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要最後一次觸碰她, 卻摸了個空。

煙花綻放的聲音，人們嬉鬧游玩的聲音，如此清晰, 唯獨少了那一人的呼吸聲。

於子初睜開眼睛，看著空中殘留的一點星光, 悵然若失：“姐姐……”

你下一次會在什麽時候出現呢？

好期待再一次見到你。

於子初旋轉著楓鈴傘, 叮叮鈴鈴, 空中高懸的明月灑下清輝，仿佛落下一層白色冰霜。

微水劍居並沒有一個叫邱雪青的妙靈境劍修, 但是有一個叫許月衣的冰靈根妙靈境。

姐姐, 那是你嗎？還是, 和你有所關聯？

如果我去微水劍居，會不會遇到你？

·

短暫的眩暈之後，邱雪青發現自己再次穿越了，這一次她穿成了於子初的劍穗。

於子初撐著傘，站在雪地裏, 不知道在等待什麽。

邱雪青環顧四周，發現眼前的建築很眼熟，赫然是微水劍居的掌門樓, 樓前有百楓林, 卻沒有冰霜楓樹，她正在猜測這次穿越的時間節點, 突然聽到子初的聲音。

“姐姐，已經過去九年了，為什麽你還沒有出現……”

邱雪青大驚失色，怎麽就過去九年了？這九年，子初的修魔者血脈都沒有發作過嗎？修魔者血脈和心魔息息相關, 難道……他要走上修魔的老路了？

她趕緊搖晃自己附身的劍穗，試圖吸引於子初的註意力。

於子初正呆呆望著空中的雪，察覺傘在搖晃，垂眸看來。

這一次，邱雪青才看清他的全貌，和從前相比，他的氣質沈郁很多，仿佛星辰墜入海底，夜幕籠罩天地，從前百花盛放的勃勃生機，不知為何衰敗而去，那雙楓紅色的眼睛裏染上許多哀淒之色，沒有了從前的光彩。

這是發生了什麽？

邱雪青有種不好的預感，更加著急地搖晃著劍穗。

於子初看著無風亂動的劍穗，餘光掃到越下越大的雪，眼中閃過一道靈光，他解開劍穗放到眼前，不可思議地開口：“姐姐？”

邱雪青激動地晃著劍穗上的鈴鐺，有節奏地告訴他，是我，是我！

叮鈴，叮鈴。

剎那間，所有的頹敗都散盡，又是萬物生發的春華繁茂，於子初眼睛微彎：“姐姐，你終於來了。不過，為什麽藏在劍穗裏？”

邱雪青一下子沒了精神氣，倒在他掌心不動彈，劍穗耷拉著流蘇，像是失去水的一條小鹹魚。

於子初讀懂她的失落，笑著問她，“姐姐也不知道原因？”

邱雪青點點頭，劍穗在他手心跳了跳。

於子初一下子就笑了，“姐姐不出現也不要緊，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他將劍穗貼在胸口，劍穗上的鈴鐺在他掌心蹭了蹭，仿佛在告訴他，她會陪著他。

“姐姐，我想和你說說這些年發生的事情，還有一些我想做出的決定……”

花燈會之後，於子初來到微水劍居，他用一張雞湯方子得到掌門聞細韻的青睞，又因為天資卓越，得到許月衣的欣賞，在兩大妙靈境修士的指點下，他的法術修為都在精進。

一次，他發現掌門樓前空著，就說服聞細韻在這裏設計了一處可以看遍四季的防禦百楓林，楓林樹種需要來自不同地方的土壤，他下山尋找，遇到了沈之梔的舊部手下。

當年後山地牢被破之後，很多受害者都集結在一起，想要報覆天移仙門，但是天移仙門是四大宗門之一，一手遮天，難以撼動，他們默默積蓄著力量，蟄伏在暗處。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明面上只是魔域的一個小宗門。

於子初是當年的受害者，還是變異靈根當世天才，自然成了他們想要拉攏追隨的頭號目標。

不過，於子初受仙道禮教、光明正大的想法左右，對修魔宗門敬而遠之，拒絕了他們的拉攏，選擇靠自己的力量，用明謀來報覆。

他暗中收集完罪證之後，在天移仙門的內部比試大會上揭露一切，本以為會迎來天理昭昭、沈冤得雪。沒想到，天移仙門沈屙腐朽，蛇鼠一窩，罪證在前，還粉飾太平，見他不願妥協，竟對他刀劍相向。

