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歸家 “回來吧,給你開門。”……

關燈
“小遲你在看書?還是詩集啊, 我能看看嗎?”趙蘭因指著桌上反扣著的小書冊說道。

甘遲輕輕帶上門,點點頭。

趙蘭因好奇一般拿起那本書翻了翻,而後語氣輕快地指著某一頁給她們看:“這裏寫得真好, 我喜歡。”

甘遲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目光掃了一眼,趙蘭因正好低聲念了出來。

“當我歸來時

啊, 我歸來時

一切都已成空”[註]

她的聲音是偏少女的,十分清亮,平常說話尾音總是忍不住上挑,但在念詩句時,放緩下來的聲調又帶了幾分空靈, 好聽是好聽,但莫名讓人覺得不像人聲。

念完,她接過甘遲手中的水杯放在旁邊,杯底與桌面相接時輕輕震了一下,一滴水漬從杯中跳躍而出, 正好落在旁邊的書頁上, “成空”二字的墨跡瞬間被洇開。

甘遲掃了一眼, 沒說話。

趙蘭因則像是完全沒註意到一般, 笑著從包裏掏出一個小青瓷瓶,輕快地說:“今天不想喝茶, 我帶了其他的好東西來呢。”

“這酒被我父母埋在了莊園後頭桂花樹底下, 原本是要在我出嫁那天給我的, 但他們那時候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所以當時好一番折騰,還砸碎了一壇酒呢,攏共也沒多少……”說到這, 趙蘭因輕笑了一聲,眉梢眼角都是難掩的少女神色,“最後還是給了,這是最後一壇,阿韶之前帶給我的,小遲一起嘗嘗吧?”

甘遲擺擺手:“抱歉,我不能喝酒,過敏。”

趙蘭因惋惜道:“啊,這樣,可惜了,這酒的味道很不錯呢。”

甘遲:“是我沒有福氣嘗到。”

旁邊的小郭很有眼力見地開口:“那個,夫人,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您喝一點。”

趙蘭因眼神掃到她:“酒是穿腸毒藥,你一個小姑娘可不能亂喝。”

小郭:“……”

她不能喝,合著甘遲就能喝?這裏面怕不是真的投毒了?就因為不滿意兒媳婦就要來下毒什麽的……你們豪門真是可怕。

小郭警惕地往前挪了挪,半掩住甘遲,問道:“夫人,您怎麽知道甘遲在這?您來這兒是探病的?”

意思就是,您老要是來探病就好好關懷,要不是那就趕緊走,她的遲可 是有強硬的娘家人的,比如她,小郭女俠。

趙蘭因像是完全看不出小郭的敵意一般,慵懶地靠在軟布沙發上,自顧自地從青瓷瓶中倒了一杯酒仰頭便喝了,水色沾染上艷麗的唇,斜斜看過來時,眼尾勾起,神女瞬間變成了山林中不世出的精怪,勾人得很。

“有些事,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我當然是來探望小遲的。”因為喝了酒,趙蘭因咬字含糊了些,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顫一般,聽得人心癢癢的。

……她總算知道聞韶原本秾艷的眉眼是遺傳自誰了。

小郭在此等美色當前完全不知如何應對,整個人眼神都不敢往那兒瞟,徹底敗下陣來,甘遲只好硬著頭皮頂上。

“謝謝。”她說道。

沒了。

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甘遲以前面對的長輩,要麽是師長,沒有任何利益關系,有話直說就行,還一種是在工作場上的,大家互相打機鋒,目的就是為了壓榨和剝削你,這種直接拒絕也行。

但面對趙蘭因……她還真不知道該拿什麽態度出來。

這人實在是太難應對了。

按情理而言,她是聞韶的母親,假如她要和聞韶在一起,那後面就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一家人,不管怎樣她現在都應該和她打好關系,至少留一個良好的初印象,但目前看來,這一切顯然在最初就不可能了。

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是,在原文裏,這位趙四小姐,可沒有出現得這麽頻繁,真正露面也是在文的最後面,匆匆一瞥就算。任何不按常理出場的人物都很棘手,詳情見林述懷那個大變態,面對這位突然跑過來並且舉止十分奇怪的趙四小姐,她心中警鈴大作。

趙蘭因完全不理會二人的神情,自顧自地接著倒酒,清淺的酒香混著濃郁的桂花味彌漫在房間內,小郭知道甘遲嚴重酒精過敏,起身去推開了窗。

微風伴隨著和煦的陽光湧進室內,趙蘭因饜足地瞇了瞇眼,放下了酒杯,微黃的酒液在陽光映照下宛如黃金一般:“三杯酒,講三件事。”

“第一,我很喜歡你,小遲,非常、非常喜歡。第二,我很愛阿韶,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希望你們不要在一起,你們各有各的路,沒必要一起走,太難,太累,會吃苦的,我不忍心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受苦。”

