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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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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龍言出必行,起身時周身靈壓暴漲,伴隨轟然巨響,將正徐徐靠岸的畫舫炸得四分五裂。

展長生有雙重劍域護體,在這靈壓颶風中不動如山。他揚手拋出個如意勾,那法寶通體銀色,宛如一柄帳鉤,靈力激發時,便暴漲數丈,一頭勾住岸邊白色礁石,化作一片平穩臺階。

他便如閑庭信步一般,徐徐自其上踱到了浮素島岸邊。

左崇卻狼狽不堪,被靈壓一拋,伴隨畫舫碎裂的木墻斷櫞一起落入湖中。

他一時間猝不及防,竟忘了運功抵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冰涼湖水,方才掙紮起來,靈力護壁遲遲張開。被拋得更遠的眾侍衛此時才姍姍而來,伏麒當先沖近,將左崇打撈出水,那貴公子的外袍亦有防護之力,滴水不沾,唯有滿頭發絲狼狽不堪貼在面上。

左崇大怒,一掌狠狠摑在伏麒面頰,清脆響亮,回蕩湖畔,罵道:“廢物!”

伏麒卻任他施暴,只低聲道:“卑職無能,公子恕罪。”

左崇眼角瞥見展長生毫發無傷,衣冠楚楚立在岸邊,仍是同展龍肩並肩站立,猶如看他笑話一般,更是怒不可遏,再度揚起手來。

震徹天地的巨響乍然傳遍湖泊上空,百裏浮素島劇顫起來,碎石接二連三落入湖中。湖面亦是水波激蕩,層層朝外湧去,化作浪濤,拍打著枯敗的杖葉蘆。

浮素島示警的角號聲嗚嗚長鳴,響徹八百裏湖面,眾賓客駭然,亦是如臨大敵一般。立在湖畔迎客的元化宗人皆神色嚴峻,紛紛飛至半空,布下大陣,取出了迎敵的武器法寶。

展長生察覺那強烈震撼自島北端傳來,畫舫靠岸之處卻是島南,他不覺愕然看向展龍,展龍立時道:“與我無關。”

仿佛為印證這句自辯,天光驟然轉暗,雲層散開,青空中赫然出現一片黃旌白鉞,槍戟如林。

那半空中的將士足有千人之多,踏在大片低沈雲頭上,個個墨衣赤甲,面目煞氣沖天,仿佛成千煞神降臨。

又有一個武士立在前頭,手持一卷書卷,揚聲道:“香賢聖宮同盟,天孤城主有令,盜寶者死!”

話音才落,便自那書卷上飛出一道足有兩人高的金色符箓,金光燦燦,流光溢彩,自發卷纏收縮,急速壓縮成一粒黃豆大小的小球,破空激射,竟悄無聲息撞開浮素島八十八層護島防禦、三重結界,剎那間擊中島中央。

又是同樣轟鳴震動,擊中之處房垣傾塌,連綿轟鳴,這次更有數十名修士瀕死慘呼聲音參雜其中,更添人間慘像。

展長生初聞天孤城三字,臉色遽變,熱血頓時湧上頭,只覺耳內轟鳴,怒火燒灼如焚。他一扣手中陣盤,就要召出木簡,朝半空士兵沖去,不料肩頭陡然傳來重壓,旋即是展龍鏗鏘沈穩如長刀出鞘的嗓音。

展龍道:“夏侯琰尚未現身,你急什麽?”

