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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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春雨水不多,即便是春夏也不常有。可這場秋雨已經下了兩天一夜,竟無稍停的意思。任蔻左手撐著傘,右臂懷抱著一只黃銅小暖爐,手裏提著一只竹籃,遠遠地望著跪在靈堂外的哥哥。不準守靈,不準進祠堂,這簡直荒唐。任蔻想到父親就任族長後的第一道命令,只覺疑竇叢生,全然不可解。爺爺去世的消息自是瞞不住的,哥哥一聽說就掙紮著下了床,一寧和晴弓都不能跟來大宅,更不可能在此時離開沈家,自然將一切交給了她。她生怕哥哥發現沈家狀況更受刺激,命轎子從側門一路擡進了大宅裏頭,這幾日找沈約和照顧哥哥,她都不知先顧哪一邊才好,沈家的慘禍,哥哥的病情──任蔻只覺一顆心掰成兩片,擱哪頭都是一樣痛。

父親嚴禁她再和哥哥說話,哥哥臉上的表情又太可怕,她既不敢上前勸慰,卻又不能就此不管,只能在這雨裏站著、望著、陪著。想到此處,任蔻越發黯然,痛恨自己的怯懦,又深深感到無助。若是一寧在就好了,她黯然想道,又搖頭驅散這一念頭。不能再依靠別人了。可這到底要怎麼辦?哥哥受傷才幾天,本來就沒痊愈,再這麼糟蹋,肯定是要落下病根了。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任暉身邊,蹲下身來,將傘擱在肩頭,從籃裏拈出一塊桂花糕遞到任暉嘴邊,輕聲道:“趙嬸撿了新桂花做的,吃一口吧。”她知道任暉性情執拗,他既要跪,勸是勸不動的,於是每日總送點東西過來,廚房不給任暉做飯,她早被趕出家門,那些下人也不怕她,什麼食材也不給,她忙活了半天做不出什麼好的,幹脆回安和公府揀些任暉愛吃的糕點帶過來。

任暉此時眼皮沈重,渾身發疼,已被胸口和右腿的傷處潰爛的高熱攪得渾分不清東南西北,他抓著妹妹的手,模模糊糊地搖了搖頭,喃喃地問:“我哪裏做錯了?爺爺為什麼責罰我?不殺安仁,我不殺安仁。錯了嗎?我是不是錯了?”任蔻心中猛痛,身子一顫,手裏的桂花糕便落到了地上。她低頭去撿,卻瞥見任暉領口裏一抹濃重的血色,她心中大駭,掀鼻猛嗅,卻發現空氣裏除了雨水的濕氣、青岡樹的味道和桂花糕的香氣外,又過了一股說不出的氣味,腥臭難聞,竟似是某種肉類腐敗了一般。

“哥哥!”任蔻失聲驚呼,任暉卻仿佛不聞不見,兩眼發直,死抓著任蔻手腕,任蔻吃痛,扔了暖爐,伸右手探他額頭,可她的手早被暖爐捂熱,哪裏能察覺溫度。她一咬牙,用力掰松任暉手指,萬幸任暉燒得厲害,手上一絲力氣也無,她扯開任暉前襟──任蔻一生從未這麼大膽過,冒犯兄長簡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她真慶幸自己的沖動。任暉胸前傷口竟已全部發白化膿,松散濕透的繃帶下一片血肉狼藉!任蔻驚恐地縮回手,再看一眼任暉的右膝,果然,地上的雨水混雜著極淡的膿血,也不知已經破了多少時候。

“來人啊!來人啊!”任蔻放聲叫道,只覺一生從未如此恐懼淒惶。這區區數日間她已歷盡恐懼煎熬,身邊人接連的去世,深知生命的脆弱。無人應答。意料之中。任蔻咬牙站起身來,對著兀自直直跪著的任暉道:“哥,你莫怕,我叫人來救你,馬上就回來,哥你千萬千萬答應我,絕對不能死掉!”任暉哪裏聽得到她說話,只在茫然間瞧了他一眼,眼神卻已失卻焦距。任蔻心中恐懼,提起裙衫下擺發足狂奔,等她求動父親,哥哥早跪成殘廢了,後娘凡事以夫為尊,更是沒指望。只有安仁哥哥了。

任蔻跑出任府大門,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和二叔的對話,心下忽地有些絕望,安仁哥哥他,會不會不願意來?一定有些什麼是她不知道的,所以爺爺才會有這麼荒誕的死法,所以父親才會要懲罰沒有過錯的哥哥,所以哥哥才會念叨著“不殺安仁”,可是──不管怎麼樣,她只要相信就好了。

相信他舍不得,像哥哥一樣的,舍不得。

她趴在沈府大門上,用力捶了下去。仿佛過了千萬年之久,那大門略略開了一線,見是她,忙整個拉開,“怎麼回事?”一寧接住撲跌入懷的任蔻,頗為焦急地問道,任蔻又驚又喜,剛想說什麼,眼前卻一陣黑甜,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哥哥!”任蔻乍地醒了,發現是夢,這才放下心來,捂著疼痛的胸口微微喘氣。“難受嗎?”一寧擔憂地望著她。他原本便只伏在床邊淺眠,她剛有動靜時便醒了。任蔻搖搖頭,汗珠順著額發淌到眼裏,頗為難受,一寧拈起衣角替她拭了,輕聲道:“任暉沒事,少爺從太醫院請了大夫過來,現在林少爺和晴弓姑娘在照顧著。就住在少爺隔壁,一有動靜馬上就能知道。”

任蔻知他含蓄,這麼糟的天氣,沈約定是派人狠狠“請”了一番才把那些老先生弄來,她稍覺放心,隨即又擔憂問道:“安仁哥哥沒事吧?”一寧苦笑道:“總算比你哥哥好些──別盡顧著擔心他們,這兩天蠟燭兩頭燒,你以為自己比他們好得了多少?”任蔻望著他眼裏血絲,柔聲道:“你還不是一樣。”一寧搖頭道:“你今天跑來時的樣子,我都嚇死了。”現在想來猶自心有餘悸,想到此處,一寧伸手握住了任蔻,“答應我,以後有事跟我商量。”任蔻面上一紅,這才註意到已然入夜,當即便欲抽回手,顫聲道:“一寧??這樣不好??”一寧嘆了口氣,溫柔道:“現在連任暉都被趕出來了,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你哭著跑到沈家門裏,你還待嫁誰去?”

任蔻大羞,雙頰便如火燒,雖說早就住在一間府邸,可他兩人都是溫柔含蓄的性子,平素相處相持以禮,這樣親密的動作從來沒有過。“哥哥??和安仁哥哥,他們不好嗎?”一寧思忖片刻,長嘆一聲道:“還是等你好了自己去看看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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