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沈的黑夜總是過得很快，在你做美夢或者是與人談天說地時。

傅祥貞睜開惺忪的睡眼，覺得渾身都是提不起勁的累，昨晚和傅靜貞賈珺一直聊到下鑰，然後李福儀和展屏一起送來夜宵，統共是六道菜，白凈光滑的碟子上盛放的菜品不多不少，剛好夠撐死她，害得她肚子不舒服一個晚上，本來是想與紅綃墨畫一起分享，但是眼睜睜站在旁邊的李福儀是怎麽回事，一定要看著她吃完的李福儀是怎麽回事，原來她還懷疑這位公主是不是因為今日討好了太後就擁有特權，能無視宮規——在下鑰之前一定得會自己的宮殿不能出來。

後來她知道了，李福儀昨日起就住進慈寧宮，這個衰神，算了，反正展屏也傳了太後的話說趕赴白鷺宮的計劃要擱淺，既然她被召進這裏的目的是要與太後一起去白鷺宮凈身修性，那麽現在太後似乎是被什麽事給耽擱住了，聽展屏的語氣竟然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解決，也就是說她就快要可以回府了，傅祥貞就是想破腦袋原來是太後要幫她洗刷冤屈。

當然，這都是自己盡量往好的方向猜測，因為確實不想自己主動去提出來說有事不能陪伴太後身側掃太後的面子。

紅綃將熨好的衣服捧來，“姑娘，還沒睡醒？”

“不是。”傅祥貞搖搖頭，“就是肚子撐得難受。”

紅綃心疼得看著自家姑娘，她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那位公主會來這一招，不是下什麽毀容傷身的毒，而是抓緊撐字訣，非盯著姑娘吃，姑娘不吃就長篇大論的說太後娘娘一向節儉，每次用完飯，飯菜都是精光不剩，這是什麽意思還不懂嗎？太後都不會剩飯剩菜，她住在太後的屋檐下，竟膽敢浪費糧食。所以她所帶的解毒要丸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那奴婢現在就去告知當值太監，請位太醫來看看。”紅綃滿面焦急，可千萬別撐出什麽病啊。

傅祥貞無力地擺手叫紅綃回來，“算了吧，只是肚子稍微有些墜疼，公主昨夜剛得了太後的允許住進慈寧宮，今日我便因鬧肚子請太醫，怎麽看都是在鬧別扭，若是在公主的渲染下指不定就會被傳成是不敬太後了，伺候我穿衣打扮吧，反正今日是不用出去了，可以慢慢地待在屋子裏好好休息，我還打算無風無浪的熬到明日與太後請辭呢。”

紅綃只得答應了，連忙扶起傅祥貞，服侍其梳頭穿衣，今日傅祥貞換上了白色立領繡紋樣襖，湖藍色如意妝花褙子，下著膝蓋處和裙底繡著金色小葵花的黃低馬面裙。穿戴梳洗完畢後，就是梳頭打扮了。照常是簡單的單鏍髻，額前的劉海濃密筆直蓋過了眉毛，即將觸及雙眼，紅綃懊惱道：“奴婢竟然忘記給姑娘修剪劉海，要是蓋著眼睛就不好看了。”

傅祥貞看了看銅鏡裏的自己後微笑道：“無事，回去再打理也不遲。”紅綃點點頭，拿出一枚嵌藍寶石蝴蝶鈿給傅祥貞簪在發髻側面，又取了一根頂端是一顆圓潤珍珠的銀簪插在另一側，之後是淡淡施了一些粉，塗了粉潤的面脂，通身看起來既精神又可人。

“好了，這墨畫也該起來了。”紅綃笑嗔道。

傅祥貞看了看滴漏，“平日這個點在傅府的話，墨畫還是在夢中呢，只是如今是皇宮，就由不得我們了，你去叫墨畫起身吧。”

太後剛起身穿戴齊整，各宮的妃嬪都一一過來請安，原來第一日傅祥貞來的時候，太後以招待外命婦為由到各宮傳話說暫停一日的晨昏定省，是以傅祥貞沒有看到花枝招展的壯闊場面，今日有幸一飽眼福了。

隔著白色繡花樣的紗窗卻是看不清到底是誰，與前世的正式場合和上次進宮見到的端莊貴人不同，此時的妃嬪們穿的很是家常，還有因為天氣比較暖和的緣故，大多是穿著束腰襦裙，水蛇腰暴露無遺，那一抹鮮艷的身影，婀娜的嬌軀讓傅祥貞咂舌不已，單是從窗戶往外看她都覺得一陣陣花香從鉆進鼻子，眼睛是眨也不想眨，看來皇帝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啊。