展長生頓時一凜,沖動散去,唯餘了深厚冰冷的恨意,在胸中醞釀發酵,化作堅定的殺機。

到此時他方才察覺了異樣。

雲端那士兵已下了誅殺令,偌大元化宗竟無人出頭,四處詭異靜謐,不見宗主回應,更不見護法長老現身,僅有些微傷者呻|吟自各處隱蔽處傳來。

就連先前飛到半空布陣的修士,亦是一個接一個落入湖中,如凡人一般狼狽掙紮。

展長生轉頭看同在岸邊的左崇一行,那貴公子同伏麒、一眾侍衛竟是面色慘白,僵立當場,仿佛遭遇了天大的打擊,竟然無論修為高低、經驗深淺,通通呆若木雞。

天際灰暗雲團滾滾移動,開始朝著浮素島靠近。

湖畔賓客早已散得不知蹤影,天孤城乃化外之域七城之首,如今又同香賢聖宮結為同盟,風頭一時無兩,如今旗幟鮮明要滅元化宗,自然無人敢撩虎須。

展長生不免對著照面也未曾打過的宗主生出了些許同情來,賀壽之時賓客盈門,何等風光。落難之時,卻無一人伸出援手。

展長生起這感慨只不過一彈指,眼見得天孤大軍逼近,他終究聽見伏麒幹澀嗓音響起:“……靈封彈……”

那兩聲巨大震動便是靈封彈炸開的聲響,無數靈封符箓借那爆炸掩護,竟偷襲成功。

修士依仗靈力運轉,幾同於凡人仰賴氣息循環,凡人若被堵了氣息,不足半盞茶功夫便要暴斃,修士若被封了靈力,或可支撐得久些,卻也只會落得遲早喪命的下場。

靈封術說來簡單,只需封住命穴,令那修士沖散不開即可。實則奇難,概因人人命穴不同,又謹慎藏之,不易封住。

那天孤城卻不知從何處覓來這等法寶,兩聲爆炸,便將浮素島上眾人命穴盡數封住。

其目力之透徹,其施術之精準,其靈力之雄厚,更兼之攻其不備,只怕大羅金仙也逃不出這殺招。這天孤城主何其毒辣的心思,竟一出手就要滅了全宗。

左崇受不得苦,此時已覺氣悶難抑,平日裏流暢經脈的靈力此時宛若一潭死水,他緩緩跌坐白石岸邊,卻仍是怒瞪展長生,喘息道:“為何你竟無事?”

展長生默然。

他靈脈通神泉,玄妙難言,並無命穴存在。

展龍連穴道也沒有,靈封彈拿他自然全無辦法,二人皆是封無可封。

故而這偌大浮素島上,竟只剩了他二人不受靈封彈荼毒,還能行動自如。

天孤城烏雲來得極快,展長生凝目,終於在那黑壓壓大軍中見到了夏侯琰。那城主仍是朱發血甲,騎在一頭虎型妖獸背上,那妖獸通體漆黑,形如猛虎,雙瞳暗金,尾分兩股,一對膜翼自肋下生出,伸展時足有兩丈長短,一扇便激起呼呼風聲,自大軍中騰空而起,懸立半空,有若掛霜的巍峨巖山,居高臨下,冷眼瞧著麾下妖魔沖向浮素島。

元化宗人何時經歷過這等強弱懸殊的戰鬥,霎時慌作一團。好在尚有人鎮定,大喊道:“進地宮!”

人群立馬朝著島中央移動集中,伏麒亦是與同袍一道攙扶起左崇,臨行時又道:“恩公,請恕少主招待不周,危急時刻,不敢耽誤恩公,恕不遠送,有緣再見。”

左崇又是一掌扇在伏麒臉上,此時他全無半點修為,氣息沈重,伏麒卻也失了靈力護體,白皙左臉頰上浮現出鮮紅指印。

展長生皺眉,左崇怒瞪他道:“我管教自家奴仆,你甩什麽臉色!”他不等展長生開口,又忙道:“我在香賢聖宮盜了副刃,如今天孤城正是為此而來,展龍!你要救我!”

展龍冷冷一哼,只道:“自作孽。”

這元化宗少主竟膽大包天,去盜了香賢聖宮的寶物。若非他橫生枝節,又何至於惹來這場禍事。

展長生聽他言下之意,似是不肯援手,心頭略略焦急,只怕他強硬阻攔。同元化宗無關,同左崇私人恩怨更無半點幹系,他與那不知是否夏侯琰本尊的紅發大將必將不死不休。

清河村慘案轉眼已過了十年,整整十年,那日的烈火鮮血依舊銘刻在展長生骨血之中,半點不曾褪色。

天孤城先鋒已撞上浮素島十裏之外第一重防禦結界,悶雷般巨響中,天地顫動,湖水咆哮,驟然沖起滔天巨浪,朝著擔任先鋒的妖魔卷去,當先的兩名狗頭妖猝不及防,被巨浪攔腰卷住,拖拽到了水底,再不見蹤影。

