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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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靜內町。

背著攝像機與畫架的一行人來到異國他鄉便沒了心思取景和學習,雖然這對動畫系和只是加入旅行的閑雜人等來說,都是無關緊要之事。反正他們本就沒打算乖乖學習,不然早選擇的就不是北海道而是東京池袋了。這正和了李佑的意。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是櫻幽美院流傳下來的“旅行學習”社團活動日,動畫系的大家下了巴士後結伴記好時間散開,姚一諾和李佑作為混在裏面的閑雜人士也聽從指揮。揮別了和他們倆同“屬性”的同班同學之後,姚一諾走在前面,無奈地領著身後蹦噠的好奇寶寶李佑。

然而姚一諾看起來走得穩當,若不留心,他們即將第三次到達同一家拉面店。

看來姚一諾是迷路了,但他又不能說。李佑沒轍,只好從背後熊抱住姚一諾,毛茸茸的腦袋時不時搔她的耳朵,再慢慢將重量給姚一諾。“餓……帶我去吃飯嘛,然後我們去問問路好不好?”

對付撒嬌抵抗力為零,姚一諾不由自主地妥協了。但是你也先別掛在我身上啦?

***

填飽肚子以後,街道上赫然多了許多情侶,無一不牽手挽臂秀恩愛。

這一天,姚一諾倒也奇怪的不再那麽排斥人多的地方,她牽著李佑很自然地隨著人群走。

李佑把手反扣過來,握好姚一諾的手。

看向前方,是全日本最長的櫻花之路——十二間道路的粉色夢幻。路燈透過紛飛的花瓣形成光暈,點亮的是旁邊些許的彎曲岔路。他們沒有理會身旁正糾結走哪條路的情侶,徑直向前。

沒有刻意地十指相扣,兩人間卻仿佛連通著電路,也分不清究竟是誰跟著誰,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走著。

直到拐入一條極為幽靜的小道,身旁的人才依稀少了下來。曲徑通幽的小路有的沿著河邊、有的通往園林、有的穿過街道,但兩側都是同樣的月色下的粉色浪潮和櫻花漫天飛舞的浪漫場景。花隧道自然不差。

五月之初因為這茂密盛景更添華美。

“這是……一諾給我的、回禮嗎?”

姚一諾意外地沒急忙反駁,李佑心裏更因此笑開了花。“喜歡我的櫻散酥所以懂得回禮了?”

“我只是、難得有興致……罷了。”

櫻花接連綻放又接連飄散,嬌嫩脆弱的花瓣鉆入衣領,盡展繁華後開始了害羞的捉迷藏。在這片櫻色的漩渦當中,李佑緊緊抱住了他的姚一諾。

“謝謝……我好喜歡。”

不久風也頑皮地鉆進兩人之間,李佑無奈被抱住的姚一諾只是完全把頭埋在自己懷裏卻沒有回抱住他。慢慢松開的動作像是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李佑用餘光瞄身旁情侶擁吻的風景,有意無意地揉揉姚一諾的發絲,用性感滿分的磁性嗓音開口道:“我想吻你。”

李佑輕輕捧住姚一諾,那雙頰的觸感綿軟得像草莓棉花糖。姚一諾感覺到暧昧的氣氛漸漸

蔓延開來,李佑溫柔的觸碰讓人推不開他。淡淡的櫻花香縈繞在鼻翼,溫柔又深沈的聲音回蕩在姚一諾耳畔,她禁不住自己都感覺到了耳兩側蒸騰的熱氣。

李佑又一次慢動作貼近,連他自己都在想:到底何時變得對一個人如此小心翼翼。比起普通的親吻,他靠過來的速度慢得仿佛帶著幾分故意,讓姚一諾略顯得有些僵直。看著死死盯著自己領口的姚一諾,李佑放松了掌心,最終帶著一個努力克制的神情扭頭拉了姚一諾往前走去。姚一諾從粉紅泡泡裏清醒回來,不明原因地已經被拉著走了。

放松下來的姚一諾大概覺得尷尬,語氣帶了些許傲嬌:“你、你該不會是想等我閉上眼看我笑話吧!哼還好我沒——”

難得可愛的話音還沒落,李佑已經陡然轉過身直直靠向她。趁姚一諾的反射劃過弧度的間隙輕啄了一下她柔軟的唇瓣,輕得如同那次鼻尖KISS。

“一諾可愛,我是想親一下來著。”

姚一諾再次瞬間炸紅了臉,李佑順勢抱住了她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膛,敞開的衣襟擋住了埋在裏面的腦袋,再輕輕拍拍。這樣就不會太害羞了吧?

兩人的影子交錯相擁了許久。安撫姚一諾微微浮動的肩,李佑又再一次認真地牽起她的手。“走嗎?”

“嗯……”

兩旁栽滿的櫻花樹被晚風吹動而飄散的花瓣愈來愈稀少,眼看就要走到十二間道路的盡頭了。

兩人間微妙的安靜氣氛突然被打破。身後傳來的是一個盡管突兀卻溫和的聲音。

“……諾兒?”

