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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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起初,我知道你不曾向我展現你最真實的樣子,但是我覺得那樣就很好。

姚一諾聽到李佑出事的消息後,看見歲修和朔月在眼前立刻展開了麻利的行動。她想請求帶上自己一同去京城,一時情急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拽住朔月的衣袖示意他把自己帶上。朔月像是讀懂了一樣朝歲修看過去,一向敏銳的朔月在這女人滿臉的焦急中也看不出什麽別的心思,歲修便信了。下一秒姚一諾就被匆忙拽上馬,伏在馬背上於歲修身後,在一聲暗暗的“累贅”中,三人就此出動。

一路上姚一諾只能努力忍住顛簸的痛苦,默念“快一點……再快一點……”,歲修這才將她拽坐起來,揚鞭飛馳入京城。

到的時候,大明宮已然一片狼藉。

李佑又挪動了地方,在城內還算隱蔽的一墻邊暫時閉上眼睛歇息。此時春雷乍動,要是有雨水下來,他們的追殺就會更添難度,只是這傷口沾濕……李佑忍著痛又緊緊皺了皺眉,突然意識到這天是驚蟄。

思緒剛一飄忽,就忽而聽見一連串腳步聲的靠近,他努力判斷……是三個人。同樣是搜尋,這些腳步促而輕,不帶有殺氣,讓他不由得想,會是歲修和朔月趕來了嗎?那第三個人會是誰?李佑很快得出了答案。

那是比其他更輕的腳步,似是女兒身,克制卻還是流露慌亂,熟悉又略有陌生——

“一諾?!”

雷聲轟鳴中,像是帶著嗚咽,她就這樣出現在了眼前。一身長裙,青絲散亂,背對著光。

原來天氣要回暖了,他先迎來了一縷融融春光。

“你怎麽在這!”李佑的驚異是壓低了聲音的,“這裏危險……”在姚一諾撲倒在他面前的時候盡力攬住她的肩。

肩窩和臂膀受的傷使他很難擡手,毒也在活動中幾乎蔓延了半個身子。他還是將姚一諾拉近,湊近她的眼睛,一只手撫上下顎線,邊輕輕挑開邊吃力地說:“真是的……幹嘛弄這麽醜的一張臉,質量還這麽差……是王柳萱做的吧?”盡管易著容,李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

原來人/皮面具下是一張精致容顏。

歲修和朔月沒來得及驚訝,燕弘信拔劍悄無聲息的出現了。他們趕忙迎上,好在兩人對付一人還算游刃有餘。

墻根下李佑顧不得前面廝殺成什麽樣,他只感覺得到全身每個細胞都在疼痛,原來中了毒是這樣的感受。意識模糊中,他又想起剛才那些話,現在終於可以將還沒來得及重新體會的情感全都告訴她:

“一諾……母妃愛著我……父皇、原來也是還是愛我的……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我不會為此迷茫的……這樣的苦痛分明毫無意義。你知道嗎——”

因苦痛而生出的愛,永遠比在愛中學會的愛要淺薄。它也讓我變得軟弱,讓我止步不前……是因為你才讓我有勇氣重新面對,才終於解開了這過去的“結”……

白衣染了大片的血,手心也攥著,還有些不小心把她的臉蹭花了。他還想告訴姚一諾不要哭,可張開口只剩下“好疼”。他想起母妃中毒之後還能笑著推開自己,可李佑卻絲毫不想放開姚一諾,他用他僅存的力氣攏著她,聽她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他:“要撐住……要陪我……要活著……我不能失去你……

李佑……”

燕弘亮此刻也來了,原來那時燕弘亮被門外不知何時包圍宮殿的侍衛纏住了。歲修朔月二人只得更奮力抵擋,在刀劍的碰撞聲中聽見主子微弱的一句“交給你們了”。

歲修爆發一樣地狠狠砍向燕弘亮,此人比燕弘信更難對付。他大吼一聲:“朔月你別他媽沖在前面了給我保護好主子!”

