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有不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比如血祭，可我沒見過有什麽是傷敵一千自損一千的，和敵人同歸於盡？並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但是，今天我見到了。

玉碎被稱為修藍族最神聖的術法，其秘籍被供奉在中央神廟中，只有少數貴族可以習得。

令修藍十分頭疼的白之疾是體內寒氣慢慢散盡，漸漸衰弱而死，而玉碎是將這個過程縮短為幾乎一瞬間，在極短的時間內釋放出自身所有的力量，其威力由施術者的天賦和體質決定，所以天生靈力充沛的修藍泠氏一族使用此術時，甚至可以毀天滅地。因為此術會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選擇使用這個術法，多是為了守護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因此玉碎有守護的意味，因此它是修藍最神聖的術法，因此擅用此術的泠氏一族被稱為守護之族。

暴風雪使地上的雪很快積了厚厚一層，墨羽之迅速率領部下撤退，但是他們的動作不夠快，除墨羽之之外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被封凍，墨羽之因為可以用火術護身，暫時離開了冰凍範圍，林子辰輕輕一揮手，雪層下的冰晶便飛出來追了過去。

我頂著大風和膝蓋深的大雪慢慢向林子辰靠近，可他猛得回頭，對我大喊：“退回去，不要過來！”

可是他很快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只想到他身邊去，不顧一切。

我聽不見背後泠嵐在喊什麽，我終於在他快要倒在雪地裏的時候接住了他。

因大雪覆蓋而寂靜的世界仿佛只有我們兩個。

他好像很輕很輕，臉色白到像是透明了一樣，慢慢的，我看到有血滴下來，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裏很是刺眼。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頸後，我順從地低了頭，輕輕吻上他的唇，涼涼的，濕漉漉的，滿是血腥味道。

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好好活著。”

下一刻，他的手滑落，我的眼淚剛好滴在他閉上的眼旁。

所以，這血吻就是最後告別了嗎？

泠嵐臉色蒼白地沖過來給他把脈，顫抖著說：“他還活著，可是，玉碎帶來的衰竭是無可逆轉的，我救不了……”

林伯母已經哭昏過去，林伯父攙著她，亦是強忍著巨大悲痛的樣子。

我可能是在做夢，醒過來就好了。

我閉了閉眼，耳邊風聲依舊，睜開眼睛，仍是白茫茫一片。

風把我們身周的雪卷起來，飛速旋轉，泠嵐抓著亂飛的裙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下一刻，不知什麽把她擊昏了，其他人也都沒了知覺，我擡頭，看到琴明正懸浮在上空，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我。

她鈴音一樣的嗓音響起：“冷靜下來，你想毀去這個世界嗎？”

身邊旋轉的風更加劇烈，我知道這個東西是我造成的，也許是新的排斥反應吧，但我不在乎這個。

我自嘲般笑笑，“我哪有那個能耐，我連他都護不住。”

“你有。”

“那，用這個世界來陪葬，也不錯。”

很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玻璃碎裂似的聲音。

琴明嘆了嘆，“也許我一開始就不該放你下來，如果你執意不肯停下來，我就只好殺了你。”她擡起一只手，手掌裏明明滅滅。

確實有一個瞬間，我想著自己就這麽死了算了，可是林子辰說好好活著，在場的還有他不惜舍命護著的至親，如果他們也一起隨這個世界毀滅，假如有泉下相見的一天，他大約會生氣到再也不理我了吧。

風暴漸漸停息，琴明也放下了手。

我仰望著琴明，“你是神啊，你一定有辦法救他的對不對？”

琴明猶豫了一會，才說：“這是他命中死劫，本避無可避，但你卻是個變數，或許可有轉圜也說不定。”

原來那天的老道並沒有看走眼，那時我的軀殼裏裝的是林子辰的魂，老道看到的正是他的劫數。

所以，老道說我和他此生無緣……

琴明接著說：“你可願以命換命？只需你‘此世’之命，而與‘彼世’無關。”

“所以是……讓我回到原來的地方？”

“是的。”

果然此生無緣。

琴明勾勾手指，一樣小東西從我衣兜裏飛出，是如玉。

為了避免再出什麽意外使我和林子辰失散，剛一入境的時候他就把如玉又交回我手上。我不太明白，琴明拿這個做什麽。

她再一揮手，如玉發出淺藍色的光芒，它周圍出現了信號不好似的扭動。

“你不知道吧，這個小東西是可以打穿空間裂隙的，只需稍微施加靈力即可。”

真嘲諷，原來我一直手握回家的鑰匙而不自知。

我握了握林子辰冰涼的手，心裏忽然有了個猜測，他說要好好活著，乍一看是預料到我有殉情的心，但莫忘了他會讀心，大約早就知道我不回原來的世界也沒辦法活很久，死在這裏就是身死魂滅，連轉世都不要想，所以他是在隱晦地勸我回去嗎？

