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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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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又道:“吾名青元。”

展長生瞪圓雙眼,咬牙道:“你就是青元?”

那男子仍是笑得光風霽月,應道:“我就是青元。”

展長生大步靠近,怒極反笑:“久仰青元上仙大名,今日得見真容,三生有幸。上仙穿行各界,不知布下了多少機關陷阱,還請一一分說清楚,免得來日又不小心,再被你陷害。”

他待要伸手抓住青元衣襟,不料眼見得是碰上了,指尖卻全無觸感,他便眼睜睜望著自己的手自青元當胸穿過,仿佛劃過虛空,全無著落。

青元仍是巍然不動,嘆道:“冤枉,在下心懷濟世大願,苦心積慮,只為蒼生籌謀,何曾設過陷阱害人?”

展長生收回手,袍袖牽扯時,帶著青元的虛影一陣搖晃,他自激憤中清醒幾分,卻難免意難平,又追問道:“我同香賢皆自唐國來,莫非是你故意所為?”

青元緩緩順著垂落襟前的一縷黑發,柔和答道:“香賢是我自唐國引渡而來,你卻只是巧合。只因鑄那魔槍之人本是唐人,我便引唐國人來,悉心教導,以期收服魔槍的成算大上幾分。豈料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斬龍槍卻落入你的手中。”

展長生又問道:“區區一柄墮魔武器,為何牽涉如此廣,竟令得各界聞風而動?”

青元便失笑,眼神捉狹,玩味笑道:“這區區二字,也不怕被你那好師兄聽了去。”

展長生又是臉色一紅,低聲道:“一時口快……還、還是言歸正傳。”

青元悠然遠眺,目光仿似穿透翡翠墻壁,投向亙古,嘆道:“這卻要從三千世界創世時說起。話說世間起源有說盤古開天辟地;有說日月二神孕育天地;亦有說世界之樹所結果實,一果一世界……”

展長生皺眉道:“撿緊要的說。”

青元只得從簡:“實則不知多少年前,一位有通天徹地之能的神仙,在虛空之海當中,灑下了無數生命之種。億萬年時光流逝,每一粒生命之種便長成了一個界域,又以其大小繁榮,劃分作三千下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上世界。唐國所在,便是三千中世界之一。這三千只是虛數,實則有多少,只怕那位神仙重返,也數不清楚了。”

展長生道:“這同斬龍槍有什麽關系?”

青元嘆氣道:“你且耐心,聽我慢慢道來。”

展長生閉眼嘆道:“我如今哪來空閑聽你講古,快些長話短說!”

青元卻笑得傲然,只擡手指一指厚實的翡翠墻壁:“你當這石頭只裝飾了好看不成?此乃時光水晶,有壓縮時間的奇效,在這翡翠宮中一年,宮外卻不過一刻鐘。我如今自然有大把空閑,同你慢慢道來。”

展長生卻不為所動,又重覆道:“長話短說。”

青元便露出幾分索然無趣的神色,施施然尋了個翡翠凳子坐下,方才續道:“你同那魔槍待得久了,脾氣也愈發暴躁了……我講,我講就是。”他見展長生眉尾一挑,方才急忙忙轉入正題,“千萬年來,總有些天才得知界域之秘,內幕,不知道便罷了,既然知曉外頭另有乾坤,又如何甘心困於一隅?故而,不知不覺便有人生出了野心,企圖擊破晶壁,將這萬千世界合為一體。”

展長生憶起昔日屠龍擊破無垠墻的壯舉,突然心頭一動,“莫非斬龍槍能擊破晶壁?”

青元便拊掌大笑,“不愧是魔槍禦者、萬界之主,果然孺子可教。魔槍斬龍,神槍破壁,二者確是一體。”

展長生不理會他調侃,卻舉一反三,又憶起當初屠龍仙人的叮囑來。屠龍命展龍完成乾坤九煉,驅魔障,歸神格,而後破碎虛空,再不必管修仙大陸之事。

他又道:“我聽聞魔槍滅世,神槍卻能救世,既然如此,只需煉化魔槍便成了,何須如此擔心?”