“謝謝您喜歡,也謝謝您特地來和我說這些話。”甘遲按住小郭的手,輕輕撫慰了一番,接著開口道,“換作以前,我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柴火妞的階段,有一個人突然過來和我說這種話,我可能會直接轟她出去,畢竟年少輕狂。現在脾氣稍微好了些,但也只是稍微。趙四小姐,我不知道您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或者是想聽我表什麽態,畢竟在影視 劇裏,這樣的場景一般都是您甩出一張高額支票,然後讓我離您的兒子遠一點。”

趙四短促地笑了聲。

甘遲接著說:“要是您這樣做,我可能還會知道怎麽應對,但您這一副談心的姿態,倒是真的讓我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長話短說,我喜歡聞韶,不會離開他,您的反對在我這兒沒用,而我們倆之間目前而言也沒有半點關系,我沒有必要聽您的話……我也不喜歡聽話,你說是吧?”

“所以,”甘遲說,“您可以去找聞韶,但就算他放棄,我也會接著追他。”

小郭悄悄給甘遲豎了個大拇指,嘴唇嚅動,無聲說了句“牛逼”。

甘遲眼中帶了絲笑,接著說:“很可惜,不能嘗到您帶來的酒,白水味道也不錯,敬您三杯。”

說完,端起旁邊的杯子就喝了三杯。

小郭直接“哇哦”一聲,而後默默鼓起了掌。

趙蘭因倚靠在沙發上,輕笑出聲:“小遲,怎麽辦,我更喜歡你了。”

甘遲聽著這句話,隱約覺得有些熟悉,正待好好想想,趙蘭因卻直接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那是我打擾了。”她攏了攏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順至耳後,“期待下次和小遲見面。”

說完,她理了理衣襟,施施然地出門下樓,只餘桌上的青瓷瓶和空中淡淡的酒氣顯露著她來過的痕跡。

小郭忍不住咂舌:“遲啊,你未來婆婆好奇怪哦,神神道道的。”

甘遲看了看酒瓶,已經空了,她蓋上瓷瓶的瓶塞,說:“確實奇怪。”

窗外,趙蘭因走過庭院小徑,大好秋景只能作為她的陪襯,僅僅一個裊娜的背影,便不知道能吸引多少人的目光。

她上車時,擡頭遙遙看了這邊一眼,而後便收回視線,車門合上,黑色卡宴緩緩駛離醫院。

小郭湊近聞了聞那酒,說:“別的不說,這個還怪香的。”

甘遲點點頭:“九州華清山莊那兒挖出來的,埋了有些年頭了。”

“你是說伴著那兩具骸骨一起的……”小郭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變,“他們聞家人都是什麽魔鬼啊,怪可怕的。”

甘遲想了想,發現目前為止,行為真正算得上正常的好像還真就小郭一個,作為一個此世界原住民,她難得擁有和甘遲所在的世界相一致的三觀與思維方式,這讓甘遲更加覺得小郭珍貴了。

“餓不餓,帶你去吃點東西吧,劉嬸準備了很多零食,你要是不吃,下次見到她她可要生氣了。”

小郭立馬轉移視線:“吃吃吃,還是你們好嗚嗚嗚,我最近都沒怎麽吃零食,可忙死我了,你不說我都沒覺得有多餓,但你一提我就覺得午飯吃的都是空氣,好餓好餓啊。”

甘遲拍了拍她的頭,拉著她去吃東西。

趙蘭因過來的事,聞韶很快就知道了,他打電話過來時,甘遲剛好送小郭上車。

接通電話後,甘遲輕輕“餵 ”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聞韶似乎是在趕路,聲音有些喘:“我媽今天去你那兒了?”

甘遲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好笑:“對,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是你見不得人的小情兒,剛剛面對完當家主母過來抓……那什麽。”

聞韶緊繃的神經聽到這句話也不免放松了些,他笑罵道:“你要樂意,可以一輩子被我養著,反正我也不喜歡你和別人待一塊兒,如果可以,我倒也想整天把你關在房子裏在,沒有任何人過來打擾,除了我身邊,你都不能去別的地方。”

“那我得多悶啊,整天見到的人就你一個,萬一看膩了……”

“你敢對我膩味?”聞韶瞇了瞇眼,“甘遲,你想都不要想,膩了也必須待在我旁邊。”

甘遲慢悠悠地往回走,聞言笑道:“少爺,您這樣可有些不通情理了。”

聞韶不讚同道:“談戀愛不需要通什麽情理。”

說完,他又扯回話題:“她今天對你說什麽了?你別信,我原本是打算等她精神穩定了些再帶你去見她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去見你了,等我好好去查查是是誰在背後使壞。她現在……有些偏激,不管說什麽,你都別信,不許離開我。”

甘遲點點頭:“我沒事,你母親人挺好的,你和她長得很像,她還請我喝酒呢,可惜我過敏沒法喝,然後就隨便聊了幾句……她說喜歡我,但也確實說了不希望我們在一起。”

電話那端的聞韶呼吸一滯。

甘遲接著說道:“但我說,我可不會離開你,就算她勸動了你,要讓我們分開,我也會去接著追你,不管怎麽樣都不會放手的。”

聞韶靜默半晌,才艱澀開口:“你再說一遍?”