“我、知道……但是不抱著舍命的覺悟是贏不了他們的。”朔月此刻也鋒芒畢露,伴著歲修震出回聲的一句“舍命也是我舍命!”,二人在配合下努力牽制住敵人。

姚一諾餵了李佑一片止痛藥,咬緊牙關,趁現在扛起左肩,拖著他一步一步盡快趕到了回春堂。

***

貞觀十七年,陰弘智燕弘信燕弘亮等人發動前朝叛軍謀反,期間殺害淮南長史權萬紀,擾亂淮南百姓安寧,將罪行嫁禍於淮南王李佑。陰弘智其罪當誅,斃於大明宮內;同黨燕弘信燕弘亮等被殺的有四十餘人,其餘既往不咎。

唐哲修和王柳萱將李佑接回了家中,姚一諾整日照料他。看著他,不由得百感交集。

當你在我面前受傷、坦露,我知道你終於也擺脫過去重新擁有了未來,這讓我覺得,離別的時刻就快到了。

那夜拖著奄奄一息的李佑到回春堂,安神醫被嚇得不輕,一改平時親親和和笑瞇瞇的樣子,一臉嚴肅謹慎地給李佑診斷。取出毒箭後,他判斷出這是五步蛇毒。

兩箭入體,傷口腫脹已經超過兩個大關節,毒素就快要漫過全身繼發全身中毒。他還判斷很可能馬上發生呼吸困難的癥狀,果不其然,李佑呼吸功能開始衰竭,情況已經尤其危重了。

姚一諾一聽,立馬想起楊灼說的五步蛇抗蛇毒血清就是五步蛇毒最好的解藥,在現代這是國際公認的治療五步蛇咬傷最好的藥物,現在暗器中毒應該也不例外。謝天謝地,她手疾眼快地翻找出來之前恰巧準備到的一小瓶試劑,小心翼翼註射給李佑,希望時間沒有拖得太久。

安神醫這下一見頗感驚訝,驚訝之餘才反應出來,這姑娘似乎不是那個動不動就來看病的揚縣子府上那位柳萱小姐。但見她一直焦急卻隱忍著,安神醫也沒有說什麽,一邊請姑娘幫忙為李佑盡快處理傷口,一邊也尋了些有清熱解毒、涼血化瘀功能的草藥。半邊蓮、田基黃、七葉一枝花、白花蛇舌草,幾味新鮮中草藥加在一起,搗爛後取汁,用白酒為李佑送服。

這樣過了六個時辰,癥狀再沒有新的變化,看來才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王柳萱趕了過來,見姚一諾易/容面具掉了,立馬遮上面紗,唐哲修緊隨其後。不過安神醫神色平靜,捋捋胡須還是對著來人說:“今日把他接到你府上罷,揚縣子府上避人耳目,好生調養會痊愈的。”

兩人立刻去看李佑的情況,姚一諾剛將他駭人的傷口包好,他除了神情略帶痛苦,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反倒姚一諾瞧著像是病了,眼下一片烏青,嘴唇發白,剛見過閻王爺一般。

姚一諾對他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她眼下還是最擔心李佑,她知道,五步蛇抗蛇毒血清雖然好,但只是相對救命來說是比較好的。如果註射時機拖延了,還是會導致患者傷口潰爛嚴重。

安神醫見這種情況,又轉頭去藥櫃給他們開了方子抓了好些藥,再用中草藥來治療潰爛部位。

謝過安神醫,姚一諾仔細接過,按照上面的兩個方子一一記下療法療程,三人就將李佑秘密轉回了府裏,這事只叫皇帝、老爺和歲修朔月知道,好能安心照顧和保護他。

回去之後的每日,姚一諾都按安神醫的藥方為李佑煎水劑,藥材甚多,但她如一記得清清楚楚。丹皮、大黃、龍膽草各三十克……黃連、黃柏、黃芩、生地、玄參、白芷、麥冬各十五克……鮮茅根六十克……地丁二十克……三碗水煎一碗,再按吩咐好的時間,她掐著手表一天四次及時將煎好的藥送到李佑嘴邊,耐心地為他送下去。

