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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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聲透過五彩琉璃隔板窗傳了進來,宋寄柳一襲大紅明麗緙絲嫁衣面無表情端坐在古樸的大銅鏡面前,因婚事倉促,嫁衣只能在尚宮局裏找現成的,這還找了許久才找出一件氣派得宜,合乎新娘身段的嫁衣,領口處用金絲線繡上一圈的牡丹團紋,這只有正式才配有團紋,是顧昭儀明示補繡上的,為的就是告訴宋老太爺,這個‘媳婦’很得自己看重,希望兩族因這層‘深刻’的關系更加和睦共處,並互惠互利,攜手共創美好未來。

打扮得喜慶可愛的碧落開心地前後伺候著宋寄柳,一會跑腿端茶送水,一會在一旁替姑娘抹抹額間的細汗,一會兒又探探熏籠裏的炭火暖不暖,做得不是最緊要的事,卻是整個閣房裏最忙碌的,顧昭儀派遣來了兩位照管嬤嬤在整個儀式上看顧宋寄柳,以免出了什麽幺蛾子丟她顧昭儀的臉,這兩個嬤嬤見一個小丫鬟這般上躥下跳,心裏著實有些不喜,覺得這個丫鬟太咋呼了,花嬤嬤冷然開口,“叫什麽蘿的快出去,這裏沒有什麽需要你做的了,成日竄游東竄游西的,生怕別人看不見你似的。”

碧蘿聞言羞愧得漲紅了一張臉,她原本不過是一名三等丫鬟。要不是大房老爺寵愛妾侍,讓妾侍霸占了後院的管轄權,姨娘跋扈,在姑娘院子裏安插了自己人,她人又老實得力些,還輪不到她這個相貌平庸、口齒不伶俐的丫鬟近身伺候嫡姑娘,如今這嬤嬤的一番略帶鄙視的話語猶如一面鏡子,將卑微無能的她照得透亮,“奴婢……這……便下去。”碧落吞吐哽咽道,她不是要故意這般委屈的,她實在是怎麽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惶恐顫抖,如果能不說話一走了之,她肯定選擇毫無聲息地消失,只是那樣太沒規矩了,姑娘好不容易得了貴人看重,她不能做出如此不得體的事讓貴人看不起姑娘。

宋寄柳死水一般的眼眸終於有了波動,不過,閃爍的是怨恨的光芒,她討厭這些拜高踩低狐假虎威的奴婢,她們也是在人前伺候賠笑臉的奴才,憑什麽來到她身邊便這般頤指氣使了!碧落是她身邊唯一值得信任依靠的奴婢,如果連這般忠心的人都保護不了,以後的她即使做了王妃抑或是皇後又怎麽樣!一樣會為今日的無能愧疚一輩子,“碧蘿,你留下來,呆在我身邊站著便行,什麽也不用做。”一語道畢,眾人驚然!姑娘,這是在保護我!保護我的自尊,也保護了*後的在她身邊伺候的權利,碧蘿不無歡喜地想。

這個地位低下的嫡女竟然反駁她的話!花嬤嬤憤恨地想。不是花嬤嬤看不起宋寄柳,而是長久在顧昭儀身邊威風慣了,除了顧昭儀、三皇子之外,還沒有人能讓她害怕的,如今在宮裏,地位高的主子她陽奉陰違,地位低的主子她不屑一顧,對位卑如塵的宮女太監那更是如見了蟲蟻一般,想要其生要其生,想要其死要其死。木頭一般的宋寄柳竟違背她的話!這讓她有在陰溝裏翻船的感覺——十分十分的不服不爽!但是這個嫡女在宋府再不怎麽得寵那也是嫡女,也是講將來的尊妃,甚至是貴妃娘娘,她就當先儲存人情罷了。

“是老奴僭越了,望尊妃娘娘贖罪。”花嬤嬤躬身賠禮,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碧蘿目瞪口呆,而宋寄柳仿佛就知道花嬤嬤會這樣一般,一如既往的毫無表情,任由憋屈著一張菊花臉的花嬤嬤和冷汗淋淋的好嬤嬤捧著自己如黑絲鍛的秀發鼓搗。

也不怪她們會這般的囂張跋扈,宋府雖然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官家府邸,但也是久有名望的氏族,如今府裏的嫡女大婚了,嫁得還是三皇子殿下,來給嫡女備嫁的卻只有碧蘿一個人,可以說要不是顧昭儀先派了兩位嬤嬤過來,給宋寄柳打理嫁衣穿著、發髻盤卷的便只有這個瘦弱呆笨的奴婢,任哪個自視甚高的奴才也忍不住大發威風。

