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垣澤話本來就少，淺井一默聲，兩個人之間氣氛就更加沈悶。夏蟬在粗皮樹幹上叫囂不停，西垣的背上不知怎麽地起了細密一層汗水，白襯衫黏嗒嗒貼在後背，讓他難得有一絲煩躁。

“其實我也不能確定就是他們，隔太遠、看不太清。”

“……恩。”

“本來想著中午告訴你，不過……”淺井聽出男生話裏的猶豫，帶著詢問看向西垣，沒想到男生旋即偏了偏首，“……沒事。”

從剛才到現在，解釋的話多不過十句，卻又每一句都像是必要。

不同於身邊同齡的男孩子欲擒故縱的小伎倆，相比故意擺出的一副冷酷腔調，西垣澤身上的淡漠天性使然。

比如右手從剛才就一直插在褲子口袋裏，走路的時候會與身邊的人保持一拳距離。手肘的線條拉得筆直，空出的那只手也很註意，不會前後搖擺得過分。似乎不經意又好像是刻意地避免著一切因為動作上的幅度所帶來的碰擦。

……是緊張麽？對於與身邊的人稍有接觸就直接看透進別人內心的這件事……他是緊張，還是討厭？

明明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的頭發和眼睛都是柔軟的，甚至連睫毛弧度也是。卻還是有不遠不近的距離感微妙地存在著。

林蔭道不太寬闊，有車面對面兩向行駛的時候，再要兩個人並排就顯得捉襟見肘，西垣就側身加快兩步走到淺井前邊，等到車子安然過去了再慢下一點等女生趕上來。

是在小細節上會露出溫厚來的男生，又不全是。

那麽多出來的那部分感覺，又是什麽呢？

“要不要報警？……如果不放心的話，也可以拜托警方看看。”

“……不會。”

是安全感。多出的那部分，是“比警察更可靠”的莫名的安全感。

距離感和安全感，巧妙地得以同一時刻出現，相對著同一個人。

“恩？”像沒料到看似弱不禁風的女生會直截了當拒絕自己的提議，西垣澤有些不解。

淺井忙著擺手解釋，“……我的意思是，光憑這些警察不會受理的啦。”畢竟街頭混混那麽多，哪裏一個個都抓得過來呢？何況也沒人受傷，單是憑“擔心他們報覆上門”這樣的借口就去報案，好像顯得根據單薄，弄不好還會惹禍上身。

“恩，也是。”西垣澤明白過來，輕聳了聳肩膀露出些無奈，“抱歉，沒想太多。”

繼而又是沈默。

向晚的街景和聒噪不停的夏蟬，冗長的、藏著無數心事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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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井一路都忍不住在胡思亂想。

“潔白的雨雲漂浮在天空，漸漸飛過我們的頭頂。你突然沈默了話語，擡頭仰望天空。”

……

“以為多了解他似地。”

……

“分不清現實和自作主張的人。”

……

“真可憐。”

西垣澤右邊的肩線利落又整齊，頭發打理得很幹凈，襯衫領子豎直筆挺。視線往下一點……是右手插在褲兜，看不見是松松半握著拳還是十個指頭都伸展著。

這是哪一個西垣澤？

是以溫和的口吻說出“我就會去見你，飛越這片時空”的西垣澤，還是不堪忍受“分不清現實又自我主張”的西垣澤？

想這想那的淺井沒意識到忽然停下腳步的西垣澤，差一點就要撞上他的後背。好在停得及時，鼻尖卻仍舊還是碰上了一點。

“對不……”察覺自己的冒失，淺井立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西垣澤沒回頭，背部卻明顯得僵一僵。

淺井望著男生沈默的背影旋即在心底輕嘆口氣：唉。還是被討厭了吧？……毛手毛腳又自我主張的、還無意中窺探到了別人的秘密。聽著就很不招人喜歡啊。

挫敗感油然而生，淺井想隨便說些什麽打破尷尬的氣氛，卻發覺站著沒動的西垣澤目光警惕，定定落在前面幾米遠處。

與此同時，樹叢堆裏悉悉索索一陣響。

“誰……”

淺井背脊上一陣涼，不禁往後縮了縮腿。西垣澤也是一凜：這麽快已經被盯上了？

接下來的一幕反而叫兩個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灌木叢從裏刷拉拉分撥開，一團灰色的肉球擠了出來。

“啊啊啊，好可愛！”