只要我們都活著，就還有見面的可能不是嗎？

我邁進了如玉創造出的空間裂隙裏，周遭是黑的，回頭還可以看到那頭的情況，在我完全進來之後，如玉變得更亮，散出數個光團慢慢落在了林子辰身上，地上的雪漸漸開始化了。

顯示那邊畫面的窗口變得越來越小，在它完全消失前，琴明揮了揮手。

時間像是過了很久。

我醒在那個井蓋旁，並沒有按想象裏一樣醒在下水道裏，之前買的東西好好放在身旁。

倒還有點良心。

乍一看見頭頂上路燈這種人造光源，還有些不適應，我遮了遮眼。

慢慢坐起來，心裏五味雜陳，感覺像是過了千萬年那麽久，本來十六年的人生裏突然多出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江蕓音真的是我嗎？還是我做的一個夢？

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我發現我的臉變成了江蕓音的樣子，只是沒有右眼下的淚痣，可沒有任何人覺得我的樣貌發生了改變，我也完全不記得我以前是什麽樣子，仿佛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

生活還要按部就班，我想起我還有一個約要赴，是那個每月按時匯來巨款的叔叔。明明是下午的電話，就像是好久以前打來的了。

我們約在咖啡廳見面，我帶了那張存著所有他匯來錢的銀行卡，是爸爸的意思，我們沒有立場白收人家那麽多錢，借著這次機會，我們打算全部還給他。

我推開咖啡廳的門，服務生迎過來，“自己一個人還是和人一起？”

“我和人約好的。”

“剛好只有一桌在等人，您隨我來看看是不是。”

我跟在服務生身後走到了靠窗的位置，隨著服務生讓開，我看到了坐在那裏的人。

……他有著和林子辰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年齡，同樣的淚痣，只是氣質稍微有些不同，還有一頭利落短發，穿著幹凈的白襯衫。

他正望著窗外出神，還沒註意到我來了。

我對服務生說：“這不是我要找的人。”說著轉身就走，然後聽見後面的人在叫我：“小影？”

連嗓音都一模一樣。

我有些詫異，他認得我？該不會他就是那個叔叔？可是面對這樣一張年輕的臉，我怎麽能叫得出叔叔呢？而且我發現我還真不知道那個叔叔長什麽樣子。

“你是……？”

他笑了，“你不認識我了？”

見我面露難色，他又說：“也對，確實沒怎麽見過。這樣說吧，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我坐下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不用拘謹。對了，喝點什麽？果汁？”此時笑著的他和剛才冷漠坐在窗邊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我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聲，不過我確實愛喝果汁。

服務生離開前還看了他好幾眼，果然這臉還是一樣的惹桃花，我還聽見旁邊人小聲議論說這是不是哪個明星。

我把銀行卡放在桌上推給他，並說：“都是你這些年匯過來的，我們一分也沒有動，父母說無功不受祿，我們沒有立場白花你的錢。”

他沒有收，只說：“你父母把你教得很好。”

後來我們都沈默著，因為憑空多出來的回憶，我每次擡頭看他都覺得別扭。

終於要離開了，我起身要走，聽到他嘆氣似的低聲說：“……蕓音，你終究還是不記得我了。”

我猛回頭。

他又笑了，仿佛剛才的話不存在一樣，“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你……剛剛說誰？”

他慢慢站起來，表情有瞬間的空白，“關於江蕓音這個名字，你……”他竟像是不敢問出來似的，那樣小心翼翼。

“你……你是怎麽追到這來的？”我眼前瞬間模糊。

他沒有正面回答，用手指輕輕拭去我的淚滴，他低聲說：“蕓音，我等你很久了。”

……

不知道是如玉出了什麽偏差，林子辰來這裏時正是唐朝，不過這樣他倒也適應得很快，而且不知什麽原因，他的年齡沒有再增長，然後就這麽一直等到我出現。

想起以前琴明托夢的那回，她說林子辰的命運會因為我的一些選擇而發生改變，可能是得了白早早死掉，也可能是活成老妖怪，現在這麽看來，可能是哪一次關鍵的岔路口我選對了，所以是後一種結局，真是萬幸。

至於以後，在我年滿法定婚齡以後，我們就滿世界旅行去了，環游世界的終點是一場婚禮。

我已經沒有那顆淚痣，所以那個此生無緣的詛咒一定是不存在了，我相信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永遠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結局了，老母親我熱淚盈眶，接下來接檔的是一個篇幅稍長的同人，然後就是這一部的續作碧水滄蘭，結構依然會比較特別，是雙線故事同一結局，主角在這篇都有講到，關於白蘇，關於墨羽之，這些都會有交代。以下還有幾個番外，會不定時放出，如果有什麽想要的番外，都可以在評論區提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