夢二夫人,也就是宋心蓮宋心寶之生母,姓氏不詳,因樣貌絕美、尤其那如夢似幻的迷離眸子最攝人心魄,故宋大爺——宋寄柳宋漁的生父以夢字喚其,府裏上下尊稱夢二夫人,這個稱呼與管二夫人性質一樣,也就是在府裏成逞威風,要是在外面,還是要被規規矩矩地喚聲夢姨娘的,管二夫人還有個得力的父親,外面貴婦輕易不會給臉子,所示跟著喚管二夫人,可夢二夫人不過是揚州瘦馬,比煙花柳巷的妓女身份高貴一些罷了。外面的人即使不了解其卑賤的身份,但也知道這個只能穿桃紅色衣裳的女人高貴不了多少,更何況,宋府先前的光景也並不好。

現在不一樣了,府裏的嫡子是駙馬爺,在工部任實職,她的兩個親生女兒在宮裏做了貴人,據她所知十分得寵,現在皇上老了,為皇上生個皇子爭奪皇位是不可能的,成為一代寵妃暫時在後宮呼風喚雨是信手拈來,夢二夫人看著穿著錦衣華服的貴婦滿滿地坐在廳堂裏,心裏得意不已,她現在也算的是身份貴重了,正在夢二夫人擡著自認高貴的蓮足要走進那富貴滿堂的正廳時,身邊得力的骨幹楊嬤嬤急匆匆跑來附耳低聲訴說一番,夢二夫人本來仰著自信迷人笑容的臉蛋如同被炸損的碉堡一般土崩瓦解了,“你說那個老頭子將姐姐的嫁妝都給了小賤人。”

虧得廳堂貴婦談論聲喧嚷,夢二夫人這一聲毫不自持的怒吼只不過是一道尖銳聽不真切的聲音,貴婦們迷茫的眼神轉向夢二夫人,明明白白地問著——你這是鬧哪樣?夢二夫人忙轉換情緒,繼續帶上高貴虛假的笑容,這是她最拿手的,比翻書還利索,“姐姐們無須擔心,我家姑娘出了些小事,哎,也是可憐見的,小小年紀的便死了母親,我這做姨娘的身份低微不好教導,致使寄柳終日混噩噩養成了刁蠻的性子,與她姐姐比起來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夢二夫人身邊的楊嬤嬤聽得汗流浹背,姨娘這是在做什麽?嫉妒嫡女得嫁三皇子,將來會飛黃騰達,而自己珍視的女兒卻伺候一個糟老頭子,還可能會在成為昨日黃花之前便香消玉殞?(大晉有皇上駕崩後,正四品以下又沒有子嗣的妃嬪都要殉葬的制度。)但嫡姑娘名聲毀了,京師裏的貴婦看低宋府了,對於姨娘又有什麽好處呢?還不是被牽連得一樣被人看不起?

“二夫人,您快去看看,不然老爺派人清點嫁妝之後就要運往三皇子府了。”因情況使然,楊嬤嬤說話的聲音很低,在夢二夫人這一邊卻猶如晴天霹靂般響亮突然!“我們快去看看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先偷運出來一些。開玩笑!我女兒納入後宮一粒米大小的金子都沒有,憑什麽那個小賤人能有那麽豐厚的妝奩!”

楊嬤嬤腹誹,你女兒是天子侍妾,又不是去做天子正妻或是副妻,要什麽嫁妝,饒是如此,你私貼進去的金銀還少嗎?夢二夫人不知道心腹在暗地嘲諷自己,低聲咬牙之後,笑吟吟地告別了眾貴婦,在眾貴婦錯愕的神情下|陰寒著臉去‘查看’嫁妝了。

“我先去,你轉而去派五六個個得力的小廝和婆子過來。”楊嬤嬤是夢二夫人的得力心腹,平日與夢二夫人一起把持後院,最是知道府府裏每個房間的用處,所以夢二夫人也不怕其找不到,府裏敬畏夢二夫人淫威的是一抓一大把,在夢二夫人到達前夫人的院子一箱一箱打開觀摩時,楊嬤嬤已經帶了用得慣的五名小廝、三名婆子過來了。