因為皇後‘生病了’不便管理後宮，是以經過太後和皇上商量便讓皇貴妃和顧昭儀一同協理後宮事物，所以如今坐在左右兩側第一位置的分別是顧昭儀和皇貴妃，顧昭儀下首坐的是一位面色不大好的妃子，如今是如昭容，因為以前的身份低微是第一次來太後的慈寧宮，而現在卻是在顧昭儀的‘照顧’下得到皇上一日雨露，於是皇上仁慈，看在其曾經孕育了四皇子的份上提為了與昭儀一樣的位份從二品昭容，餘下的分別是從二品張昭媛、正三品二品小張修儀、從三品顧充容等人。

大晉的妃嬪制度，正一品皇後，從一品皇貴妃，正二品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從二品為昭儀、昭容、昭媛，正三品為修儀、修容、修媛，從三品為充儀、充容、充媛，九嬪當中以昭儀為首，九嬪中位分相同的身份尊貴程度依次遞減；從三品以上的妃嬪尊稱太後為母後，稱自己為臣妾；正四品婕妤、從四品美人各六人，正五品才人各九人，從五品寶林、正六品禦女、從六品采女各二十七人，正七品答應為最末流的妃嬪，正四品一下的尊稱太後為太後娘娘，自稱嬪妾。

右邊的第一位皇貴妃，下首分別是新進宮便得封從三品充媛的宋心蝶，正四品的羅婕妤，從四品的常美人。常美人是已經被滿門抄斬的常勉的堂侄女，原本是充儀的位分，但是皇上說家人犯此大錯，常充儀有監管不周的責任，便降了三級變為美人，因為皇上不追究常勉其餘族人，是以常美人和家族才得以存貨下來，只是發生了那樣的事，常美人在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根本就沒有妃子願意與其相交，還孤立起常美人，說要是靠得太近說不定你也會終生不能有子有女呢。

妃嬪們從四品以上除了纏綿病榻的德妃娘娘都來齊了，顧昭儀笑盈盈道：“母後昨日與外命婦們玩耍得可盡興？都聽了什麽戲，開了什麽玩笑？母後行行好說與我們聽聽。”

賢妃娘娘不喜歡顧昭儀故作好心幫襯四皇子的生母，她明顯地想打壓自己，“顧昭儀，什麽叫行行好與我們說說，母後什麽時候不好了，母後要是想說就會與我們說了，你巴巴地詢問要是母後不想說怎麽辦？你這不是有些強人所難的意思嗎？”既然她主動招惹自己，就不怪自己與她杠上了。

顧昭儀蹙眉含淚，“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臣妾今日看著母後的神情甚是清爽愉悅，只是想多提些母後的開心事而已。”

“呦……顧昭儀這是做什麽呢？姐姐我只不過是說句話，你看看你就掉了淚了，要是讓皇上看見了，指不定又說本宮欺負你了，天地良心啊，現在姐妹間說句話都要思忖良久了。”自從三皇子事發，皇上根本就是從不曾來翊坤宮，現在她的情況是兒子無望了，男人更是極其嫌棄她，妃嬪間有了口角不管是誰是誰非，只要是皇上裁決都會將責任推給她，皇上最讓她傷心的是還說：“要不是看在福遠公主的面子上早將你降級為答應，遣去冷宮了！”她現在過得不好，別人也休想好，特別是顧昭儀這個賤人！

皇貴妃安靜地坐著，沒有一點和稀泥的意思，太後娘娘見兩個女人在自己面前掐架，心裏十分地不痛快，“要吵就滾出去吵，哀家看你們是巴望著哀家死了，好在後宮興風作浪是不是！”

言語犀利，怒氣明顯。妃嬪們聞言齊齊站起，“臣妾（奴婢）惶恐，母後（太後娘娘）息怒。”

太後娘娘冷笑道：“也不知道是誰將哀家的怒氣點燃，都坐下吧，要是誰再敢煽風點火，就給哀家滾到景祺宮去！”那個陰暗潮濕陰森恐怖的院子？妃嬪們打了個冷顫。

氣氛冷淡到極點，太後捧著蓋碗茶慢慢吃著，眾人見太後不吭氣，俱是不敢說話。

“母後，兒臣來看你了。”用輕佻的聲音稱呼太後為‘母後’的除了李韞還有誰，妃嬪們有些手足無措了，不知道要躲到哪裏，這裏是個小隔間，只有花瓶和桌椅，小隔間西角處有一個珍珠簾子隔著的進出口，再到裏面便是太後就寢的暖閣，太後不發話，誰敢往裏面闖？

