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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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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老劉是梅苑裏的老仆了,早在多年前便是這裏的看門人,前前後後迎來送往四五個主人,也算是閱人無數。

六年前,七王被賜王府,他帶著一幫守院人前去迎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主子是個明主。

和很多豪貴官家人不同,和出生貴胄皇室的其他王爺也不同,這位王爺眼中藏得住事。喜怒哀樂,陰謀陽謀,全都深藏不露,這是成大事者該有的能力。

但是一年多前,王爺去了兩次閔州,一次賑災,另一次帶了位何王妃回來。

何王妃是側妃,不論地位還是名份都在七王正妃之下,雖說已經在閔州辦了婚宴拜了天地,但進這梅苑還是得依循側門迎入的規矩。

誰想,王爺絲毫沒在意旁人提醒,牽著她的手就從正門邁進去了。他第一次從王爺的眼中看見了心緒,那是一種怎樣也藏不住的欣喜。

後來這位何王妃突然失蹤不見了,是不是逃了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王爺眼中的光彩從此暗淡了下去。

如今,他遠遠看見王爺牽著何王妃的手站在當街處,迎著寒風而立,兩人之間卻好似隔了千萬重。

他只是個門房,不該知道的從來就不會知道。是以當何亦薇從他身側走過時,他畢恭畢敬地行禮,“恭迎何王妃回府。”

他突然記起,何王妃是個整日整日都快樂著的人,從來沒有瞧不起他們,還經常將買來的吃食分給他們。想著想著,他唇角不由得上揚。

“好久不見,劉伯。”何亦薇輕聲回應,緩緩走過。

這聲音聽起來柔弱無力,這情緒聽起來極為低沈。老劉困惑擡頭,卻見到王爺奔入梅苑,一閃而過,快得他都來不及道一聲恭迎。

他望著轉瞬即逝的身影,努力回想,這好像是王爺第一次這般全然不顧儀態奔走入內。

何亦薇慢慢走著,入目之處,全是熟悉的事物,心中卻覺萬分諷刺。

當初她進入王府,被人尊為“何王妃”,可在她之上還有王妃周氏,在府中還有陳姬、孟姬、柔姬,且不說位分如何,在旁人眼裏,她也不過是個妾。

那時候,她一笑了之。

昱國權貴子弟向來妻妾成群,七王也未免俗。更何況是她自己說過不在乎為妻為妾,只在意所嫁為誰。

那時候,她算過,李文煦的妻妾在諸多成年王爺中是最少的。單就這一點,她還是很滿意自己的這位夫君。

穿過垂花門,何亦薇突然止步。這個時候,府裏的妃妾不是在大花園裏賞景,便是在小花園裏閑聊。她誰都不想偶遇,便一閃從旁邊的小游廊穿了過去。

饒是這樣,還是遇見了灑掃丫鬟,和院中的花農小五,他們見著她先是驚詫,而後才是行禮問候。

可當她輕巧走過,總免不了聽到議論:王爺最寵愛的何王妃回來了!

她唇角輕顫,冷然一笑。步步皆回憶,誰懂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旁人嘆她備受寵愛,她也曾以為自己獨一無二,找到此生良人。可誰能明白,作為一顆棋子,直到失去所有才知道曾被利用,當是何種心緒。

梅苑分主要分為前院和後院。王妃和其他姬妾都住在後院,只有她和李文煦住在前院。只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梅苑的大花園。

她初入梅苑時,也是住在後院的。但是她本就靜不下來時常鬧騰,又被某些姬妾針對,一不註意就鬧個天翻地覆。最後不得已,李文煦便讓她住到了清凈的青竹院。

“你不是說你喜歡竹嘛,這青竹院最適合你。”也許是怕她生氣,李文煦讓她搬去青竹院的時候,還刻意解釋了一番。

何亦薇禁不住嘆息,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各奔東西吧,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了。

“小姐!”

“姑娘!”

兩個聲音同時傳來。一個是帶著哭腔的欣喜,一個是略帶驚訝的關切。

何亦薇恍惚擡頭,卻見雲萱一把丟下掃帚,從院裏奔出來,抱住她便大哭。

雲萱是她嫂子的丫鬟,因為年紀小,跟她玩得到一起,更像是她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

她遠嫁嶧城,嫂子便將雲萱給了她,一來有個伴,二來也是見不得她們期期艾艾的分別之意。

久別重逢,欣喜滿懷。何亦薇擡手在雲萱的背上輕拍。幸好回來了,不然這傻妹妹一個人在王府裏,餘生該怎麽辦。

淚眼婆娑間,何亦薇隔著淚簾看見了站在院中的玖兒。她安安穩穩,毫發無損,唯一不同的便是,換下了粗布麻衣,穿上了好看的鵝黃色輕衫,束著漂亮的發髻。

李文煦信守承諾,她心下安然,便對著玖兒輕輕點了點頭。玖兒不是她的丫鬟,又是個寡言少語之人,也只是點頭回應了一下。

雲萱還只有十五歲,又是個粗線條,很多事情根本不懂,乍一見何亦薇回來,便已經止不住哭得抽泣。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盯著何亦薇左看右看,“小姐瘦了。”

可不是瘦了麽?若是有人如她那般經歷還能胖,可就是沒心沒肺了。但那些事情,又何必讓雲萱知曉呢。

“這半年還好吧?”她始終擔心這半年自己不在,李文煦會不會清算當初雲萱幫自己出逃的罪責。

“好!很好!”雲萱擦著淚,欣然而笑:“小姐回來就更好了!”