凡是鑲了象牙的,鑲了寶石的,鑲了美玉金銀頭面都逃不過夢二夫人的魔爪……小廝們帶來的六大口紅漆箱子都裝得滿滿當當的了。楊嬤嬤見狀勸告道:“二夫人,這也差不多,原來的箱子都是滿的,您掏得太多了,反而引人疑竇。”

夢二夫人彎腰太久,經楊嬤嬤在耳邊一番低吟,忽然發覺自己身子的不適,站了起來揉揉水蛇腰,“哎,年紀大了就是不行啊,以前不管彎多久都不會有事,這才裝了六口箱子就累成這樣了,說起來,我也才三十有三,每日吃穿用度都是精挑細選的,與那粗鄙夫人自然不同,顯得更嬌媚年輕一些。”

說罷志得意滿地看了看與自己幾乎同歲的楊嬤嬤,那張臉上已經有了深厚的法令紋、魚尾紋和額頭紋,看起來就比夢二夫人老了二十歲。只要是女人當然忍受不了這個屈辱,但是楊嬤嬤面上竟沒有一絲憎恨不滿的神情,仍是恭敬地立在一旁,夢二夫人無趣,笑道:“我剛才見老爺子的心腹和一個穿著打扮得體的外人一起從這院子走出,想來都已經對著單子盤點妥當了,小賤人嫁過去後再盤點一次,多了或是少了可都不管宋府的事了,你們先將這些東西擡到我院子去。”

小廝得令,與婆子一起將那六口嫁妝擡了走,在院門看守的小廝就跟沒看見似的,面無表情的讓人來來去去、進進出出。如今是午正時候了,距離花轎來府上還有小半個時辰,不算多也不算少,剛好夠宋寄柳打扮得體。花嬤嬤將發髻盤好,帶上雉雞展翅鑲寶玉頭面,配上同套的步搖六支,身份使然,這已經算是簡單的打扮了,可還是壓得宋寄柳幾乎喘不過氣來,碧蘿在一旁看得心疼,因兩位嬤嬤在場不好安慰,只能在心裏默默鼓勵自家姑娘。

宋寄柳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柳眉清揚,惑眼多情,瓊鼻櫻口,兩靨生暈,華服美飾,冠絕一方。這……是她嗎?是那個相貌平庸的她嗎?這宮裏的嬤嬤描妝技術果真一流啊。宋寄柳嘲諷一笑,不免又仔細看了看。“姑娘臉兒玲瓏,眉形梳整,鼻形小巧,認真裝扮起來也是可人兒。”

花嬤嬤本來是想安慰,但盛氣淩人的語氣和用詞不當給人一種被蔑視之感,宋寄柳也不惱,緊緊盯著鏡中的美人兒,要是宣表哥看到這樣的自己,會不會從此傾心相顧?呵呵……自古多情總被無情擾,說得不差啊。

顧影自憐一會兒後,宋寄柳腦中一個機靈,對了,她的頭飾還差一樣,那是母親臨終前告訴她嫁人後一定要帶上的東西,“我有事要去夫人院子。”碧蘿驚訝,兩位嬤嬤更驚訝!夫人?說的肯定是尊妃的母親宋大夫人了,不是早死了嗎?兩位嬤嬤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異口同聲道:“這可不行!尊妃娘娘,先不說吉時快到,您去了容易耽誤出閣時辰。即將身為三皇子府的人,這般莽撞地在婚前去一個死人的院子,這不是招晦氣嗎!”

宋寄柳冷笑道:“招惹晦氣?沒有母親就沒有我,在婚前去盡盡孝道有什麽不對?難不成兩位嬤嬤是要鼓勵我做一個不孝之人,原來宮裏的人是這般的不講規矩!不講人倫!”這話說的嚴重了,與被判了死罪一般讓人惶恐,兩位嬤嬤不想這個不受寵的嫡女竟這般口舌淩厲,吶吶不敢再開口了,這樣懸殊的身份,宋寄柳又占了一個理字,兩位嬤嬤還敢說什麽?說多了都是錯啊!

