是笑顏如花。一見林幼,立即親親熱熱地走上前來,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親姐妹一般。

兩人在花園裏,一邊賞花,一邊聊天,沐曲桐索性直接挽上林幼的手臂。迦南香沖鼻的味道撲面直來,林幼甩開她,哪知她腳下一滑,竟摔在了地上。林幼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沐曲桐,一時間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唯那攤血明確地告訴她,宮裏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沐曲桐的侍女立即大叫起來:“快來人,傳禦醫,傳禦醫。”

禦醫來得再及時,最終也只能保下沐曲桐的性命了。

平素裏,都之溫對林幼冷冷淡淡,不曉得她性情,只是沐曲桐總在說起宮裏妃嬪接連出事的時候,會加上一句:“珍嬪麗妃一向與王後不和。”讓他覺得她是個妒心極重的女人。

他問:“王後,你有否推過姝妃?”林幼點頭:“推過。”

都之溫大驚,他沒想到林幼竟然真的做出傷害姝貴妃孩子的事,更沒想到,她就這麽直接地承認了。林幼又道:“姝妃今日熏了迦南香,臣妾聞著那氣味頭疼,就輕輕推了她一下。”她伸出手比劃,那推開姝妃的動作。

“啪!”

一個杯盞迎著林幼被扔過來,從林幼身旁擦過,砸在她身後的墻上,碎成好看的五瓣蓮花狀。

她開始害怕,並且清楚地意識到,都之溫不會像蘇容那樣,只罰她抄一遍靜心經就了事的。他或許會要了她的性命。

但是她想錯了,都之溫雖然生氣,到底顧忌趙國,眼下是與趙國周旋的關鍵時期,他絕不會因為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打亂整個計劃。所以他沒有殺她,甚至沒有奪去後印,只是罰了禁足:“從前你因妒殺人,孤顧念夫妻情分不與你計較,如今你卻連孤的孩子都要算計。孤對你,失望至極。”

鳳陽宮的日照極好,被禁足的這段時間,林幼總是搬一張凳子,坐在宮殿前,將身子曬得暖暖的,哄自己說,都之溫總會想她。

但是沒有,一直到除夕夜,身為王後的她都沒有能出去,姝貴妃代替了她的位置,坐在他身旁。除夕夜的煙花在天空爆開時,林幼前所未有地,十分想念青丘的生活,想念蘇容。

在被禁足的第十個月,她終於受不了,撲在那宮門上,大喊著,王上,王上。眼淚弄花了今晨化好的妝。

當宮門終於打開時,進來的卻是沐曲桐,身後跟著一群侍衛和幾個除妖師打扮的人,林幼心慌了,藏在袖口下的手,緊握成拳,使勁掐著手心,迫使自己不會發抖,道:“姝貴妃,這是要做什麽?”本想裝得霸氣一些,說出來卻只剩下哭腔。

那些侍衛看著王後哭花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沐曲桐輕咳一聲,細碎的聲音立即消失,這才說道:“王後可還記得,大婚之夜,問過王上一句話?”林幼答道:“記得,本宮問王上,知不知道青丘。”

沐曲桐半掩面,輕笑道:“王後出嫁之前從未出過趙國王城一步,怎會知道狐貍精居住的地方?”林幼亦是輕笑:“博覽群書罷了。”

沐曲桐點點頭:“是呢,臣妾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她停頓了一下,瞟一眼身後那些除妖師,繼續說道:“所以,特意請奏王上,請了這幾位修行極深的除妖師,以證王後清白。”

其中一位除妖師走上來,將一張符紙燒毀,扔進一碗水中,遞給林幼:“請王後飲下。”林幼知道自己逃不過,淡定地接過水來,仰頭飲下,賭一把蘇容的法術不至讓她顯出原身。

但,她賭錯了,蘇容的封印術只能使她的妖氣不被察覺,要想徹底隱下真身,是不可能的。飲完那碗水後,她感到劇烈的頭痛,痛得她彎下腰去,抱住頭顱,身後身前幾乎同時起了騷動,是害怕:“狐妖,狐妖,九尾狐妖。”

沐曲桐的聲音響起:“王上交代,宮裏見不得這樣的臟東西,還請幾位大師將妖孽帶到城外,再行收服。另外,趙國雖已為王上所滅,但還請將它的血肉葬在原先趙國土地上。”林幼終於暈倒在地上。

醒來的時候,已經恢覆了人形,是她原本的模樣。擡眼環視四方,自己竟是在一個陣法的中央,陣法周圍布滿符紙,已經開始燃燒,熊熊的火焰正一點一點向中央靠攏。

林幼曉得自己三百年的修為,是逃不出去的,索性放棄了掙紮,呆呆地坐在陣法中央,哼起青丘的歌謠。

忽然,她竟看見蘇容沖進陣法。自然了,這三百年來,但凡她有什麽危險,蘇容總是能趕來救她:“蘇容,你來救我啦?”蘇容將手遞給她:“走吧,跟我回家。”