轉過身,除了滿地的粉嫩,還有一個不高的身影。誇張地說那是一個就算夜再深不用對焦也認得出的熟悉身影。姚一諾一下子把被緊握的手抽離開來。

“……媽媽。”

***

你以為一個人邁向陰暗面的腳步義無反顧,卻不知道他也會為“是否將令人失望”曾痛苦掙紮。

無數次回放的撞擊聲、碎裂聲、尖叫、哀鳴……痛恨過、躊躇過、厭惡過……那時的姚一諾將它們化作鑄就她今日洗禮式,卻又總在攥緊拳頭那一剎浮現想象中媽媽灰暗的離去的背影。

“你瘦了?”

姚一諾此刻面對著的還是那個溫和的笑臉,正靜靜地打量自己,靜靜流露著一個普通偶遇的興奮。她因此而慶幸過。

想要掙脫、想要保護、想要終結那些疼痛的心情越是強烈,就越是害怕結果背道而馳。如今的媽媽作為無國界醫師日夜奔走著,如今的姚一諾明白那份害怕在另一種意義上成為了現實。因為……我知道那是因為……“我——!”

“看來沒瘦……也是,你身邊畢竟有——”

誒?姚一諾詫異於媽媽的一臉八卦和了然於胸。

“嘖,那個口口聲聲說這輩子信不過男人的丫頭是誰啊~別害羞嘛?”

“我……不是!啊……”姚一諾搞不懂是因為這不尋常的來自母親的重逢牢騷或是這有關戀愛的話題(還是自己的),方才的陰郁如青煙消散。

她聽見媽媽接著說:

“是時候收回那好像五行山壓著你的表情了?更何況還是你自己造的大山。別枉費我難得深情那次,

我對你說的——”

在病床上、在車燈前、在飛揚的木屑間、在從前每時每刻——

別忘了——

“你們是在約會還是度蜜月啊?嘿!溫泉酒店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正好——”

“媽媽!都說不是……怎麽急著把自家閨女往外塞啊!”姚一諾感受到李佑好像並沒走遠更是欲哭無淚。又見媽媽聲情並茂地起身要離開,

“這你就不懂了。你……還是生個娃娃才能領悟。我等著諾兒的好消息哦!”

李佑回想起了學校裏同學的冷眼相待與議論紛紛。他就是從那時開始在意的。初來乍到相遇姚一諾是件奇幻的事情,她熟悉好像又不熟悉,她的清冷孤僻和漸漸被自己越來越頻繁發掘出來的傲嬌可愛是她特有的。然而僅僅這些,果然並不是組成她的全部,所聽到的可疑字眼讓李佑不由地與學校遇見的種種聯系在一起。思路還沒開展延伸,一聲“走了”已經傳進了他用來回避的狹小樓縫。

***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錯過了集合入住酒店的時間。想到那邊的楊小槐一定會為“兩人故意脫離隊伍”而偷笑,姚一諾瞬間有種被組織拋棄的感覺。老師他們還真是放心,包括媽媽也是。

退稅的7-11門口已經被擠滿,大酒店更是人滿為患,李佑和姚一諾此時卻正在一家溫泉屋,在爺爺奶奶級別的“工作人員”的服務下換鞋。這個冷清卻溫暖的旅店其實更像一家民宿,撲面而來濃濃的日本文化。

溫泉是默認項目,端著木桶換好浴衣準備洗浴,李佑已經在簾前等著她了。他們各自身著紅藍網格紋,李佑久違地將頭發披散了下來,霧氣中美得難辨性別。姚一諾故意以為他盯著那橘色和粉色的簾子在躊躇,給了他一個“自己體會”的精怪眼神。李佑隨即也故意很“流氓”地表示:不能與你共浴真是太可惜了。

山頂還有未融的雪,一盞夜燈明凈得如輪滿月。漸漸適應了硫磺泉厚重的氣味,李佑將身子浮起來,靜悄悄地挪到了竹隔板邊,它的另一面有女湯上繚繞的霧氣。

他當真沒打算偷看,盡管知道那邊也只有姚一諾一個人。靠過去不一會兒,李佑慢慢能聽清姚一諾的呼吸聲,他想大概是熱氣的原因,頻率急促了些許。後來李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們靠得這般近,頭和頭、肩和肩、背脊與背脊間只有一根竹筒的直徑。

“那麽心和心的距離將用什麽衡量呢?”

“李佑?”聲音從身後傳來的時候姚一諾驚得回過神來。她方才也在這昏沈沈的地方失了神。你難道靠得還不夠近嗎?姚一諾突然想不起來這個叫李佑的男人是何時如何走進她的世界。平平淡淡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竟然一點不想把這個人從自己的世界裏驅逐出去。

這天是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兩人各自的千思萬緒正在薄霧中相遇。時分並成一條線的那刻,又一個習慣彼此的日常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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