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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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這件屋子裏生活了小半年,以前用過的東西都沒有被扔掉,而是被小心地收拾在一個櫃子裏。那天清理的時候,看到一瓶香奈兒邂逅香水,是兩年前溫燃去法國給我帶回來的。時隔這麽久,香味依舊溫和怡人。

聞到那茉莉混合著香根草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心裏瀕臨熄滅的希望又有了些生氣。我想,如果要擺脫溫燃,她大概是最後的希望。

我來到路安寧工作的醫院,快中午的時候,在她的辦公室外等著她。直到她走出門,看到我時先是楞了幾秒,然後有些不確定地問,“蘇心?”

兩年未見,我的變化還挺大的,沒想到她憑著過去寥寥幾面,竟能一眼認出我。

我請她去附近的餐廳吃午飯,彼此寒暄了一番。她知道我出國的事,聽著我這些年在美國的遭遇,臉上若有所思。

沒過多久,我告訴她,我和溫燃可能會結婚。

她沈默了,眼裏似乎並無波瀾。

我說,“溫燃和我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想娶我。事實上他一直對我又憎恨又厭惡。對於結婚這件事,我真的非常害怕,不是怕他對我不好,而是……覺得看不到未來。”

她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我,竟有一種無聲的穿透力,我想起她的職業是心理醫生,眼光裏也必然有著常人沒有的犀利。

“他當年恨我害得你們不能在一起,雖然不知道你們後來發生了什麽,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這麽多年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再這樣走進他心裏。”

“所以?”

“我想讓你幫我,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他應該是在乎你的。就算你不接受,能不能幫我開導開導他,你說的話……他多少能聽一些。”

聽我說完,沒想到路安寧竟然笑了,笑容裏有些無奈。“開導?你太擡舉我了。”

話音裏帶著的輕蔑,讓我有些意外。

頓了頓,她問我,“你知道這兩年,我和他是什麽關系嗎?”那雙清澈的眼睛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認真。

我沒有說話。

“他算是我的半個病人。”她說的風淡雲輕,“那一年你走後沒多久,他得了非常嚴重的抑郁癥。”

我迎著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覺得不可置信。

她一笑,又接著道,“有些事情,可能你還不知道。從那一年你們家出事、你離家出走之後,他就有了抑郁傾向,後來整晚整晚地開始睡不著,必須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之後他身上還發生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具體我不太清楚,只是從他堂哥那邊聽到了一些消息,大概他一直都在斷斷續續地吃抗抑郁藥。”

我徹底呆住了,回想起三年前和溫燃在一起的時間裏,並沒有發現他有任何讓人起疑的跡象。

路安寧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麽一般,笑了笑,“三年前和你在一起的時間裏,他的病情是有好轉的,甚至有一段時間斷了藥。後來你不告而別,他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樂觀。他堂哥是他的心理醫生,覺得自己一個人可能搞不定這事兒,讓我幫忙來一起開導他。”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說起來也有些可笑,在這裏面我又算是個什麽身份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陷入了回憶裏,“那一年你來找我,說他一直還在念舊情。說實話,我曾經是喜歡他的,有那麽一瞬間我也想和他重歸於好。直到你走了,我覺得這是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他終於能放下過去的事情。”

她低笑著搖了搖頭,“可是我想錯了,你走後我勸他算了,他不死心,要去找你,找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消息。”

“以前覺得對不起他,畢竟是我先放棄了我們的感情,高考後他留在了C市的大學,我也留了下來。我想大學裏能夠重修舊好,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我們始終只是朋友。後來我突然想通了,過去了的事就是過去了,感情這件事從來都沒有回頭路可走。”

“所以你說讓我開導他,真是擡舉我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並沒有你所想的那些淵源。”她笑了笑,“倒是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只是看著她,一邊試圖消化她剛才說的話。

“你和他的糾葛,我大概知道一些。”路安寧接著說,“對你們的事,我也想了想,也許他對你的怨恨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恨你,不是因為你糾纏他,破壞他的初戀,不是你讓他失去了最親的人,也不是因為你害死了他的骨肉。而是因為你的不在乎。”

“你傷害他,卻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對他的傷害,反而一再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

“不是……”我想要反駁,卻發現她的話好像在我心底多出了一個缺口,壓抑得讓我發不出更多聲音。

“一度我還挺同情你,他做的那些事,是偏激了。可剛才聽了那些話,我真是看不起你。”她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裏,“我真的,替他非常地不值。”

這一場午飯下來,我和路安寧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或許受了那些話的影響,晚上躺在溫燃身邊的時候,我做了很多個夢。

最初,夢裏的我回到了某個下雨的午後。身邊走著比我高出一個頭的溫燃,約莫十二歲的樣子,我還是那個會因為他偷偷使壞吃醋的小女孩。

因為雨的關系,家門口的那條路上滿是深深淺淺的積水。我想起自己新買的運動鞋,不禁沮喪了起來。

然後身邊的人用無比勇敢的聲音對我說,“我來背你吧。”

最清晰的鏡頭,是我靠在他溫暖的背上時,一邊撥弄著他的頭發,一邊看著他的鞋深深地陷進了水潭裏,一圈一圈地蕩開漣漪。

“哥,你真是太好了。”

身下的少年沒有說話。

“今晚的點心我那份也給你,作為報酬吧。”

他低聲笑了笑,“哪次你沒把吃剩下的塞給我?”

