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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 番外一 李青松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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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 李青松二十歲,是京市考古專業的在讀大學生。

他成績好,家境優越,本人也長得非常帥氣, 還師從考古界國寶級專家陳之蘊, 是京大赫赫有名的校草一枚。

這一天他們班級的二十來個同學, 被教授帶領著去國家博物館參觀。進館以後, 李青松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 一邊聽著教授講解文物的歷史,一邊準備做些簡單的記錄。

時間慢慢過去,教授和學生們都沈浸在那些典雅精致的藏品中, 為它們的美麗和跨越時代的魅力, 感到深深的震撼, 一直到一行人走到了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盒子玻璃罩前。

那裏面放著的藏品, 看上去格外優雅端麗,教授看著它的時候, 目光都變得越發柔和了許多。

“這是76年,在衡縣打擊盜匪的時候,從一群盜墓賊的手裏繳獲的。”教授飽含深情的聲音娓娓響起, “這支簪子, 後來經陳之蘊老先生鑒定,乃是數百年前,晉朝某位貴夫人的珍愛之物, 難得被盜墓賊取走以後, 歷經這麽多年,還依然熠熠生輝,仔細看, 上面的花紋和工藝都精致美麗,巧奪天工,讓我們後人對於晉朝的生產生活水平,也會有更多的了解。”

同學們對於盜墓賊被抓獲的故事很感興趣,教授於是又多說了幾句,只有李青松看著那支簪子,十幾年前的記憶又慢慢清晰起來。

這天回學校以後,不知道為什麽,那支簪子的模樣就深深刻在了李青松的腦海裏,同時浮現出來的,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場景。

那就是當時母親看到那支簪子時,臉上流露出的,似懷念又似茫然的情緒。

那天晚上,李青松做了個夢。

那是個很奇特的夢,夢裏面,他看到了兩個不同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第一個世界,裏面像是古代的樣子,一個看上去威嚴美麗的女人,衣著華貴,生活在屋宇森森,雕梁畫棟的大宅子裏。

李青松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卻莫名感覺十分親近。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很奇怪的,他並不想醒過來,就那麽看著女人在宅子裏相夫教子,看著女人的丈夫一個又一個往宅子裏擡進新的小妾,她一開始還會露出悵惘的神色,後來就徹底看開了。

女人的日子很乏味,每天無非就那些事情,清早和晚上給長輩問安,督促兒子的功課,帶著女兒讀詩書做針線打理家事,出去參加一些上層社會的宴會,偶爾進宮充當背景板。

明明那些事情,女人做起來都是雲淡風輕,並沒有半點不虞之色,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李青松看到她的生活沒有半點改變,仿似一潭死水,心裏頭卻莫名升起一股憋屈的情緒。

那是什麽樣的人生呢,好像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那樣被限制在小小的空間裏,所有的事情,都是圍繞著別人,而她,並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和意志。

只是偶爾,女人透過窗欞,看向外面振翅飛翔的鳥兒,臉上會帶上幾分難以察覺的歆羨之意,或許,這也是李青松感覺格外憋悶的原因之一。

女人是想要自由的,她只是無能為力。

從嫁人到死亡,數十年的時光,在夢裏不過短短一小段,那些每天重覆的相夫教子的生活,就那樣過了三十幾年。

李青松似乎能清晰地看到,一朵嬌艷的花,從盛開到枯萎的的全過程。

她是那麽不起眼,後世人誰也不會知道她是誰,甚至於家族的墓碑上,她也只會有一個某某氏作為名字。

一直到最後,女人溘然長逝,李青松看到她不太親近的丈夫,突然自她發間拔下來一支簪子,握在手心裏,喃喃著要留著陪伴自己,死後帶進墳墓裏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青松好像看到細絲樣的一道痕跡,從女人的身上,附在了簪子上。

