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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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約與任暉之間其實一直保持著和平,甚至對對方有種很微妙的感情,只是橫亙著各種前塵往事,才被劃定為天生的敵人。沈約知道任暉可以為他做到什麼地步,但是他相信,任暉總不可能一份總角之情,眼看著自己滅了他滿門。

所以……要改變命運,他得靠自己。

包紮好手上傷口,沈約即刻告辭回家,這次則沒翻墻,光明正大地從大門走了出去。眼下不趕時間,他繞了點遠路到西邊兒的京都府,出來時肋下已多了個大包袱。待他穿街繞巷地晃到南市,所有的民宅還在沈睡當中,商鋪也沒有開始做準備,便是最早起的包子譜,都還沒有開始準備發面,只有一個小小的窩棚,散發出燒水的白煙和甜絲絲的香氣。

範希誠醒來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象。

沈約坐在棚子下一張矮桌上,手裏端著一碗醪糟,他面前也擱著一碗。四月,越春已經開始飄楊花了,大抵是放得有些時候,他面前的碗裏已經落了些楊花。

範希誠心頭一寒,沈聲道:“這是什麼意思?”

沈約又喝了一口醪糟,擡頭瞧他一眼,“這醪糟味道不錯,你也嘗嘗。”

範希誠哼了一聲,“沈約,本官現在官居三品,你現在的行為是綁架朝廷命官,依律當斬。”

“從三品。”沈約淡淡糾正,“兩年不見,範大人不僅生分得很,也不會算數了。”

範希誠面上一紅,隨即恢覆了白皙神色,指指碗裏楊花道:“已經臟了,喝不得了。”沈約白他一眼,拿過碗,從筷筒裏抽出一雙筷子,夾出楊花,咕嘟嘟喝掉一整碗醪糟,才慢條斯理地道:“楊花天生天養,哪有什麼喝不得,希誠你又何必心虛?”範希誠沈默半晌,向鍋旁佝著腰的矮胖老頭招了招手,問道:“你這都有些什麼早飯?”老頭兒回頭咧嘴一笑,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才拿漏勺盛端了兩碗湯圓,分別撒上桂花和芝麻,恭恭敬敬地送到桌上。

“他這只有醪糟和湯圓。” 沈約眼含笑意地解釋道。範希誠苦笑,拿瓷勺撥了撥,“還是醪糟湯圓。”沈約哈哈大笑,仿佛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這東西江南也有,那邊叫酒釀,但湯圓卻是沒餡子的小圓子,極好吃的。我娘餡子偶爾還做。”

範希誠努力抑止著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些荒謬感覺,舀一個湯圓吃了。

“果然不錯。”

“自然。”

“你我早已分道揚鑣,今日又是為何擄我出來?”

沈約笑嘻嘻地咬破一只芝麻湯圓,糖汁流了滿嘴,他似被燙到,含含糊糊地道:“你我何時斷交,我怎不知?約兩年不見的朋友出來吃個飯,不是正常得很嗎?”

範希誠皺眉,終是不耐於沈約的態度。他如今青雲直上,自信氣度早均非當年可比,當即放下碗,肅然道:“朋友相待,貴在意誠。你既待我不誠,還有甚麼好說的。”

“非也非也。高山流水良友知音──我們不是那種朋友。”沈約嘆了口氣,“你別老那麼浪費成嗎?我可不想吃你的剩飯。”

範希誠籠在袖中的手僵了僵,緩緩道:“朋友還分很多種?那我們又是哪種?”

沈約微微一笑,輕聲說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我們是這種朋友。”他放下碗,很誠懇地道:“一個你不能忍受的、優秀的朋友。”

“你和世衡他們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你是個心胸很狹窄的人。的確,世衡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無聊原則,海路又多嘴又愛表現自己,寶生粗魯莽撞,但畢竟都是京中知名的年輕子弟,你和他們在一起,既凸顯了你的風度才華,又不至於被比下去,這讓你自我感覺良好。”不顧範希誠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沈約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所以你不喜歡任暉。而且,你也不喜歡你的朋友彼此之間太要好。”

“你需要永遠站在眾人中心高人一等的感覺,所以兩年前你才會那麼積極地試圖向太子獻殷勤,因為你想娶玉和公主。也是因此,你在別人看來毫無理由的情況下對我冷淡,因為我讓你攀上皇親的夢想破滅了。”

“但你原本無需如此”,沈約盯著範希誠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因為我們不是那種朋友。就像你和廖謹修的關系一樣,我們是利益相關方,所以你不應該疏遠我,而應該和我綁到一塊兒才是。”

範希誠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你能給我什麼?以你和任暉、蘇寶生、鍾聿寧的交情,你又會給我什麼?”

沈約搖搖頭,“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問這麼蠢的問題,我若想給他們這些,今日就不會來找你。”他低下頭,吃掉碗裏最後的兩個湯圓,平靜說道:“世衡和寶生且不談,你若以為我會幫著任暉,就犯了最蠢的錯誤。”他微微一笑,“我們豈不是一樣的人?”

“所以都對海路友善,我們天生就應該站在一邊的。”

“我在河運衙門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今日早朝後,廖謹修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他不能給的,我也能給。”

範希誠深深看了沈約一眼,薄唇邊閃過一絲苦澀,“雖說早認識到你深不可測,忽然發現你是這麼可怕的一個人,我還真有點不敢置信。”他話語中絲毫不含譏諷,認真說道:“我原以為任暉再怎麼眾叛親離,你也肯定會站在他那一邊。”

沈約微微皺眉,驚異於他的用詞,“任家情勢糟到這地步?”

範希誠搖頭,“不是任家,是任暉,而且就是被他親爹和祖父給整的。”他眼光微轉,語氣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冷峭與敬畏,“平定喀爾喀,拿下飛雉城,二十出頭便位居公侯之尊,眼看著還要繼承應國最大的武將世家,如此滔天權勢,便是任家也悚然心驚。”

“便是今日聖上心胸寬廣,下任新皇??又怎麼容得了他?所以在找了幾個小岔子作由頭,將任暉半關在府裏了。這也是示弱的意思──我雖然不喜歡任暉這人,但對他們老任家,還真是有幾分佩服。”

沈約嗤地一笑,心下暗嘆希誠愚蠢,那位任老爺子是刀槍劍火裏淬過來的人物,哪裏便那麼容易就怕了?

任暉被幽禁,大抵還是他自求清凈。

沈約沈默半晌,輕聲說道:“這天下何曾有過不敗的將軍,不滅地大族?任家若真是夠聰明,就該自削權柄,讓自己和常家位置相當。可惜這種事,殺了他頭也做不來的。不過你放心,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任家。”

沈約不顧範希誠臉上的驚詫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自言自語道:“就先拿你的老靠山開刀吧。”

未完待續

作家的話:

上次預告不小心把下下一章名字放上來了??不好意思地說~~~範希誠倒黴還在老後面呢,至少要先把對面人都殺光光再說(挖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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