宋寄柳領著碧蘿從容不迫地走出屋子拐著幾道廊甬便來到一座氣氛蕭索的院子前,守門的小廝見衣著光鮮繁覆的嫡姑娘出現,嚇得面無人色,結結巴巴地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宋寄柳也不是來讓曾經藐視自己的人膜拜的,一個擡腳就要進去,小廝立即大聲恭敬喊道:“姑娘萬福大安!”聲音之洪亮,讓鎮靜自若的宋寄柳嚇了一跳,隨之而來的是若有所思,他們為何叫嚷這般響亮?倒像是……給人提醒!莫非……宋寄柳只覺得渾身冰涼,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進去,碧蘿亦步亦趨地跟著。

夢二夫人翻來覆去看了一會,正煩擾怎麽還找不到那寶貝時,一陣刺眼的亮光閃爍出來,從眾金銀玉飾重重的一個小小角落裏,她看到了七彩流光石!“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婆娑國進貢的無價之寶,天下僅此一件的無價之寶,哈哈……”

走到抱夏的宋寄柳被這一陣尖銳得意的嗓音給唬得汗毛直豎,那個賤婦竟然想將宣表哥送給她的東西據為己有,一把推門進去,沈著臉道:“賤婦!快把手中的寶物放了!那是鎮國公府表哥送給我的!”夢二夫人自打在宋寄柳及笄禮時見過這寶貝,便每晚每晚念得不行,如今到了自己手上焉有還回去的道理?冷笑道:“你這是對姨娘說話的規矩?你兩位姐姐出嫁時候一樣嫁妝也沒有,你看看!”夢二夫人展開雙臂,“你的東西都幾乎堆滿了一個正廳兩個暖閣,你難道不覺得羞恥嗎!傳出去好聽嗎!”

宋寄柳冷冷地看著夢二夫人,都說了有了後娘有後爹,爹爹對這個風騷明艷的女人愛到了骨子裏,豈會在乎元配生的兒女?如果還有別的長輩幫襯一二,她也不用老吃這個賤婢的排頭!只是,在府裏連她親親祖父都不在乎她,更別說那些不親近的叔叔了,所以她只能忍,這個女人對她冷嘲熱諷也罷,她的女兒時不時來順手牽羊也罷,她都假裝不知,帶著十二分的恭敬去面對她們,雖然還有一個鎮國公府的姑婆疼愛,卻因出嫁女不好插手,也為了避免家醜外揚,她從來沒有對鎮國公府的姑婆說過一句自己過得不好的話。但是!這個她平生最恨的女人還想霸占宣表哥送給她的東西,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現在她已經即將成為皇子尊妃了,為何還要看這個賤婢的臉色過活!

可恨的是她身邊沒有一個得力的仆從,要不然先駕著這賤婢的雙手打幾個耳光再審訊!似乎是老天要應了宋寄柳的心思,正在她這麽想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花嬤嬤和好嬤嬤的粗噶大嗓門,“什麽叫你這奴才!睜開狗眼看看我的衣裳!你是哪家奴才,我又是哪家奴才,宰相門房七品官,我們還是皇宮裏的女官,難道比不過你這個普通門閥裏的看門小廝!”

現在她卻由衷喜歡那兩位嬤嬤的囂張跋扈了,花嬤嬤和好嬤嬤也是怕那新嫁娘半道上有什麽幺蛾子生出,使得她們不好交差才這般跟了來,沒想到一來便被皇子尊妃給吩咐了,“花嬤嬤,你去把那賤婢給抓起來,好嬤嬤你將她手裏的寶貝給我奪下來!”

夢二夫人將手中的七彩流光石放進衣襟裏,接著兩手舞來舞去,好似這樣就能驅趕兩名兇神惡煞的老嬤嬤,當然事與願違,花嬤嬤和好嬤嬤那是打了十幾年不聽話的宮女太監,早練就了一身的騰挪躲閃、掐尖拐踢,一番動作後,夢二夫人除了一張破嘴唧唧歪歪,行動上是完全受限了。

“嘴太臭了。”宋寄柳一言已畢,身邊興高采烈的碧落將栓在腿邊的抹布解下來,上前幾步塞到了夢二夫人嘴裏,之後,世界一片清凈了。宋寄柳走到夢二夫人面前,將那精致的下巴捏起,夢二夫人疼得皺眉,隔著抹布磨牙,宋寄柳見狀,嬌笑連連,“你也有這麽狼狽可笑的時候,還是先還給你五十巴掌吧,不然出閣後的我可是會很愧疚。”

夢二夫人瞪著蓄滿淚水的美眸,似是在控訴宋寄柳的大逆不道,宋寄柳伸出一只細指從夢二夫人眼角開始一直劃到被抹布撐開的嘴角,“真是細嫩啊!都這般年紀了還這般年輕貌美,怨不得我那好色成性的爹爹會對你死心塌地,不過,今日之後,我倒要看看,爹爹會不會還那般愛你,花嬤嬤,把你隨身攜帶的小板子借我一用。”