青元單手支在石凳旁的翡翠石桌上,那碧綠桌面慢慢浮起一團荷葉樣的托盤,盤中有一個晶瑩剔透的細嘴酒壺。那上仙手指一勾,就有乳白輕霧自壺嘴裊裊飄散出來,頓時酒香四溢,被那修士吞納入口中。

青元品了美酒,方才將那白玉壺提在手中,揭開蓋子,朝那蓮葉型托盤中倒個底朝天。

壺中半點水不剩,倒有一堆翠玉珠子滴溜溜滾落出來,正是北鬥七星之數。那七顆翠玉珠子騰空而起,在半空亮起瑩瑩碧光,彼此交相輝映,熒光落在對面的翡翠墻上,便突然有影像晃動,漸漸清晰浮現出來。

那影像先是青碧山頭,師兄弟學藝,卻正是展長生當初沈睡不醒時,與展龍共歷的異界幻境。

不過須臾,便見蒼穹碎裂,天河傾瀉,將整片大陸吞沒。

隨即影像變換,又化作了華美宮闕,同樣歷經天河決堤,萬千蒼生盡被卷入無盡波濤之中。

如此循環不止,就連他二人曾闖過的望山陣中幾個異界,那水葉舟守護的黑水城,也難逃劫難。

青元仍是不急不徐,為他分說:“神槍鋒銳,自然能破晶壁,然則你當那晶壁結界只為困住各界生靈不成?億萬年進化,這晶壁更為守護眾生而生。晶壁碎裂,虛空之海倒灌而入,自然填滿界域。虛空海水至陰至寒,活物若是沾染,必死無疑。”

展長生望著無數在滾滾浪濤間掙紮的生靈,突然幾張熟悉面孔一掠而過,他不禁扣緊手指,顫聲道:“連……連唐國也逃不過?”

青元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神槍若成,銳氣溢出各界,晶壁自然全碎。”

展長生面色青白,又澀聲追問:“那……我不煉了,師兄……斬龍槍這幾年常受神泉滋養,血孽解了大半。往後十年百年,我總陪著他就是。”

青元仍是嘆息,手指微微撥動翠玉珠子,那些珠子轉了方向,翡翠墻上影像隨之又是一變。

這次卻是一柄頂天立地的長槍呼嘯穿透大地,頓時山崩地裂,自槍身更是爆出赤紅火舌,剎那間化成火海,直沖天際。

隨即同樣蒼穹碎裂,水流洶湧而入。

那水流卻在碰到火舌時,化作更為猛烈的熊熊烈焰,將十洲三國燒成一片焦土。

隨後那烈焰更不停息,燒毀一處界域,突圍而出,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海點燃。

陰寒化作炙熱,碧綠墻上詭譎火舌無窮無盡,無邊無際,海中沈沈浮浮的無數生命之種,轉眼化作焦黑。

展長生面無人色,踉蹌後退兩步,撞在石凳上,便頹然坐下,半晌無語。

不是水深,便是火熱。

不是窮途,便是末路。

上天何以如此待我?

展長生在心中無聲吶喊,卻偏偏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青元已站起身來,朝著展長生靠近兩步,又稍許躊躇,反倒停下來,柔聲道:“長生……你若不救蒼生,蒼生便為你殉葬。”

展長生茫然問道:“為什麽……偏生是我?”

青元道:“你身負神泉,能滅紅蓮業火;你結下命誓,能降破壁神槍。左右不過是……陰差陽錯,天意弄人。長生,救不救在你。”

展長生兀然冷笑起來,“左右我救也是死,不救也是死,不如救了千百億生靈,也算是便宜買賣。”

青元不語,只柔和看他,一雙清澈眼眸黑如寒潭,隱隱透出一抹綠意。

青碧如水的翡翠壁上,烈焰從天而降,吞沒高樓大廈,燒熔鋼筋叢林,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轉瞬化為千裏焦炭。

展長生終究還是沈聲發問:“如何救?”

青元面色一松,險些露出暢快笑容,只是被那青年黑沈沈眼神一瞪,終是斂容肅穆,俯身在他耳畔低語了片刻。

展長生便閉目道:“我記下了。”

青元道:“長生,九千世界無量數生靈,盡托付你一人。”

展長生只覺肩頭沈沈,猶如泰山傾軋而下,難以承其重。

故而只面沈似水,站起身來,“青元上仙若是沒有旁的事,還請送我離開。”

青元道:“自然,自然。”

他連掐法訣,為展長生召來一道翠綠拱門,又道:“保重。”

待展長生身影隱沒在門中時,那翡翠大殿深處又緩緩步出一道挺拔人影來。

那人步履沈緩,端嚴巍峨,神色如冰山映月色,高潔之中難掩森冷,註視過來的目光沈靜無波,只道:“這般信口雌黃,難得他也肯信。”

青元直起腰身,個頭頓時見長,化作了一個魁梧粗獷的修士,肌理虬勁如鐵鑄,雙目錚錚有神,他轉向那冷如冰山的修士,豪邁笑道:“赫連掌門折煞我也,我分明半個字也不曾杜撰。”

這人分明就是屠龍,而非青元,此時顯是心情愉悅,故而笑吟吟收攏衣擺,朝翡翠雕的圓桌上一拍。

頓時滿桌浮出大大小小十餘個酒壇來,濃烈酒香充盈殿堂。

赫連萬城只立在一旁看他,身形挺拔如槍,負手而立,又道:“你不曾杜撰,卻有所隱瞞。”

非但是有所隱瞞,更是大大的隱瞞。

神槍如若失控,只恐破壁而引洪災,魔槍如若放任,則會***而引火災。

有道侶命誓加身,神槍輕易不能失控;有神泉應急護持,展長生豈會放任魔槍不管?