與此同時,像有風吹過朦朧的場景,他一瞬間看清了床上躺著的女人,那已經沒有了生機的面容。

李青松幾乎瞬間就瞪大了眼睛。

即使是已經去世,女人也依然維持著體面的樣子,除了面色灰白,胸膛不再跳動以外,她與生前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而讓李青松失態的是,女人分明長得和他的母親楚筠,一模一樣。

時間瞬間拉遠,又過了十幾年,女人的丈夫也死了。

簪子果真被作為陪葬品,放進了丈夫的墓穴裏。

再然後,白雲蒼狗,數百年的時光倏忽而過,李青松看到了熟悉的場景。

即使已經離開李家溝十幾年,他也還是記得這個地方,是村子的後山,他跟母親來過很多次。

李青松看到一個柔弱的,大腹便便的母親,在後山艱難地走著,那早已湮滅幾百年的墳墓遺跡,就在她腳下沈睡。

突然,母親被樹藤絆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大樹穩住身子。她卻不知,大樹的根部深紮進地底,一直連接到棺槨的所在處。

棺槨角落的簪子發出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幽微亮光,很快又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不遠的地方,幾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正拿著工具在地上打洞,嘴巴裏嘀咕著,這裏有個大墓,裏頭肯定有好東西,賣上一件就可以發財了之類的話。

這個夢到這裏就戛然而止,沒等李青松醒過來,第二個夢緊接著就開始了。

這一回,夢裏的人,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李青松好像在夢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但這一個自己,生活卻似乎格外悲慘。

六歲那年,父親意外過世。隨後,母親一病不起,新年剛過,就因為難產而死。

夢裏的李青松也沒有拜陳之蘊做老師,因為更早幾天,陳鄭兩位先生,就已經死在了牛棚裏,一直到新年後才被發現,那時候兩人的屍體都已經僵了。

他與繼父趙山河也沒有任何交集,壓根就從來沒見過面。

母親死後,李青松帶著妹妹,在沒有半點溫情的李家艱難討生活,為了養活自己和妹妹,他什麽活都幹活,什麽東西都吃過,就那樣熬到了十幾歲。

十五歲的時候,李青松聽人說南邊的鵬城滿地都是黃金,隨便都能掙到錢。走投無路的他不得不含淚把妹妹托付給李家唯一一個還有點良心的小叔李小滿,偷偷爬上了去往南邊的運煤車。

去了以後,李青松才知道,外面的城市有多大多繁華,人心有多臟多可怕。

鵬城也許有很多掙大錢的機會,但那與一個十幾歲的貧窮少年無關。

反而,正因為這裏有錢人多,三教九流也蜂擁而至。

新興的城市,資本已經聞著腥味早早到了,國家的監管卻遲了一步,因此李青松一開始,錢是沒掙到,苦頭卻吃了很多。

頭一年多,他幾乎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都是奔波在打零工的路上,時時刻刻擔心下一頓飯沒有著落。

但是一想到家裏還有個妹妹盼著自己回去,盼著自己帶著她過上好日子,李青松就硬是咬著牙,扛了過去。

混的日子久了,少年的機敏狠厲也在他所在的那一片小小出了名,再然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一點一點,踏碎荊棘,趟出了一條通天大道。

李青松掙錢了,發達了,衣錦還鄉,抱著被折磨的瘦骨嶙峋的妹妹,眼淚來不及掉下來,怒火已經噴薄而出。

他給衡縣捐了很多錢,只為了與李家決裂,從此再無關系。

因為李青松成了衡縣的萬元戶,遠近聞名的大富豪,給政府捐錢又十分積極,書記縣長都很給他面子,便是下面的百姓,知道李家如何苛待他們兄妹的,也沒覺得他這麽做過分。

如此,李青松帶著妹妹徹底離開了李家,在衡縣買了房屋,安頓下來。

吃了沒讀多少書的虧,李青松堅決將妹妹送進了學校,兄妹倆相依為命,一個經商掙錢,一個努力讀書,十年後,哥哥腰纏萬貫,妹妹金榜題名,而李家,卻成了反面教材,走到哪都被人指指點點,奚落嘲笑,說他們有眼無珠,好端端一個金元寶,硬是扔掉了。

李青松有錢了,越來越有錢,但是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每天在路上、飯館、學校門口等等任意場合,看到的母慈子孝的溫馨場景,都會忍不住楞神良久。

他想,要是母親沒有去世,是不是那些年在鵬城,可以不必吃那麽多的苦?