太後娘娘緊繃的臉松懈了，“這個皮猴子，展屏快去攔著，讓他到東暖閣候著去，要是敢闖進來，看哀家不揭了他的皮。”雖然後面的話聽著很嚴肅，但是太後的神情語氣分明是極其和藹。

好好的疼愛你的小兒子吧，你越是愛他就會讓他死得越快，顧昭儀唇畔漾起一抹甜甜的笑，好似真的對這個‘小叔子’地到來很開心。

有了李韞這一茬，氣氛變得如剛開始一樣輕松愉悅了，皇貴妃掐準時機道：“母後，臣妾的娘家人送來整整六百斤的生鹿肉，運了兩個月才抵達京師，但都是每到一個驛站便立即補上另一批冰塊，極大程度地保證了鹿肉的鮮嫩。”

皇貴妃為吐蕃一個部落的公主，為了取得大晉的保護便將公主嫁過來，還並送了能征善戰的烏達善，雖然烏達善一腔熱血，又是有勇有謀的帥才，但因為出身問題，一直得不到重用，只是永遠聽令與皇上、替皇上練兵的庸官——烏達善是怎麽看待自己如今的處境。與血戰沙場保家衛國的高恒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太後一聽便立即感興趣了，因為西域的鹿因為常年處於高原寒冷的地帶，鹿背毛厚硬，可以做防水防凍的靴子；鹿肉質細嫩，要將肉質的香嫩滑發揮出來，最好便是烤著吃，如今天氣一到正午便是不冷不熱的，剛好合適露天燒烤。

眾人細細商量後，都帶著興奮期待的心情離開了，畢竟在皇宮，這樣熱鬧的日子可不多，她們不受寵愛的妃子整天關在屋子內要麽對鏡自憐、要麽是睡覺打發時間白天黑夜的分不清。

李韞的耳朵很尖，剛才太後與妃嬪們商量露天烤鹿肉的事可是聽得一清二楚，這不是說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的傅祥貞了嗎？

“口水要流出來了，當著菩薩的面可不能太放肆，小心菩薩懲罰你，讓你娶不了心愛的女子。”太後扶著葉姑姑的手來到東暖閣，這裏是刮風下雨太後不方便去欽正殿時建立的小佛室。

李韞摸摸剛毅的下巴，撒嬌道：“母後騙我……”

太後娘娘抖了一下，“做什麽發出這般妖媚的聲音。”

“嘿嘿……”李韞討好地與葉姑姑將太後扶到貴妃榻上坐下，自己蹲在一旁，“孩兒也想吃烤鹿肉。”

“這怎麽行！你一個風流俊俏的大男人怎麽能泡在脂粉堆裏，看著就是一副傷風敗俗的光景。”太後故意掉李韞胃口，看來這小子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傅祥貞，以前也有過這樣的露天烤鹿肉，那時候他可不像現在那麽期待，要他一起來吃烤鹿肉跟要他命似的，剛才那句‘泡在脂粉堆裏，看著就是一副傷風敗俗的光景’還是從他口裏說出來的，當時讓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現在她把這句話還給他，看他怎麽回應。

李韞眨眨桃花眼，“誰說孩兒要在脂粉堆裏，只要母親辟出一塊地方讓孩兒和皇兄一起烤肉便行了，若是不舍得孩兒身邊沒有紅袖添香，就讓傅府大姑娘過來陪孩兒吧，只是到時候皇兄又不好和孩兒一起烤肉了，不過沒有關系，皇兄可以泡在脂粉堆裏，因為那是他的妻妻妾妾，泡在一起天經地義，沒有什麽傷風敗俗可言。”

太後娘娘氣得直撮李韞飽滿的額頭，“沒有出息說的就是你這樣的，花言巧語說的就是你這樣的。”

“是，是，是……母親教訓的是，看在孩兒知錯份上就讓孩兒和祥貞一起烤鹿肉吧。”李韞幹脆趴在太後的膝蓋上撒起嬌來。

一旁的葉姑姑嘴邊沁著笑，看著這對活寶母子插科打諢。

吃過了早膳，其實傅祥貞只是喝了兩口粥，本來以為會是平靜的一天，沒有想到展屏又來傳話說，一會要在慈寧宮正廳的院子前烤鹿肉吃，傅祥貞忍住抓狂的沖動，昨晚一堆食物在肚子裏還沒有消化呢，不過展屏嘴唇上下翻飛碰撞出一句話時，傅祥貞就呆住了，“皇上和皇貴妃娘娘、顧昭儀也會來呢。”

不是吧，傅祥貞在心底哀嚎，皇宮裏的大佛都要聚集了？撐著肚子吃烤鹿肉沒什麽，在身份尊貴的人面前做出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還要忍受肚子時不時的墜疼感吃烤鹿肉，這不是煎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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