“如果不是姐姐留給我的護楓鈴，我就死在那裏了。”

於子初逃出天移仙門之後，遇到一個潛伏在仙門中的修魔小宗門臥底，他告訴於子初後山地牢被毀的一切經過，包括於越用傀儡線扼住沈之梔咽喉、用嬰兒子初擋住奔流星河的無情無義之舉。

甚至還告訴他一個殘酷的真相：

於越這麽多年來，一直嚴厲要求於子初，讓他不停修煉修煉，煉丹煉器，給他仙門少主的虛名，到處弘揚他的天才之名，這些行為並沒有一絲一毫基於父子之情。

所謂的看重，只是徹頭徹尾的利用而已。

——於越得到了奪舍禁術。

——於子初這個不世天才就是他奪舍的目標。

是的，奪舍，於越覬覦於子初的天資，想要取而代之，甚至冷血無情到一丁點的血脈親情都不顧。

於越這麽做，僅僅只是因為他年少時也是天才，但是靈根受損一朝隕落，他不甘泯於眾人，嫉恨著天底下的所有天才，幹不過其他幾個宗門的天才，就把罪惡的手伸向沒有反抗之力的小孩子。

小孩子哪能分辨大人隱藏的險惡用心，只要表面上對他諄諄教誨，擺出一副嚴父的姿態，所有人都會告訴小孩子這是對的，這是你的父親在為你好，沒有哪個父親是不愛自己孩子的。

大人做不到的事情，全部投射到小孩身上，讓他負擔榮耀、負擔夢想，世人也不會指責，只會說那是你的父母在看重你，你要光耀門楣。

可是，誰會去問那個孩子，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於子初從前不懂這些，可是他慢慢長大，遇到邱雪青，他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為你好。

於子初對天移仙門的最後一點感情，在所有真相出現後完全破碎，同時還生出更多的對命運不公的憤慨。

“姐姐，連這樣一個滿是汙濁品性敗壞的人都能登上修仙大道頂端，這樣的仙道，根本不值得我去追尋！

姐姐，我不要修仙道了，我要修魔道，我要成為修魔者，屠盡天移仙門！”

邱雪青心中悲痛，她清晰地看到一枚墮魔印浮現在於子初的靈根之上，她仿佛看到一朵潔白的梔子花在風雨摧殘後，無奈零落成泥。

天移仙門是四大宗門裏最重視禮教規矩、最為痛恨修魔歪道的門派，幾乎每一個加入的弟子都被貫徹除魔衛道的準則，可是它的掌權者比許多邪魔外道還要可怖骯臟。

子初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在為於越說話，他對他的父親有孺慕之情，對天移仙門有歸屬感，可是，現在卻要將這些信仰都深深打破。

這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情。

眼看墮魔印越結越大，邱雪青內心焦灼又痛苦，她不能讓子初在這裏墮魔。微水劍居全部籠罩在掌門和師父的神識之下，若是他在此處墮魔，他會被她們滅殺的！

而且墮魔印一旦完全生成，仙魔兩道功法就會陰陽逆轉，血脈悖流，經脈斷，靈骨碎，她怎麽忍心他獨自承受這樣的痛楚！

邱雪青心中迸發強烈地想要抱住眼前人的渴望，她竭力抵抗劍穗的束縛，終於，一陣鈴鐺破碎的聲音響起，空中飄起鵝毛大雪，百楓林盡頭枯敗的楓樹枝頭都落滿白雪，兩棵巨大的楓樹旁冰霜縈繞。

此時此刻，除了傘下，天地間只有一片白茫茫雪色，無人能窺見雪中發生了什麽。

邱雪青在濃郁的冰靈力下解除了所有的束縛力，輕盈落在於子初眼前。

於子初瞪大眼睛，“姐姐？！”

邱雪青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直接撲到他裏，抱住這個被命運狠狠傷害的青年。

於子初被巨大的驚喜砸中，激動地回抱住她，不知不覺已是哽咽，他有好多話想說，最後說出口的還是關於墮魔的顧慮，“姐姐……姐姐，你是修仙者，我卻要墮仙成魔，你會不會怪我？”

邱雪青的眼淚濡濕他的胸口，“我為什麽要怪你？”

