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廂思想著，燭陰說人道是最難度的。於我，自經了雙親作亡之痛、科考落榜之悲，還有什麽難度的呢！如今卻是心乏了。阿紫盜聖瓶被天帝將罪罰困於紫玉瓶中，日間不得出，時間到了自會飛升。我只須輪了這人間道便可飛升。這人間如今乏味得很，不若滅了凡身也好，也算是為我自己死一道了。

於是次日便只身去尋斷崖。卻不自覺到了鐘山上的陰司崖。

就在我作跳崖狀之時，一句：

“你陽壽未盡，非但不能滅身飛升，還會在陰司裏吃盡苦頭。”

“無所謂了，苦可比寂寞乏味好。苦證明自己還有知覺。”我淡然回道。

“那你便尋別處死身吧，別跑到我的鐘山作冤魂。”

“燭陰你可以閉上眼睛的！”我莫名的火氣四起。

“就算我閉上眼睛亦能瞧見你。”

“我不過是科考落榜走上絕路的書呆子，你何苦攔著？”

不料我這話一出，燭陰便現了身，使了術法將我變回了女身。

“你的血玉瓶還在我的神廟裏供著。我雖將你予了洛華，卻並未將你還給他。”

“燭陰，你一個看戲的神，為何偏不放過我？”我眼角噙了淚意，“你也說過，我不過一個花瓶！”

“如今你是女身，同死沒兩樣了。”說罷一卷岫將我帶回了他的山下的生林府。

初時我有仙身之時，住在他的生林府裏。他睜眼閉眼都很有規律，偶有嘆息，便是風從山起。

我還以為他是定期地心情郁悶，後來知道他是沒有情緒，也不用飲食。

回到生林府，他卻突然來一句：

“既然是花瓶，就該作花瓶打扮。”說罷招了兩個小仙婢名喚萱支、松支來與我裝扮。

萱支、松支正忙活間，他對插一句：

“你說對了一件事，我極愛看戲。明日我們便去凡間看戲吧。我聽聞新出了一戲本。”

說罷，便進了裏間。

第二日，他早早起了。喚了萱支松支來與我裝扮。我知曉他是不睡的。他著了一身紅，我瞧了瞧自身，亦是紅色。

“神主今日與姐姐著了同樣的紅呢，有些似人界的新郎新娘呢！”松支驚笑著道。

我亦晃了一眼，沒有言語。便隨了燭陰一陣風降到人界。他似是非常熟悉，竟很快與戲樓裏的夥計攀談起來。我則只需做好花瓶的本份，不言不語。

觀戲間他不時談到戲中角兒，只稍作評點，並無情緒波動。我此番與他也不知是以何身份相處，只是樂得逢場作戲，既然他愛看，我便做與他看。僅此而已。

我招了戲樓老板耳語道：

“今日公子高興，小女子不才卻愛做戲，這便唱上一段，借了你戲臺可好？”

那老板心領神會。燭陰則是用手支著下巴似是在說：

“看你能唱出什麽戲來！”

不才在下書呆子，最擅長的便是編戲文。

“松入雲兮何故？邈雲漢兮何因？”

“攀上高寒，方曉世之鬧熱。”

“隱遁固逍遙，若離世，亦只算界中死物。”

“松林不動，不知風來去，”

“凡心不惱，不知情愛恨。”

這廂唱完，臺下一陣喧嘩叫好過。只見燭陰似是在回味我的唱詞。未幾才道：

“這是你的《松林賦》。”

我先是一陣驚詫，後又釋然了。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呢。只怕只要他想，我這六道輪回的起因經過結果，他都能知曉。本以為他知曉無礙我逍遙，不想，如今卻是難了，難以逍遙遁世了。

看罷戲，覆又隨燭陰回了鐘山。這鐘山只長松樹。每每燭陰吐出氣來，便是一陣松風濤浪。

山上時日易過，又到了凡間祭拜山神的日子了。

燭陰卻早早拉了我起身，說是要出門。我不解道：

“這人間要祭拜你這神尊，你卻拉我出門，這怎麽……”

燭陰聽了淡淡道：

“人界祭拜的是他們心中的神。我並不曾與他們照過面，他們拜與不拜，於我沒多大幹系，我護不護佑他們是由大道因果、四時禍福決定的。”

待我們收拾齊整，燭陰道：

“去找洛華！”

我心裏卻是極不願的。已經過去的往事若是再去碰觸，於人於己都未必是好事。

見我遲疑，燭陰似是心領神會道：

“阿紫附了顏頌雲的身。”

我又是一驚。洛華現在是顏府的長公子顏頌華。顏府是世代經營瓷器生意的名商。

於是懷著異樣的心情又再次來到了顏府。

我對燭陰耳語道：

“我去找阿紫，你去找洛華。”

燭陰點了點頭便不見了蹤影。我躡手躡腳地來到阿紫的廂房。

阿紫開了門見我此時裝扮，先是一驚，後淌出淚來，道：

“姐姐，我以為你真走了絕路了。你留信說叫我不要找你，還說什麽要滅了這肉身。我嚇死了，又無法離開紫玉瓶太久。你知道嗎？我差一點就被闖入的盜賊毀了瓶身。是洛華救了我。他用盡最後一點一目國的神力尋回顏頌雲的軀體，才使我擺脫了紫玉瓶的禁錮。而今，他卻是形同旁人了。”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阿紫能放下仇恨，伴在心上人左右，即便是兄妹，若能以此終老，亦是善舉。

我展顏一笑道：

“如此，也好。你要護好你的紫玉瓶！”

待我別了阿紫，出門卻見燭陰早已倚在顏府院內的合歡花樹旁。見我出來道;

“洛華已無礙，只是神力已盡，須得經人界的生老病死。”

我沒言語，只向顏府大門走去。燭陰卻沒跟上來。我回頭望了望他，卻見他似眼神憂郁，只一瞬便恢覆如常。想起自我住生林府以來，他本來不飲不食，不笑不語的習慣似是改了。時常講些凡間趣事與我聽，或把我閑時題的詞賦吟讀。好些時候我都有一種他有情緒的錯覺。我做書呆子時都是自食其力，便不時在生林府裏生火，他也會吃一些。然而我自始至終都不言不語。雖然外表看起來美麗清冷與往常無異，可畢竟花瓶的心已經空了。

我喚了燭陰,道：

“燭陰，你放我走吧。我一個凡人總住在山神府裏也不像話。此番我會好好活到身死的那一日。另外，供在山神廟裏的血玉瓶我也帶走。你自安心做你的山神，我與你本來不是同界中的生靈，理應各安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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