還有那外敷方,黃柏三十克,大黃六十克,地丁、芙蓉葉各十克……要打成粉末,溫水調勻,每日為他外敷傷口。見李佑半昏半醒,不睜眼不說話到還知道疼,姚一諾一開始餵他一顆阿司匹林,後來就在草藥裏加些冰片和新鮮薄荷葉汁,她心想這樣該沒那麽痛苦了。

小一個月過去,她每天守著李佑入睡,他只要一皺眉頭,她就幫他撫平,再不行就親親他,小聲跟他說:“不痛了、不痛了、我在呢、我在呢……”

清明時節已經到來,李佑終於有了好轉。

***

姚一諾沒想到唐哲修會故意支開王柳萱,在這個時候找她單獨說話。

他把她帶到後院的時光機前,這時候時光機已經不再是破破爛爛的一個藍色的球了,它現在通體透明,裏面發出藍色的幽幽的光。唐哲修一擡手便啟動機器,空氣中竟然還顯示出文字,陌生的高科技感在姚一諾面前盡顯無疑。這不像是屬於二十一世紀的技術。

姚一諾在無盡的疲憊感中再次看向唐哲修,和她第一次通過王柳萱看到的時候一樣,讓她深感疑慮,因為他有著深藍色的頭發,還有和她老師一模一樣的面容。若轉世之說真的存在,看來這個人也不是屬於二十一世紀的人。

然而唐哲修沒談這個,他開口說了一句讓姚一諾更為之震驚的話——

“這個世界不是歷史,它是我創造的。這臺機器就是證明。”

創造?!

“對不起,今天才像你坦白。”他一臉慚愧地解釋道,“只是這時光機自從壞了以後就一直在發生一些我不可控的事情,導致了這個世界裏人物的設定朝著歷史方向發生了偏差,我才迫不得已將你介入來挽回局面。”

一連串言論入耳,一字一眼莫名尤為清晰,姚一諾自己都驚訝竟然跟得順暢。

怪不得你毫不猶豫試圖改變歷史……

怪不得在這裏,李佑身邊事情的發展軌跡和查閱到的歷史一樣又不太一樣……

早該懷疑的……

唐哲修接著說:“在我的時代,是三十一世紀,那裏科技已經發展得無與倫比,卻還是輕而易舉地讓一個孩子年幼就喪了性命,我就是為了妹妹柳萱創造了這樣一個世界。在她喜歡的世界,我可以陪她度完她沒能度過的一生。”

原來這就是你的,跨越一般人克服不了的障礙的愛?

一切都串連起來的時候,更叫她脫力。為什麽總在接受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上一次是遇見李佑的時候,接受他是來自古代的穿越者,現在又要接受他——

“所以……你告訴我,這裏的一切都是虛構的?這裏的人,王柳萱……李佑……是虛構的?”

姚一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窒息。

然而唐哲修沒有否認,“讓他偶然和你產生交集……我非常抱歉。”接下來他的話更像一把利刃——

“叫你來主要是必須告訴你,現在的局勢還是危險的不可預測的,所以過一陣兒我會把發生的一切偏差都板正回來,通俗來講,就是用格式化清除他們這段時間的記憶,這樣使一切徹底恢覆,你也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你怎麽想?”

最後四個字像棉花裏帶的靜電,輕飄飄的,又讓她連指尖都麻痹到輕顫。

姚一諾沈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卻感覺聲音在胸腔裏泛起陣陣轟鳴。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不出一周,李佑會醒過來,到時候把我送走吧。”

***

替李佑將衣服穿好,又披上一件薄衫,這樣放平身子躺下不至於硌到傷口。雖然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上藥也不怎麽皺眉頭了,姚一諾還是怕他會疼。

窗外藍天白雲,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此起彼伏,在這裏才感覺得到春天的長,舒適的、美好的,不像現代的世界一下子就從冬天過度到夏天。一切都是沁人心脾的樣子,只不過在她眼裏突然就變成了虛構——