於子初：“墮仙成魔是我自己的決定，但是將來我們在一起，姐姐一定會因為我受人非議，是我對不起姐姐，可是姐姐，就算是這樣，我也舍不得放棄我們的承諾，姐姐……”

邱雪青輕拍他的後背，“子初，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你對仙道完全絕望，說再多的道理也不能改變你的決定，所以我不會勸你。

我說過的，你要遵循自己的心去做事情，子初，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一切，我永遠都會支持你，不會怪你。”

於子初：“姐姐……”

邱雪青：“無論修魔還是修仙，你都是你，都是我喜歡的人。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變過，只是世事不能隨人願，我們有時候不得不暫時做出一些妥協。如果修魔能夠讓你走出當下的困境，那你就去修魔吧。”

邱雪青感覺自己被抱得更緊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頸窩。

於子初：“姐姐，我選擇修魔，如果有一天，我們站在對立的兩面，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把刀劍指向你，只要你開口，我永遠只會選擇臣服。”

邱雪青吸吸鼻子，“說什麽喪氣話呀，我們之間永遠不會達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子初墮魔成功之後，他的修魔者血脈就不會再發作，這或許是他們在過去時空最後一次見面了。

邱雪青想到這裏，就又難過又舍不得，可是來自未來的她不能永遠陪伴在過去的他身邊，她只希望能留給他更多的保護和依靠。

百楓林裏有四季楓林，天然形成一個強大的跨越時間空間的符陣，她可以借助這份力量，為他打造一個永遠的退路。

邱雪青牽起於子初的手，劃破他的指尖，又劃破自己的指尖，兩人的血飛到空中融為一體。她用這滴相融的血畫下傳送符陣。

一枚紫藍色和紅楓色交匯的光陣落在他們腳下，不斷蔓延，符陣之力經過的地方冰雪覆蓋，兩棵巨大的楓樹也被冰雪包裹，在強大的妙靈境靈力下，完美蛻變成兩棵冰霜楓樹。

“子初，這是我為你布置的傳送符陣，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你境界如何，只要你想，你都可以抵達這裏，這裏就是你永遠的生門！”

邱雪青擺出一個拈花的動作，一株冰雪打造的煥生藤花樹懸浮在楓鈴傘下，四周的冰靈力全部湧向煥生藤花樹，註入楓鈴傘中。

“子初，我的冰靈力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

微水劍居從未下過這樣大的雪。

於子初眼中迸發出璀璨星光，自己所做的決定得到心愛之人的肯定，巨大的歡喜淹沒了他。

邱雪青看到那枚墮魔印越發熠熠生輝，再也沒了阻止他墮魔的心思，她牽住他的手，直接瞬移來到九年前相遇的楓林。

她布下屏蔽結界，將整座南山都籠罩在自己的神識之內。

於子初正想問她為什麽要來到這裏，突然感覺體內的墮魔印脫離靈根飛向金丹，在金丹外烙下墮魔的結印。血脈開始逆轉，一陣難以言喻的劇痛席卷全身，他原本可以看著邱雪青微笑的，卻在越來越深刻的痛楚之中，漸漸視線朦朧，神志迷思。

於子初被墮魔印折磨得蜷縮在地，他不想自己這樣狼狽的樣子落在姐姐眼中，可是又不想讓姐姐離開自己身邊，只能咬緊牙關，不洩出一絲痛吟。

邱雪青跪坐在他身邊，將他抱到自己懷裏。

回到過去之前，他們早已心意相通，靈體雙修，隱藏在內府之中的煥生藤治愈之力，可以解救此時備受墮魔印這麽的子初。

萬年煥生藤引來無數冰靈力，天空開始下起細小的雪，雪越下越大，風雪席卷，於子初在狂風暴雪中根本無法睜開眼睛，邱雪青抓住他的手，敷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在。”

·

風停雪止，於子初青絲上的發帶早已不知所蹤，滿頭長發如瀑布般垂下，身上的衣服如血如火，紅得灼目。

邱雪青擡手遮住他的眼睛，他的輪廓，一如初見。

剎那間，邱雪青仿佛回到剛剛穿越的時候，茫茫白雪中，散發紅衣人，翩翩而至。

於子初抓住她的手，“……姐姐，不喜歡看我的眼睛嗎？”

邱雪青搖搖頭，“沒有，你的眼睛特別好看，我很喜歡。”