淺井身上的母性光輝充分被調動，西垣澤一臉無奈地望著她沖向前，表情罕有幾分局促。

淺井彎腰蹲身，面前的一團軟綿綿的肉球無害又可憐巴巴，一雙滴溜溜褐色的眼球朝著淺井動也不動，黑紫葡萄似地。

“你叫什麽名字呢？怎麽跑來了這裏？”

女生想當然抱起它，灰貓崽在淺井懷裏扭了扭，調整了個舒服姿勢，張嘴喵嗚喚了聲。

淺井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小貓小狗的，最喜歡。幾年前她家裏養過一只叫“雪球”的白貓，淺井逗一逗它就會趴住她小腿喵嗚喵嗚地撒嬌，後來有天跑出去玩沒再回來，淺井為此傷心哭了好幾天，那以後家裏沒再養過貓。

灰貓背上有條淺白色的紋路，還是只小貓崽，叫起聲來軟綿綿。淺井被撩撥得不行，伸手撫摸了大半會，才想起來身邊尚立著個悶聲不吭的西垣澤。

“小家夥一定是迷路了……”淺井露出為難，轉身想要求助西垣澤，沒成想他立即朝一邊閃避了下，隨即作勢咳了聲，側過臉拈了拈發尖。

“該不會是……你連動物的想法也能摸得透吧？”

“怎麽可能。”西垣澤臉上表情垮一垮，費了點力氣才開口，“咳……我只是不太喜歡……”

“西垣君怕貓？”

“……”

“西垣君怕貓？！”

“……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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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垣澤扁著嘴，抱頭自顧自走在一邊。幾步之外，小心翼翼抱著團灰貓的女生笑得既開心又揶揄。

三五步就朝左邊靠過來一點。故意似的。

西垣澤好氣又好笑。

“以前家裏也養過一只差不多大的。”因為這個契機，讓淺井發覺了男生冷面底下又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只不過這一個卻讓他真實平凡了許多。

“全白的，全身上下一點雜色也沒有。”百分百出色的人，數學好頭腦好、朗誦也不賴。卻因為細微的差錯，頓時變得親切起來。

“不能小看它們哦”、“有時候精得很。”和普通人一樣有害怕的對象。

“有次換了一個價格便宜的牌子的牛奶，結果死活不願意再喝。”

“耍小聰明的時候也拿它沒辦法，鎖上的門窗都會想盡辦法逃出去……”

淺井的記憶一湧而出，不禁被打開了話匣子，等到一個人興奮了半天，才發現男生饒有興味聽得仔細，嘴角甚至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誒誒，對不起對不起……一想起以前就……”

西垣澤看著面前這個小個子的女生一臉困窘，臉頰上升起兩朵緋色的雲霞，紅彤彤映著西邊漸沈的日頭，淺色的頭發柔軟搭在耳後。夕光攀沿，將女生耳朵的輪廓一並染成透明的肉粉色。

西垣澤心裏跟著跳錯一拍。怎麽了這是，中邪似地。

“西垣君為什麽會怕貓呢……”明明毛茸茸又小只，圈在手臂裏一點危害也看不出。

西垣澤楞一楞，還是開口說，“不是特別的原因……只是小的時候受過嚇。”

“哈？”

“恩……”不知怎麽翻開的記憶，久遠得模糊不清，要一點一點才剛剛夠拾起來，“四歲？還是更早……有天母親發脾氣，把魚湯翻得到處都是……”

“……小時候住在郊區附近，夏天時候野貓野狗的很多見……”

“……大概摸著氣味找過來的吧，一大群，趕也趕不走。”

那年夏天應該是母親第一次知道父親有了外遇的事，剛開始還沒能進入拉鋸戰，母親歇斯底裏亂發脾氣的情況時有發生。那幾個月的她就像一只精神緊繃的獅子，喜怒無常、高度敏感，父子兩個任何稍有不慎的行徑就會使得緊張的局勢一觸即發。

西垣澤永遠記得母親繼父親摔門而出後也罵罵咧咧哭喊著打包離開了家，留了四歲不到的自己獨自一人在漆黑一片的屋子裏。電燈被砸壞了，墻角跟滿是碗碟碎片，魚腥氣在晚上特別的重。

他不敢哭，也不敢動，凍得索索發抖。

“誒？”淺井微微納罕，“西垣君的母親看上去很溫柔啊……”

“恩？……哦，你說玲子。”西垣澤簡單笑了下，“玲子是後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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