林幼搖搖頭:“你走吧,是都之溫要我死的,我不能逃。”說完將頭埋在膝蓋之間,大聲地哭起來,要她死的是都之溫,她的夫君,她要守三從四德,要遵夫君教誨,她不能逃。

火勢逐漸變大,蘇容蹲下去,抱住哭得傷心的她,輕聲地安慰道:“我在都之溫身上下過情毒咒,他若傷你一分,必定受到半分的痛。若他還活著,那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只是沐曲桐想要陷害你罷了。”

林幼略微止住哭泣,她不曉得情毒咒是什麽,只是蘇容從不在大事上騙她。她擡起頭來,紅腫的眼睛盯著蘇容,還是哭,蘇容放開她,替她擦掉眼淚,拍拍她的頭:“別哭了,回鳳陽宮去,去看看都之溫,你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林幼看著面帶微笑的蘇容,只覺得有什麽不對,但具體是什麽,說不清楚,大概是她從未見過那麽溫柔的蘇容。

三、重回青丘

林幼又回到姜國,變幻成趙國公主的模樣,站在姜國皇宮外。看著貼滿的符咒,心裏還是害怕。被符咒焚燒的滋味,她實在不想嘗試第二次。

於是她開始繞著皇城一圈一圈地走,每走一圈,就安慰自己一次,再走一圈,再走一圈都之溫就會出來見我,我還會是姜國的王後。

可是全姜國的百姓都知道,姝貴妃即將成為他們的新王後。城墻上的禁衛軍得了沐曲桐的命令,對她不聞不問,不予驅趕,任由她天晴下雨走了半個月。

半個月後,都之溫沒來,暮至來了。暮至看著入了魔似的林幼,二話不說,拽著她就走,林幼一開始沒有反抗,牽線木偶般任由暮至帶著離開。

走不到半裏的距離,忽然發了瘋似的往回跑,她不能離開,都之溫會找不到她的。暮至朝著她的背影大喊道:“你回去?你回去也沒用,都之溫不愛你,他愛的是沐曲桐。”她回過頭,恨恨地看著暮至:“你憑什麽這麽說,他愛我,我是姜國唯一的王後。”

暮至大笑起來:“他若是愛你,會讓你一人在鳳陽宮從天黑等到天明?他若是愛你,會以你蓄意謀害貴妃王子的名義出征趙國?他若是愛你,會築起九尺高的符咒只為燒死你?他若是愛你,會任由你在宮墻外走半個月都不出來看你一眼?姜國唯一的王後是沐曲桐,她為了害你,連腹中胎兒都能舍掉,你做到嗎?你以為你被囚禁了十個月,忽然之間就被發現是九尾白狐了嗎?那是她的計,也是他的計。”

她的語氣漸漸軟下去,帶著一些哽咽:“林幼,梨樹不開花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林幼望著暮至,她說的這些話,她自己未嘗沒想過,但是梨樹不開花意味著什麽,她著實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聯想到蘇容。暮至點點頭,仿佛知道她心裏的想法。

暮至在桃樹洞窟住了將近六百年,只因為教唆林幼幾句就被蘇容趕到山腳下去,著實生氣,又覺丟臉,連著這一年都在人界浪蕩,四處賞花品酒,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沒有回過一次青丘。偶爾向交好的青狐,也就是全青丘消息最靈通的九尾狐,了解一些青丘的近況,以及初入人界的林幼過得怎麽樣。一切都是那麽美好愜意。

直到前天早上醒來,接到族長通過青狐交派給她的急信:青丘有難。若說青丘真的有難,也不歸她管,可是青狐一句:“蘇容家的梨花樹枯萎了。”驚得她立即從床上跳了下來,還來不及吃上一口早飯,就往姜國來找林幼。

林幼自然不曉得要到哪裏去找蘇容,她並不像蘇容那樣強大,掐掐手指就知道她在哪:“可是,暮至,我不知道蘇容在哪?”