甘遲已經上了樓,窗外最後一點夕陽隱沒在群山背後,天空各色紛呈,紅色與橙色像燃燒的火焰一般高懸在天際,暮霭沈沈也遮擋不住這熱烈的色澤。

“我說,”甘遲按亮房間的燈,瑩白的光澤柔柔撒下,“我想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誰都沒法把我們分開。”

聞韶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他前額抵在座位上,冷峻了一天的臉上泛起一個十分惹眼的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某人開竅之後,打的直球真是……讓他經常都不知道如何招架。

甘遲沒那耐心再順著他:“不說,累了。今天見了一天的人,乏了。”

聞韶:“你先歇會兒,我馬上過來陪你吃晚飯。”

甘遲:“和小郭吃了一下午零食,現在不餓,你別過來了,怪遠的,還累。”

聞韶不以為意:“我不。”

甘遲低笑了聲:“行吧少爺,您樂意就行。”

說完,甘遲就想掛斷電話,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光映照在左手腕內側的圓形凸起時,皮膚底下似乎有些動靜。

甘遲頓了頓,舉起了左 手腕,凝目望去,卻又一切如常。

那邊聞韶的聲音傳來:“怎麽突然又不說話了?”

甘遲放下手腕,眼神正對上桌子邊擺著的青瓷酒瓶。

她說:“沒什麽,走神了一會兒。”

說完,她自然而然地接上話題:“我想回學校了,你整天在搞事業,我總不能真的待醫院裏當廢柴吧?大好青春,趁著頭發還多,記憶力還成,我覺得還是應該去奮鬥奮鬥,腦子這玩意兒,一段時間不用可是真的會生銹的,花了一整個暑假幫我補習,你也不想一轉眼我考個試,又成全校倒數了吧?”

聞韶:“腦子這玩意兒你沒有也成,反正也沒見發揮多大作用。”

“餵,你再這樣我掛電話了啊。”

“你試試。”

甘遲:“……反正我想回學校了,這裏好無聊啊。”

聞韶想了想,說:“過幾天,等事情再安穩下來,我就和你一起回去。”

“你也要回去?”

“我不在,誰給你補課?不補課,你以為就你那點腦容量,是夠裝幾篇古文還是夠記住幾個公式?”

甘遲:“話雖如此,但你這樣說我覺得有些生氣。”

“你生氣了?”聞韶來了點興趣,“你氣一個給我看看。”

甘遲不直接回答他,單手扣著手機,反問道:“聞韶,你在哪兒?”

聞韶:“車上,怎麽,想我了?”

甘遲點點頭:“嗯,剛剛有點想。”

聞韶:“現在呢?”

“現在啊……”甘遲看著遠處寬闊公路上駛來的熟悉車輛,笑著說,“現在想親你。”

電話那邊的人呼吸顯而易見地急促了幾分,他喉結微動:“馬上過來。”

甘遲:“可惜,就是想想,我剛剛被氣得頭有些疼,吃飽喝足了反正也沒什麽事,索性就先睡了,別吵我,不給開門的。”

說完,單手鎖上了門,“哢噠”一聲,在靜謐的房間裏很是刺耳。

聞韶咬牙道:“……你故意的?”

甘遲:“哎呀,什麽意思?我頭疼,不太懂,畢竟腦子也就這麽點容量,實在沒法理解您話裏的意味,您說是吧?天色不早了,我先睡了,您也早點回家吧,明兒還不少事兒等著聞總去處理呢。”

聞韶氣笑了:“我回家?回哪兒去?你在哪兒我就回哪兒去,鎖門也沒用,我有鑰匙。”

“未經過主人同意私自進入房間,按照現行法律……”

“我也是主人之一。”

甘遲看著窗外停駐在院門的車,笑著說:“怎麽辦,以後生氣了都對你沒辦法。”

聞韶頓了頓,說:“你可以對我發脾氣,要是還很生氣也可以打我,反正你輕飄飄的打人又不疼……但不能不讓我進門,見不到你,我很不舒服。”

甘遲拉上窗戶,把室內的溫度調到最合適,剛從外面進來的人渾身都是冰涼的,乍一進到溫度較高的地方容易感冒。

她 又把白天挑揀出來的薄荷糖拿出來放在顯眼的地方,才狀若無奈道:“行,回來吧,給你開門。”

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夕陽收攏在深藍色的天幕背後,但人間樓宇之間燃起點點燈火,足夠照亮回家的路。

課本上說,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她這也算在兜兜轉轉中找到了自己的歸途。

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