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辰本來就是個軟脾氣，見晉塵渾身血汙幾欲癲狂，半天含著善良正義從未被社會毒打的眼淚憋出來了軟軟的一句:“你怎麽這樣呢……”

晉塵在人群中撇了一眼鄒之邇，鄒之邇搖頭:“沒接通!”

人漸漸多了，晉塵挾持著錢喜玟，臉上也漸漸繃不住開始驚慌。他高聲叫道:“鄒警官!”

鄒之邇伸了下手。

“在我的書包裏有一本很舊日記!你一定記得帶好!”

晉塵手裏握著人質，警/察暫時還沒不敢貿然行動。晉塵站在床上僵硬的禁錮住錢喜玟，臉上開始變得怔怔的，忽然莫名其妙的說:“鄒警官……謝謝你的蛋糕和允辰哥哥的奶茶……很好吃……我會永遠記得……”

鄒之邇瞬間覺察到了不對勁，扒拉道最前面只見晉塵仿佛是受驚絕望的小鹿，看著她和允辰正自己吧嗒吧嗒的流淚。

到底還是個沒經過大事兒的孩子。鄒之邇道:“你先下來，放下刀，一切都有……”

她的話未完，警/察已經紛紛讓開了。

竟然是公小卡本人。

他坐在輪椅上，來到了病床前。晉塵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一樣，哇哇哭了出來。

他終於在此時再也不是冷冰冰的書呆子，也不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強迫癥患者，也不是癲狂殘酷的喋血少年。

他成了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未成年的孩子，幹了少年委屈的時候都會幹的事——大哭。

晉塵一手掐著行動不便的生父，一手持刀，大哭著慢慢向公小卡跪了下去。

但是公小卡沒有說話，公小卡把頭轉到了另一邊，仰頭看著天花板。

不知是不是錯覺，鄒之邇覺的公小卡倔強的冷漠的外殼上，他的眼睛是濕潤的。

晉塵把刀緩緩從錢喜玟的脖子上移開了。

幾個警/察趁機想上去強人，晉塵從錢喜玟後面一推，把錢喜玟推給警/察，然後——

冰冷的刀光飛閃，滾燙的鮮血從脖頸出噴湧而出。晉塵幹凈的校服終於再也不幹凈，蒼白的皮膚沾滿了鮮血，似乎有了些顏色。

晉塵從床上歪了下去，倒在允辰的懷裏。允辰手足無措的抱著晉塵，一手慌裏慌張的去捂晉塵粉白的脖頸。

晉塵的血，濺了允辰一身。

晉塵的胸口一起一伏，粉紅的眼尾大顆大顆淚珠滾落。錢喜玟睨著眼撇了癱倒的晉塵一眼，冷冷的彎起了嘴角。

鄒之邇看在眼裏，周身不寒而栗。

晉塵已經無法說話，張口就吐血。他急躁的擡了擡左手，鄒之邇看見上面有一根女生帶的小皮筋。鄒之邇幫他取了下來。晉塵蒼白的嘴唇開開合合，鄒之邇靠上去，連聽帶辨認，依稀明白是一個叫“梅畫霜”的女孩的名字。

“梅畫霜？”鄒之邇低聲問道。

晉塵艱難的點點頭。鄒之邇看見他的口型又是“書包”

鄒之邇從書包裏翻出來了一個精心準備的禮盒，追上推晉塵出去的病床，道：“我會送給她的!”

可惜，晉塵再也聽不到了。

————————

一晚上沒睡覺，全程守在了醫院裏。本來程閑鳥大概還能開幾個玩笑，可是這事一出來，也蔫蔫的不說話了。

允辰拎了一個書包來找鄒之邇：“鄒警官，晉塵臨死前叮囑我要給你。那個小皮筋，他說要帶走的。”

到底晉塵是死在了他懷裏，年幼無知未曾經歷過生離死別的允辰看上去大概是哭了一晚上，眼睛腫得三丈高。鄒之邇打開書包，卻發現裏面竟然只帶了幾個本子和《紅樓夢》是用來學習的，其餘的，大多數是日記本，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的小禮物，甚至還有遺書。

鄒之邇心裏劃過一絲疑惑，問大爺道：“晉塵似乎在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一定必死無疑了。可是他為什麽一樣要自殺？”

大爺也蹙起了眉：“你覺得呢？”

鄒之邇坐回去想了半晌，道：“莫非……是因為某些原因他要非死不可？比如說……”

她瞇起了眼：“大爺，你還記不記得《紅樓夢》裏面賈寶玉挨打的那一章？”

大爺楞了楞，搖搖頭。

鄒之邇只得繼續道：“我記得很清楚，裏面有一個詞，叫‘弒君殺父’。”

鄒之邇繼續憑著一點記憶背道：“‘……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

大爺道：“他在影射自己!”

鄒之邇搖頭：“還有一句，‘……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yin辱/母婢等語……’”

程閑鳥不鹹不淡插了一句話：“可是賈寶玉挨打打的有點冤啊。還不是賈環跟琪官的事。”

大爺冷道：“那時候你幹嘛去了走錯廁所讓女……人家砸屎坑裏爬不上來了？滾一邊去。”

鄒之邇心裏直想問程閑鳥一句“你不是沒看嗎？”又硬生生打住，對程閑鳥道：“那只是小說!現實中的賈寶玉未必那麽冤!如果他幹了呢？……而且，賈寶玉被打之後，賈母誰的都是要護著他……”

程閑鳥道：“你的意思是說，賈寶玉影射的是……”

“等等，你看，”允辰顫抖著打斷了他們，然後把日記本遞了過去。

那是一本很舊的日記本，鉛筆字，本來是用塑料袋包著的。上面有拼音，有錯別字，述說著十多年前一個小小的孩子那些為數不多的平凡快樂的日子。

2011年□月□日

媽媽gei我mai了zhe個目記本媽媽shuo我只yao天天記目記爸爸就會回來

我yao從今天開始記目記了!!!

後面的日記能看的出是一個單親小孩子在對父親的渴望下，不得不七拼八湊寫的東西，比如練拼音什麽的。

一個小孩子的字實在難看，可是唯有“爸爸媽媽”被他寫認真，尤其是未謀面的，他充滿憧憬的“爸爸”，他寫的格外珍重。誰都不會知道，十年之後，這個渴望父愛的孩子會把刀一刀刀捅進生父的身體。

2011年X月X日

爸爸你zhidao嗎媽媽zong是和老gou打jia今天又打了

2011年X月X日

爸爸，今天媽媽說ruguo我nengkao100分她會給我mai dan gao

2011年X月X日

爸爸，今天回家kan到媽媽和老gou在我們家吃fan

2011年X月X日

老狗住在我們家裏

2011年X月X日

爸爸我kao了100分今天媽媽沒有來jie我。

下雨我自己走回去的雨好大那些人笑話我沒有爸爸把我tui到水keng裏了xi gai po了好t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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