故而這偽作青元上仙的屠龍老兒,同展長生那一番話,不過掐頭去尾,只撿可能性不足萬一的真相來說,卻當真半個字不曾作偽。

屠龍撐住桌面,縷縷酒香升騰,滋養他搖曳神魂,面上便顯出幾分愜意來,他又笑道:“他二人註定經此一劫,若能成便成了;若是……不成,也怨不得旁人。”

赫連萬城道:“九千世界存亡,也被你拿來煉槍,屠龍,你不後悔?”

屠龍卻已瞇眼沈醉,對著酒壇嘖嘖有聲,“我總有後著,掌門且寬心就是……好酒,好酒,古人雲,天若不好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好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然好酒,掌門何不陪我喝一杯?”

赫連萬城依言坐下,雖然仍是冷眉肅目,卻也有所松動。他自桌上托起一個酒壇,又道:“若你成事,我便開萬劍門論劍峰,邀天下豪傑論劍。”

屠龍本就是武癡,聞言自是大喜。

那二人把酒言歡時,展長生卻滿心苦澀,面沈如水。他自拱門中穿出後,便步入一座山腰間。

那山下滿坑滿谷,長滿金燦燦靈臺菊,仿佛一條金線編織的絨毯,朝著四面八方,無邊無際鋪展開來。山風和緩,徐徐吹拂,清香送遠,香中微苦,反倒令人神志為之一清。

滿地璀璨花海一路綿延到山腳下,便露出一間民居。

那民居青磚黑瓦,被一道白墻包圍在內,十分安閑。

主樓有三層,屋檐尖聳,堂皇破風立在正中,仿佛一頭振翅欲飛的玄蒼雄鷹,四角青銅滴水獸莊嚴肅穆,整座樓竟是按宮廷式樣修建而成。

展長生信步自山腰走下,便望見展龍在門外候著他,此外卻全無旁人,便柔聲笑道:“師兄。”

展龍見他來了,冷冽眉目間稍有和緩,應道:“師弟。”

二人進了側殿房中,那房內寬闊,上了和暖顏色的朱漆,進門右手邊一溜高背雕花椅,當前立著圓桌。

一張寬大眠床靠內墻放置,眠床外精雕細刻的,盡是些鴛鴦交頸、富貴牡丹一類民間吉祥喜慶的圖案。

恍然間,竟仿佛婚房一般。

展龍道:“萬劍門借此地與我暫居,你去了何處?”

展長生便將在翡翠宮中遇到青元的事同他說了清楚,只將神槍、魔槍皆滅世之事隱瞞下來。

展龍冷笑道:“這廝倒交游廣闊……”

他話音未落,卻突然被展長生捧住面頰,雙唇倏然貼合。

展龍便打住話頭,勾住那青年腰身,將他朝眠床上一壓。

這倒正合展長生心意,他指尖顫抖難以自抑,便順勢倒下,只拿一雙手臂繞過展龍肋下,緊緊摟在懷裏,仿佛要將臂骨嵌入展龍肌膚中一般,顫聲喚道:“師兄……”

那聲呼喚一詠三嘆,婉轉纏綿,仿佛相思刻骨,癡怨彌生。

展龍指尖輕輕拂開那青年淩亂披散在肩頭的發尾,又順著肩頭逆行而上,手指貼合在他後頸處溫柔摩挲,低笑道:“一時半刻不見,師弟就這般想我。”

展長生憶起翡翠宮中所見,只覺心如刀割,痛得連呼吸也難以為繼,見展龍調笑,便順水推舟應道:“師兄,我想你了。”

展龍平素裏何曾見過師弟這般模樣,愈發不肯放過他,只粗魯扯開衣衫,埋頭在他頸側纏綿。氣息熾烈如火,就連親吻也仿佛侵略一般,叫人自骨子裏顫栗出來。

金丹修士壽數五百,若是結嬰,壽數更長達千年以上。

展長生有神泉在握,斬龍槍在手,縱使往日遭遇仙境,九死一生,終究是活了下來,自然盼望同師兄天長日久,長相廝守。

眨眼間卻死期將至,終究是……叫人情何以堪。

透骨寒意猶如霜雪滲透身心,連魔槍熾烈氣息也驅不散,展長生仿佛溺水一般,任展龍為他寬衣解帶,肆意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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