被他一句話洞穿,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接著又聽他道,“你要真那麽過意不去,就幫我洗鞋好了。”

我舉著藍色的雨傘,似乎模模糊糊地能看見雨花在另一面綻開的輪廓,那一瞬間心也變得無比柔軟起來。

我說,“我不要,萬一傳染了你的腳氣怎麽辦。”

“上次是誰說我連襪子都有香味來著。”溫燃說,“我還一直想問你,難道你偷偷聞過我襪子?”

“溫燃,你好惡心!”我生氣了。

身前的人便那樣在雨裏低低笑開來。

然後,暴雨連同視野變得模糊了起來,畫面一晃,又像是聚焦的鏡頭一點點清晰。

是陽光明媚的早上,我坐在溫燃身邊,看著他的手指在琴鍵上嫻熟地走動著,一邊轉過頭來問,“剛才和你說的,都記住了嗎?”

我卻是一臉菜色,“哥,沒用的。我不可能像你彈得那麽好,我手指又沒你那麽長。”

他聽了這話,動作停頓了下來,竟然開始認真地打量起我的手指。

我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被他拉過去,五指相合緊緊貼在了一起。相比之下,他的手幾乎比我長了一個指節,倒顯得我的手格外嬌小。

“你看,是吧?”我說。

他也沒說話,只是將我的手握在手裏,另一只手幫我一一舒展每根指頭的關節。

“也沒關系。”他低著頭,那一刻耀眼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都是溫柔的,“你還沒長大,多做做這樣舒展的運動,總能變長的。”

我的心只覺得平和而安靜。

寧謐的美好還沒有散去,猝不及防的,畫面突然變成燈光昏暗的臥室,視線是天翻地覆的淩亂。待稍微安定下來,我看見溫燃壓在我身上,緊緊地抱著我。

我想掙脫開,卻一點兒也使不上力氣。

面前的那張溫柔的臉泛出了我所陌生的冷漠與殘忍,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我說,“讓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我驚醒了過來。

回過神來,才發現溫燃手圈在我的腰上,半邊身體的力量都落在我這裏。看著他安然熟睡的臉,忍不住撫上他的眉心,想著裏面曾裝下了那麽多覆雜的心事,又想起路安寧白天說的話,只覺得心情覆雜。

路安寧說的沒有錯,她是溫燃的朋友,也有她的視角和立場。只是我經歷的痛,她卻不能了解。大概我和溫燃之間到底是誰欠了誰的,早已經說不清。

這麽多年的糾葛,或許正是應了“命運”二字。

後來的事情有些恍惚。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看電視裏播放結婚的畫面,裏面新娘和新郎站在綠色的草地上,周圍是像天使一樣的小孩奔跑著,五顏六色的氣球一大簇一大簇飛向天空。我一直盼望著將來有一天,自己也能有一場終身難忘的婚禮。

可我等到這一天的時候,心卻是從未有過的麻木。

神父站在前面,念著婚禮的誓詞,最後問我,“你願意嗎?”

我怔了怔,最後是手被溫燃緊緊握了握,才反應過來,道,“我願意。”

我們在面前的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直到那一刻,我才領悟過來,自己此生再無退路。

結婚那天晚上,我和溫燃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從枕頭下拿出了一個精致的銀色盒子,映著頭頂金黃的燈光,我楞楞地看著它反射的亮澤,再看看溫燃那張笑而不語的臉。

“這是什麽。”

他把東西放在我面前,“你打開看看。”

我有疑惑,直到看見那枚熟悉的鴿血紅時,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當年從家裏離開時候,我唯一帶著的東西就是它。後來因為留學需要籌集資金,將它以高價轉給了另一個做珠寶生意的朋友,本以為不會再見到。就在前一秒,當看到紅色寶石周圍熟悉而精致的鉑金花邊時,我心驀地動了一下。

我有些激動地看向溫燃,“它怎麽在你手裏?”

他笑了笑,“一年前有個做珠寶的朋友拿它到我面前,被我買下了。我記得這東西,你很寶貝。”

“嗯。”我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

他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深遠。

“我都沒見過她。”我細細地打量著寶石,突然感覺眼眶有些濕熱。

“我在家裏見過她的照片,”溫燃溫暖的手撫上了我臉頰,“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我擡眼,看著他。

“很大,很黑。”他喃喃地說著,靠近的氣息輕輕撲來,微微溫熱。

似乎靜默了一會兒,我才說,“溫燃,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感受到了我對溫燃的洗白了嗎~~慢慢洗~~下章防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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