展長生看得分明,手指緊扣,心頭戰意沸騰,喚道:“師兄。”

展龍皺眉,不再理睬左崇,只道:“敵眾我寡,不可貪功貿進。”

展長生道:“我有分寸。”

他此時便隱隱有些懊悔,未曾將修業谷中的傀儡修士們帶出來。

那些修士個個凝脈以上修為,足可以一擋百,誅殺這群妖魔。

展龍卻扣住他手腕,沈聲道:“離開再說。”

刺耳碎裂響聲猛地傳來,震得人雙耳隱隱刺痛,第一重結界就此碎裂,一頭青色犀牛疾沖而來,狠狠撞在第二重結界上。一層冰霜憑空浮現,仿若在狹長島嶼外罩下一層雪白的堅冰護甲。

那頭犀牛搖搖晃晃退下,又從雲層中鉆出兩名人形妖魔,一人手持一個火鴉葫,仿佛在傾聽一般,隨即足踏飛劍轉移位置,在距離頂端三尺處,拔出葫塞,兩條赤紅火舌爆竄而出,對準同一點噴吐燒灼,眨眼間便燒出了無數裂紋,朝著四處漸漸擴大。

左崇仍舊不肯離去,嘶聲道:“他們怎會知曉陣眼所在?”

展長生亦是若有所覺,微微斂眉。

展龍卻道:“該走了。”

左崇驀然推開伏麒,跌跌撞撞朝展龍撲去,仍是喊道:“展龍,你不要副刃了不成?”

展龍不過略側了側身,便任那貴公子跌倒在地。

左崇悲憤不甘齊集湧上,揚手抓住展龍衣角,嘶聲道:“展龍,你果真如此絕情?”

他擡頭時,卻不覺一楞,抓在手中的,卻是展長生的袍角。

展長生低頭看他,依稀憶起了昔日少年時代,他被這公子踩在腳下,那公子以此威脅展龍。

繼而險些被他害了性命。

眼下這華服少主卻匍匐在他腳下,全無儀態,瑟縮狼狽,幾近瘋狂。

展長生只望著伏麒上前,將左崇拉開,幾人皆是虛軟無力,連膝頭也開始顫抖,汗水染濕發梢,順著長發滴落下來。

他終是開口道:“左少宗主,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左崇已有些魔怔,輕聲道:“什麽事?”

展長生便問道:“你究竟喜歡我這師兄什麽地方?”

左崇靜了少傾,方才道:“他美貌世所無雙,無人能及。”

展龍怒道:“胡言亂語。”

那兩名妖魔已用盡火鴉葫中烈火,卻又自腰間取出兩個,仍舊朝著一點上噴火。冰晶裂開的脆響連綿不絕,雪白堅冰密布蛛網般裂紋,眼看第二重結界就要碎裂,危機迫在眉睫。

伏麒見狀只得與同袍使個眼色,強行架了左崇往地宮處行去。

展長生忙道:“且慢。左崇,你將副刃藏在了何處?”

左崇冷笑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展長生道:“你若坦白,我便和師兄救你,非但救你,還能救元化宗上下。”

左崇本待嗤笑他不自量力,口氣狂妄。不料頭頂冰晶乍然炸開,化作無數碎屑四處飛濺。

第二重結界告破,天孤城眾將士立時各施神通,朝著浮素島逼近。

第三重結界距離浮素島不過二裏路程,此時無色透明的表面已密密麻麻浮現出無數小洞,朝四周噴吐毒液。那毒液能融化飛劍靈器,各色法寶,若沾到皮肉,便如附骨之蛆,誓要將受害者血肉吞噬幹凈方才罷休。

這等強橫毒辣的防禦陣果然阻擋了天孤城軍突入,卻也是……最後一重防禦。

左崇臉色發青,伏麒低聲喚道:“少主。”