她挪開手，看到於子初的眼睛，秋色正濃的紅楓色，澄澈透明，水潤透亮，宛如絕美的紅寶石。

“你的眼睛非常美，美得想讓人珍藏起來。”

於子初笑著看她，“姐姐喜歡，那我把我的眼睛挖給你好不好？”

邱雪青一個激靈，趕緊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不要說這麽血腥的話，我才沒有這個愛好，我喜歡，就欣賞好了。”

於子初笑了，他從邱雪青懷裏直起身子，取下一片飛過眼前的楓葉抓在手心，下一刻，楓葉化作一條三指寬的發帶，他將發帶遮在邱雪青眼前。

邱雪青下意識閉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的同時，一個溫柔的吻落在她唇上，男人的聲音帶著莫名的蠱惑，“……那我把我眼睛遮起來，只給姐姐一個人看，這樣的話，我的眼睛就獨屬於姐姐了。”

邱雪青心中發顫，她扯下遮在眼前的發帶，看著於子初的眼睛，想到從前被紅紗遮住視線的魔尊，“笨蛋，眼前遮著東西，一點也不舒服，這樣的傻事不準做。”

於子初笑而不語。

仙道講克制，魔道講放縱。

或許是墮魔的原因，於子初看著她的目光不再像從前那麽羞怯，他看著她笑，挑起一縷發絲在手中把玩，緩緩落下一個吻，眼中幽深，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壓住，幹一些隨心所欲的事情。

邱雪青被他看得毛毛的，趕緊抽回自己的頭發，往後退了一點。

於子初露出傷心的表情，“姐姐為什麽要躲開？我成了修魔者，你討厭我嗎？”

邱雪青搖頭，“我當然不討厭你，只是還有點不太習慣……”

於子初垂眸，正襟危坐，又成了之前那副乖乖聽話的順從模樣，再擡眸的時候，眼中的那番侵略性氣息早已消失殆盡。

邱雪青：……原來這個時候就會裝乖的！

一縷星光從兩人眼前閃過，落在邱雪青腕上，縈繞出一圈圈星光。

於子初臉色微沈，淬著寒冰看著她的手腕。

邱雪青摸摸他的頭，“別那麽兇，子初，我給你講一個童話故事吧。”

於子初此時心情很糟，他又想起上次邱雪青在他面前憑空消失的樣子，心中郁結，只是對上她溫柔的笑臉，他只能壓下這些負面情緒，“可以啊，姐姐說的話，我都願意聽。”

邱雪青：“傳說在古老的城堡裏住著一只惡龍，它坐擁數不清的財富珠寶，無惡不作，還搶走了美麗的公主，於是每一年都有無數勇士穿過荊棘、穿過雨林，歷經千辛萬苦來到城堡，想要殺掉惡龍。

可是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殺惡龍的勇士來了一波又一波，勇士無人生還，惡龍依舊囚禁著公主。

有一天，城堡外來了一個強大的勇士，他披荊斬棘只為殺死惡龍，可是當他的劍刺穿惡龍的身體，他的身上開始長出鱗片、尾巴和觸角，成了一只新的惡龍。

原來，屠龍的勇士到最後都會成為惡龍。”

於子初沈默了，若他墮仙成魔，他就是修仙者口中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龍吧。

姐姐這番話，是在敲打他？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於子初的心倏地一緊，墮魔之後，他竟然會用這樣的想法去揣測姐姐？姐姐今天出現在這裏，助他從墮仙成魔的苦痛中解脫出來，不正好說明她全身心在意他，關心他？

難怪那麽多修魔者都嗜殺成性，原來修魔者血脈會放大一個人內心的惡意和消極……

於子初突然不安起來，“姐姐，如果我最後真的從勇士成了無惡不作的惡龍……”

邱雪青：“當然不會。子初，你別害怕，我還沒有說完呢。

這個強大的勇士成為惡龍之後沒有繼續作惡，而是放走公主，獨自坐在城堡的王座上等待新的輪回。被他放走的公主離開城堡之後，遇到了一個女巫，將惡龍的遭遇據實已告。

女巫來到城堡，為惡龍解除詛咒，惡龍消失，勇士重生。

子初，你要做你人生的勇士，獨自前行的這段路，一定要好好走，不要迷了路。

如果你是惡龍，那我就是女巫，我一定會穿過荊棘，穿過雨林，來到你身邊，讓你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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