花嬤嬤面色尷尬,她是怎麽知道自己隨身攜帶那玩意兒的?但也不敢拒絕,忙從衣領裏拿出一把手掌大的板子,打人的部分呈圓形,握著的靶子只有三指寬兩指長,在靶子上還綁著一圈圈布條,這樣打人者不管使多大力有不會傷手,宋寄柳接過,然後扯下夢二夫人嘴裏那黑黝黝的抹布,夢二夫人還沒來得及破口大罵,宋寄柳不由分說舉手便打,劈劈啪啪打得十分響亮,不過十下,夢二夫人的白皙光滑的臉上已是青紫色,五十下打完之後,夢二夫人差不多可以用血肉模糊來形容,雖然宋寄柳沒有手軟,卻礙著人小力微,夢二夫人沒有被打掉牙齒,要是讓花嬤嬤這樣的好手出馬,不到二十下,夢二夫人肯定已經是現在血肉模糊的光景,五十下打完,夢二夫人下半輩子註定要說話漏風了。

花嬤嬤、好嬤嬤見多了現場版打殺奴婢,所以對現今眼前的場景沒有什麽吃驚害怕,讓她們難以置信是——這個才及笄沒多久的女子竟然有了這樣殺伐果決,懲罰敵人時竟沒有絲毫閨閣之女應當有的膽怯瑟縮。竟然有些像她們臣服不已的顧昭儀娘娘……四臺大轎將氣勢赫赫的宋寄柳擡走後,宋老太爺站在大門處久久不願意離去。

“呵呵……真是有意思啊,原本我是想用那些嫁妝激怒她,看看已經身份貴重的她如何一雪前恥,沒想到她卻因一串七彩流光石毀了夢姨娘的臉蛋。”剛才宋老太爺說的是‘如何’而不是‘會不會’,看來他是十分有把握宋寄柳會大發雌威了,看宋老太爺愉悅的面容,楊嬤嬤心裏咯噔一下,莫不是這位老太爺不是為了避免父子反目借尊妃娘娘之手除去穢亂後宅的夢姨娘……而是利用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夢姨娘鍛煉尊妃娘娘?

“那些嫁妝可有搬回去?”宋老太爺低沈地發問。

楊嬤嬤規矩道:“在尊妃娘娘責打姨娘的時候,奴婢已經將那些東西先行搬出大門作為打頭嫁妝了。”宋老太爺點點頭,“將那賤婢殺了丟到亂葬崗,沒有用的東西不應該留著浪費口糧。”

楊嬤嬤背脊發涼,難道是因為害怕惹得尊妃娘娘不滿,抑或是為了討好尊妃娘娘才這般作為嗎?那……她也曾經奉了老太爺的命‘為虎作倀’——刻意找尊妃娘娘的麻煩,老太爺會不會秋後算賬,心裏疑惑得不行,楊嬤嬤卻不敢宣之於口,不過,還有一層疑慮,這也是關於她是否會丟掉性命的,夢姨娘再怎麽不是,還有兩個女兒在宮裏當了嬪妃,“宮裏的……”

宋老太爺皺眉道:“叫你去辦便去辦。”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楊嬤嬤低垂著頭也撲捉不到宋老太爺面上不滿的神情,卻敏銳察覺自己腳底板生氣一股涼氣,那是身子本能感受到了宋老太爺嗜殺的氣壓而生出的膽顫,至此,楊嬤嬤再也不敢出一個字,卑微地應了一聲是便下去辦事了。

傅敏貞酒足飯飽後,有了心神觀摩傅祥貞拿著一根繩子擺弄,本來一日之內傅祥貞翻來覆去地覆工也可以做出一兩個絡子,見傅敏貞這般盯梢倒沒了心思,隨意將手中的‘半成品’往桌上一放,狀似無意道:“你受了那幾針不是得要疼個兩天兩夜的嗎?如今我見著,精神頭尚好,紅綃說著也不僅實了。”言罷,拿似笑非笑的眼神去瞅紅綃。