展龍亦是道:“講。”

左崇只得道:“歸妹四十九,兌澤六十一,未央十七。”

他說的卻是一個陣法布局,展長生自然熟悉,一聽便知,這隱匿陣所在應在湖下。

左崇咬牙懊悔,心痛不已,展長生記下,又道:“全部。”

左崇臉色慘白,卻仍是咬牙道:“已、已經全說了。”

展龍冷哼,左崇便立時改口,又接連報了四處陣法布局。

總共是半枚副刃、四塊主刃碎片。

展長生不過詐他一詐,竟不料詐出這許多收獲來。

展龍亦是冷笑道:“甚好,幾年不見,你收獲頗豐。”

左崇望見展龍時,不覺眼神癡迷,柔聲道:“但為君故,死也願意。”

展長生心頭又是一陣郁塞,開口道:“師兄,結界要破了。”

展龍道:“嗯,那夏侯琰並非十年前拜訪清河村那位。”

展長生道:“本尊也好,影衛也罷,全部殺了。”

展龍道:“隨你。”

話音才落,二人忽然自左崇等人面前消失了蹤影。

左崇微愕,旋即暴怒道:“竟敢騙我!你分明就有同天孤城決一死戰之心,卻連哄騙我千辛萬苦得來的碎刃!展長生!本座要將你碎屍萬段!”

這一次伏麒卻再不給他機會拖延,與同袍一道將這少主連拖帶拽,帶進了地宮中。

展長生早已取出隱身腰帶,護住了自己同師兄。正當此刻,展龍也化了原形,許是因乾坤九煉了五彩石之故,魔槍暗金光澤愈發奪目,主刃筆直鋒銳,來世之刃也有些變化,兩指寬刀刃寬闊而彎曲,亮若星辰,形如水波,護在主刃一旁。

展長生握了斬龍槍,召出木簡,直直朝頭頂天空沖去。

那防禦結界只防外人入內,若裏頭人要外出卻是全無阻礙。

故而一人一槍暢通無阻,扶搖直上,直沖霄鬥。

夏侯琰似有所覺,一踢胯下黑虎,朝著一無所有的天際看去,卻看不出端倪,朱紅色細眉便微微蹙起來。

展長生握住槍時便察覺異常,頓時便明了了來世之刃的新用法。

他到了半空,將靈力灌註手心,朝魔槍源源不絕輸送去,心念專註,不過少傾,銀色來世之刃便化作了透明。

一股無形波紋以來世之刃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擴散。

頭頂上方頓時傳來撞到異物的觸感。

展長生仰頭,便望見天頂赫然顯現七八顆眼球,圓滾滾,黑漆漆,顆顆少則數尺大小,多則約莫十丈有餘的直徑,兩側生出四只雪白羽翼,勻稱分布在眼球四周,此時正飛舞半空,四處張望。

尋常人眼瞳只有一個瞳孔,這眼球卻是每個眼球皆有雙瞳,這怪物故此喚作重明,傳聞乃是生自神國的異獸。

這亦是靈封彈全數生效的原因。

重明能看破命穴所在,並報給主人。故而夏侯琰先以之鎖定命穴,再施展靈封,自然無往而不利。防禦結界的陣眼所在,自然也是重明看透、報告給主人。

展長生不等那群重明察覺異常,便兩手執槍,高舉過頭,一震手腕,喝道:“蒼穹斷,五靈現,破魔!”

主刃頓時金色光芒晶亮奪目,四周包圍了無數牛毛樣劍光。展長生又驅動靈力,握住長槍尾部,肩、腰用力,膝蓋下沈,隨即大喝一聲,朝著重明聚集處用力擲去。

魔槍帶著萬千細針呼嘯殺來,筆直穿透最大一只重明。小些的眼球驚慌失措,剎那間通身插滿牛毛細針。

重明無聲,只通體顫抖掙紮,羽翼亂扇,細細血線自劍氣紮出的細孔中緩緩湧現,匯聚成縷。

卻不等血珠滴落,就已然死亡,墜落進湖中。

最大一顆更是在被魔槍穿透時,轟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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