又一陣疲憊感湧上心頭,姚一諾只能面對春暖花開再次閉上眼睛。

李佑這時候醒來了,見床沿的人兒正趴著,這才得以仔細看看她穿著紗衣長裙的樣子。素凈的顏色襯在身上,果真甚美,尤其伏著,寬大的袖擺鋪在床上,五官埋在袖褶裏,盡顯女子的柔潤之美。她安靜地睡著了,浮現著叫看的人也安心的睡顏,像仙子一樣。

讓他腦海裏產生了一個“信念”。這麽說或許有些傻、有些笨拙,但此刻他只想著——

我要娶她為妻。

總有一天,我要娶她為妻。

床上的人起身不小心制造了一點動靜。剛感受到,姚一諾就下意識從床邊彈起來,端起藥碗就要離開。

李佑連忙喊住她:“你知道我醒了吧。”語氣虛弱得很,“一諾,終於見到你了,我好想你。”

一句話讓姚一諾潰不成軍。

李佑艱難地從床上起來,下地,撐著邊桌站立,簡單的幾個動作做起來辛苦極了。

他喃喃道:“不來扶我一下嗎?”,又輕聲問:“為什麽不轉過身來?”

他的語氣輕輕柔柔的,又帶著些委屈巴巴。姚一諾恨不得把聽覺關閉,這樣就不會心軟轉身。面對著李佑卻又不敢看向他,她低著頭,因為她發覺此刻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沒辦法控制住心底湧動著的那些情緒。

“怎麽了?為什麽是這種表情?”

李佑又一步上前捏了捏她的臉,動作很輕。他心疼極了,他的小娘子瘦了好多。這次她沒有躲開他。

然後李佑像是要感覺感覺自己的手臂情況怎麽樣似的,擡手搭在姚一諾肩頭,又將她掰正一點正對他,微微俯身……這讓姚一諾猝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說過的話——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確確實實就站在這裏啊。”

他那時頭歪得俏皮。

“你感受得到我不就行了?”

剎那間姚一諾濕了眼眶,她突然想通了。

她緩緩擡頭看他,指尖伸出試著去觸碰他。沒錯,李佑,就站在面前,呼吸、話語、眼底的情緒、心跳的力度——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一直以來都是。他就是鮮活的人啊,但此刻卻讓她胸口鉆心的疼痛更加強烈。

你問我為什麽是一副控制不住的難過的表情——

因為要離開你了……

因為一切都會被清除……

因為不想讓你忘記我……

因為還想著如果是你在的話就不用再一個人看煙花了……

“因為我也想你了,因為我也喜歡你啊!!!”

姚一諾緊緊看著那對眼睛,眼淚如泉水般湧流而出。

“你啊。”李佑笑了。

此刻她想起那句詩。“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麽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經等待很久了。”

姚一諾哭了好久,李佑一點一點抹去她的眼淚,把她抱進懷裏。“你看我這不是醒了嘛。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也不會再在你面前倒下了,別怕,嗯?”

姚一諾終於懂得緊緊回抱。“別說了……!”天知道她不敢再回想來到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事,也不敢再想即將發生的事了。

李佑在這個時候放開姚一諾,又一次俯下身來對著她的臉,他的眼睛溫柔如水,她看得到他臉上的認認真真。

“我還有一句話要說。”李佑執起姚一諾的雙手握在手心,手心裏濕濕熱熱的,他在緊張。

他開口說:

“等一切都平覆了,等我好了,我們成親吧。”

姚一諾心臟一跳。

“……好。”

還記得最初嗎,我們互相試探,互相期待,後來互相在意,互相把對方當作特別。直到互相救贖,互相發現……自己已經深深地、深深地愛上了他(她)。

“你要走了嗎,一諾姐姐?李佑……才剛剛醒來,你們……”

“對不起。”一生好殘酷。會有失落、會有痛苦、會有謊言、會有遺忘……我們今日又要經歷離別。我們的愛,會不會就這樣,煙消雲散。

“再見。忘了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註:

“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麽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經等待很久了。”

泰戈爾《飛鳥集》42)

今天剛好是驚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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