紅綃苦笑,“姑娘,那個法子奴婢會使,卻從來沒在人身上使過,後遺癥什麽的也是聽著以前的師傅說的。”傅祥貞與傅敏貞都很好奇,是怎麽樣的人才會這種奇門偏方?紅綃見姑娘們求知欲旺盛,忙繼續說道:“管二夫人在奴婢七歲時將奴婢買下,並暫居在一個道觀裏,來傅府也只是不到兩年的光景,那段空餘的時間便跟著一名道姑學習醫理,每日的都是習字認草藥,說到望聞問切看病診脈這些奴婢與外面的大夫比稍顯遜色,唯有對草藥的認識、對一些醫術上的偏方略勝一籌。”

“也就是說,紅綃你的實戰經驗很少了?”傅敏貞補充道,沒想到啊沒想到,這管二夫人竟然培養這樣的人出來,有這樣的見識、有這樣的心機,這麽一個精明女人,相比之下就顯得她更蠢了,三番四次地竟與虎謀皮。

傅祥貞更關心地是使用過這個法子後,當事人的身子狀況,她讓紅綃壓抑了傅敏貞的受孕體質,傅敏貞的身子比一般女子還要弱一些,那現在傅敏貞到底是怎麽樣一種情況?是會加速身子的虛弱更晚受孕,還是……“敏貞,你現在覺得如何?”

傅敏貞不知傅祥貞心中疑慮,想到昨晚受到苦,面色不自然起來,“誰說昨晚上就好過來著,下面麻疼的感覺如被螞蟻嗜咬一般,不明顯,卻叫人難以忽視,疼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了三更天才好一些,不過,受了這疼,我心裏倒舒服了,至少為從前做過的壞事贖一些罪。”

這場面氣氛太低沈,傅祥貞正尋思如何打岔壓抑氣氛,一陣隱隱約約的鼓聲嗩吶聲將眾人的心神都牽走了,漸行漸近的悠揚樂聲顯示著這是一場喜氣洋洋的喜宴!一路上還跟著鞭炮轟響,這麽囂張、這麽大氣得規制,也唯有皇室宗親才配擁有。“是誰在辦婚禮呢?我們怎麽不知?”要說傅府如今也算半個達官府邸了,沒道理這麽大的喜事她們連點動靜聽聞不了。傅祥貞笑著提醒道:“我們還在為外祖父服大功,京師裏誰人不知,又怎麽會自討沒趣將請帖送來,這不是腆著臉敢拿拜儀嗎?”

一般京師的規矩便是,除了皇帝大婚,天子之事百禁皆除之外,只要處於五服之中的人家,在前半年裏,一般是不能受拜儀的,因為受了也不能去跟著樂呵,這多少就有討財的意思了,一般財都是往裏不往外的,這麽明目張膽地討財顯然不討喜,還有對於正逢喜事的人來說,將拜儀送給封白事的人家也是不吉利的。傅府收不到任何消息是情理之中的。傅祥貞禁不住好奇心的趨勢,派小廝出去打聽,之後才知道是宋寄柳被納入三皇子府成為尊妃娘娘的喜事。

傅敏貞只是有一瞬的吃驚,之後便沒什麽感覺了,要放在以前,她肯定羨慕得不行,但是現在她想通了,以如今的身份風光一時又如何?之後的苦楚,那是先前享受多少風光都補償不了的。

不過,有人明白,也有人糊塗,俞府沒有什麽五服之內的親人逝去,而且也是正四品的官員,是以被請去喝杯薄酒也是合乎情理的。俞心蓮望著輝煌大氣熠熠生輝的三皇子府,心裏一陣向往,當那刺眼的大紅燈籠大紅幔綢映入眼簾時,她只有滿腔的憤恨!看著滿室的笙簫喧鬧富貴襲人,俞心蓮傷感不已,心裏暗道:要是幹娘還活著的話,指不定現在已經讓她嫁入三皇子府了,都怪那天殺的魔頭!要殺便殺那管府兩老,何苦牽連到她幹娘。

也是俞心蓮不了解實情,要是沒有德高望重的父親,管二夫人又怎麽能幫助她實現美夢呢?俞心蓮這般想,也註定了管二夫人一生淒慘,為了心愛的男子眾叛親離,臨了,還得不到那男子和‘幹女兒’的一滴眼淚和一柱清香。看著女兒悲苦,俞夫人心裏也不好受,但……她是真的無能為力啊!

俞修文不勝酒力,通過小廝引路走到一座清凈的五角琉璃瓦的湖中涼亭醒酒,這裏距離宴廳不遠,腳步塊一些,返回只需一盞茶的功夫,碧波大湖,涼涼習風,俞修文的酒醒了一些,“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天氣,也可惜了這一秋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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