暮至露出自信的笑:“我來找你,自然不是白來的。青丘有一種追蹤術,以被追蹤者最心愛的物品為媒,就能找到他的蹤跡。”林幼道:“可是蘇容最心愛的物品是什麽,我也不曉得。”

暮至瞬時無語,內心驚嘆,林幼不愧是青丘最傻的狐貍:“自然是你,不然還會是什麽?書架上的那些書經嗎?雖然也有可能是那株梨樹,但姜國近一些,我就直接過來了。”

結果證明了,蘇容最在乎的,是林幼。

當林幼與暮至用追蹤術找到蘇容時,蘇容已經退回了狐形,癱倒在地,呼吸微弱,性命垂危,他一向得意的雪白毛皮,像是被火燒過一般,焦得不像話。

林幼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從未見過蘇容這般模樣。但暮至知道的,她曾經見過,這是渡劫失敗的後果。只是以蘇容的修為,怎麽可能會渡劫失敗,她不知道。她向林幼解釋道:“這是蘇容的千年大劫,他渡劫失敗了。”

林幼意識到什麽,跪倒在地,捂住眼睛,哇地一聲哭出來:“你明知自己要渡劫,為什麽還要救我,為什麽?我只會給你闖禍,你不是應該巴不得我被符咒燒死嗎?你不是要修仙嗎,幹嘛要救我。我說要去人界玩兒,你都不罵我,我騙你的呀,別人家小狐貍都不讓去人界的。蘇容,你這個笨蛋,傻子,你才是青丘最傻的狐貍。”

蘇容忽然說話了:“你先,救我,再哭,行不行?”

林幼幻化回自己原本的模樣,抱著已退回狐形的蘇容,回到青丘。一切還是以前的樣子,小狐貍們還是會成群結伴,約去鎮上看戲,那株梨樹還是一年四季開花不謝。

暮至也搬回了隔壁的桃花樹洞窟,桃花花開的時候,會給林幼送一些桃花酥,偶爾抱怨為什麽自己的桃樹一年只開一次花,林幼說,她也不曉得這株梨樹被蘇容施了什麽法。

天晴的時候,林幼就帶著蘇容到鎮上看戲,或是翻一些他的舊書,爬到梨花樹上去看,偶爾讀一段給他聽。下雨的時候,就拿一根長凳,抱著他在家門口看雨。冬天下雪的時候,就在家裏生一個小火爐,念著‘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飲一杯微熱的梨花釀。

林幼就這麽守著蘇容,就像當年蘇容守著她一樣。

第十年的時候,有一天,她在鎮上看戲,嗑著瓜子,喝著梨花釀,蘇容躺在她腳邊,安靜地睡著。臺上是一出熱鬧的大鬧天宮,她在心裏笑,傻猴子,天宮哪有花果山好,花果山才是你的家。

暮至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也不客氣,伸手就抓了一把瓜子,翹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看戲臺,又看看林幼。林幼取一只茶盞,倒滿酒,推給她:“有事就說,別老看我。”

暮至拿起酒,放在嘴邊,小小地啜一口,開口說道:“都之溫,你還記得吧。”

林幼放下手裏的瓜子,拍幹凈手,將蘇容抱起來,放在懷裏,輕輕為它順著毛:“記得,怎麽了?”

暮至又喝一口酒,繼續說:“他死了。我也是聽青狐說的,說是你回來的那一年,他生了一場大病,落下了病根,今年周國天冷了些,沒熬過冬。”

林幼順著狐毛的手一點停頓都沒有,只笑笑:“多謝你告訴,老朋友去世,該要去祭拜祭拜的。”

臺上的戲正好唱完,林幼拍拍蘇容的腦袋:“戲完了,回家吧。”蘇容睜開睡眼,跳到桌上,就著林幼的杯茶盞,舔一口梨花釀,又心滿意足地跳回地上,也不管林幼,自顧自地往梨樹洞窟方向走。

林幼看著它的背影,雖然是狐形,但性情還是和以前一樣,她有些鼻酸,眼淚不爭氣地就掉下來。暮至拍拍她的肩膀,將剩下的瓜子抓進荷包。林幼抓住她的手:“你可否認得一種叫情毒咒的咒,或是毒?”

暮至微微皺眉,一臉嫌棄:“咱們青丘怎麽可能有名字這麽沒格調的咒,或是毒。既然全青丘沒有,我自然不知道啦。”林幼點點頭,準備離開。暮至遲疑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都之溫的傷,是十年前親征趙國留下的。”

後來,林幼打聽清楚都之溫的陵墓位置,抱著蘇容,拎著梨花釀,在青丘山腳摘了一把野菊花,一路走到周國,將枯萎的花束放在他墳前,撒上一杯酒,抱起蘇容,又走回青丘。暮至問她,為什麽不駕著雲去,是否還是放不下。她回說:“蘇容身子不好,經不起風。”

林幼問過暮至,為什麽聽到梨樹枯萎,會那麽著急。暮至說,青丘的狐貍來了又走,活著又死去,一波接一波,唯有那株梨樹,一直矗立。它定定地長在那,整個青丘都能聞到梨花的香味,聞到那香味便能安心,這是她的桃樹不能比的,也是青丘任何一棵樹都不能比的。

林幼想,那既是蘇容之於青丘,也是蘇容之於她。都之溫不過過客,真正能陪她此生的,在她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篇完

太矯情且僵硬了,我反省,下次一定註意。

【古風短篇】

不都是BE,雖然會有些悲

不定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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