但理智回籠以後,他又深深明白,母親也只是個柔弱的女人,就算她一直活著,大約也只是與他們兄妹一起吃苦罷了,頂多在他疲累的時候,能擁有一個溫暖的懷抱。

即使這樣,李青松也覺得,那也足夠了,比起累得要死卻無人在意,高燒到看不清人影也只能硬抗,要好太多了。

夢裏的李青松,很多年後也一直在憧憬著母愛,正在做夢的李青松,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他的感覺裏,母親明明是一個十分強悍的女人。因為母親一直在,因為有她擋在前面,所以一切的風雨,都不能傷到兄妹三人分毫。

天亮了,李青松從床上坐起來,宿舍裏依然是原來的樣子,窗戶外面,從京大的臨塔湖吹過來的風,帶著初夏的涼意,讓人心曠神怡。

但他怔怔坐在床頭良久,都一動不動。

那兩個夢,醒了以後也還是那麽清晰,像是直接印在了腦子裏,是不是預示著什麽呢?

半個月後就是端午節,李青松懷揣著一個巨大的,荒謬的設想,坐著火車回到了闊別幾個月的家裏。

兩個妹妹嘰嘰喳喳撲上來,一人一邊拉著他問一些大學的趣事,繼父的兒子趙紅星搶下了他的包裹,一馬當先送回了他的臥室,客廳裏,趙山河正在閱讀報紙,廚房裏,母親一邊做好吃的,一邊探出頭,沖著他燦然一笑。

一切都是熟悉的場景,與過去的那麽多年,沒有半點差別。

李青松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那麽快,那麽劇烈,像是隨時要躍出胸腔。

他一步一步往廚房走去,近了,更近了,終於走到了母親的身後,距離只剩下不到半米。

李青松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人在發問:“媽,我有個問題... ...”

“嗯,怎麽了?”母親轉過身,突然往他嘴裏塞了一個肉丸子,“來,先嘗嘗媽媽的手藝,是不是又進步了?”

李青松下意識咀嚼了幾下,肉丸子炸的金黃酥脆,帶著一點姜蒜的香辣氣味,是他念叨了無數回的,媽媽的味道。

他的眼眸突然濕潤了一點,原本想要刨根究底的問題,也徹底丟到了腦後。

楚筠一邊翻動著鍋裏的丸子,一邊還在問:“咦,不是有話要說嗎,是什麽?”

“沒什麽。”

李青松低聲回了一句,目光一凝,看到了楚筠耳後,一根銀色的發絲。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那一抹銀白色,楚筠好像腦後長了眼睛,笑著嗔道:“媽媽老了,是不是看到那根白頭發了?你爸非要給我拔了,我跟他嗆嗆半天呢,那是歲月的痕跡,拔了做什麽,那不是掩耳盜鈴嗎?”

李青松楞楞的聽著,喉頭一時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從後面環住了楚筠的腰,像小時候一樣把臉頰貼在背上,深吸了一口媽媽的香味,喃喃道:“媽媽怎麽會老,媽媽永遠年輕。”

這一刻,原有的疑惑徹底釋然了。

眼前這個養育了自己兄妹十幾年的女人,這麽多年感情上和物質上的無私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她就是自己的母親,毋庸置疑。

“媽。”李青松輕輕叫了一聲,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意味。

“媽。”他又叫了一聲。

“怎麽回事,你都二十歲了,差不多都到討老婆的年紀了,突然這麽黏糊做什麽?羞不羞?”楚筠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忍不住嗔道。

李青松沒回答,只是依戀地在她背上蹭了蹭。

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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