何亦薇替她擦著淚,又問:“我是說,王爺有沒有……”

話到一半,她停住了,餘光所感,身側有個人正在靠近。

“怎麽,你以為我會將雲萱怎樣?”李文煦踏著細碎的步子緩步而來,雙眸墨色如玉,溫柔明朗。

雲萱帶著疑思的雙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何亦薇,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文煦,楞了片刻,卻突然向李文煦行禮,驚呼適才未發現他也在旁。

李文煦笑笑,揮了揮手,示意無礙,“你家小姐這些日子在外受了些苦,有些……回轉不過來。”

聞言,雲萱帶著明顯的驚訝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何亦薇,喃喃道:“怪不得!我家小姐哪裏會有這一身大家閨秀的氣質。”

聽到雲萱當面吐槽自己,何亦薇心中真是好氣。沒想到自己在她眼中,竟然從來就沒有大家小姐的模樣。

“玖兒你也見到了,我把她安然無恙的還給你了。”李文煦笑著說出了最平淡的話。

她在桃林養病的時候,玖兒常常半日不說一句話。她習慣了,便也安靜了。很多時候,她們兩個,一個看天,一個發呆。

有時她自己都覺得,大病一場之後,不僅沒有了先前活蹦亂跳的性子,更遺忘了些為人的方式。

“雲萱,去找管家請岑大夫入府,給你家小姐瞧病,然後去廚房準備幾個你家小姐喜歡的菜食,這一路上她都沒怎麽好好吃飯。”

雖然她什麽都沒說,李文煦已經瞧出她身體異樣,心中惦記著。

何亦薇略微感慨,楞了一楞,沒有半點動作。她好像剛剛才在那大門外對他一番痛斥,這會怎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雲萱行禮就要退下,見一旁玖兒沒有半點反應,便硬拉了她一起往院外走去。

玖兒一邊走一邊回頭,露出擔憂之色。何亦薇見狀沖她笑了笑,她才放心離去。

等何亦薇回過神來,卻見李文煦正盯著自己,一時局促,倉皇問道:“看什麽?”

李文煦目光停頓了片刻,這才笑道:“你何時能給我如此的笑顏?”

“嗯哼哼~”何亦薇當即回了一個假笑,嘴一撇,輕飄飄轉身進院裏了。

李文煦無奈搖頭,幾步搶上去拉住她的手,也不管她是否掙紮,帶著她便向一旁的一處蕭索之地而去。

“你喜歡桃花,我讓人移了兩株過來。”李文煦指著空地上的兩顆光禿禿的樹道:“這是成年桃樹,明年春日,定會飛紅。”

見何亦薇沒有反應,李文煦又牽著她的手進屋,一陣濃烈的桃花香撲面而來。

“我還命人制了桃花香,你以前最喜歡在午睡的時候伴著香味入睡。”

是,她是喜歡桃花香,可這燃香入喉,她承受不住。這一承受不住,便又輕咳起來。

李文煦笑著將門打開更大,“看來是雲萱太想你,這次焚得有些多了。”

很是用心了,可為何是現在才想起來用心?

何亦薇吃力地搖了搖頭,努力趕走內心雜念,“王爺,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以前喜歡的,現在未必還會喜歡。吃食也好,花香也罷,人亦然。”

這算是說得夠明確了吧,這都還能被他遮掩過去就太過於裝傻充楞了。

誰知李文煦竟然只是楞了片刻,便又拉著她走向側屋,輕輕推開,只見滿室刀兵利器。

“這半年來,我找人尋了很多名劍名刀,還有這個江湖兵器譜。”說著,李文煦從架子上取下一本書,遞給她。

何亦薇瞥了眼那書封,擡起慵懶的眼睛,“傷病半載,我體弱無力,如今已經是個無法施展功力的廢人。還真是……浪費了王爺的一番良苦用心。”

李文煦雙眸微顫,拉著她的手也輕輕顫抖起來。

他猜測過,卻只以為她體弱而已,他擔心過,卻只認為她一時驚慌而已。哪曾想,一個喜歡比武,喜歡刀兵利器之人,竟然失了武功。

她,是痛的吧。除了剛才她說的那些,好像還有很多很多,都是痛的。

何亦薇輕輕將手抽走,沒費半點力氣。他已經沒有勇氣理直氣壯地強求她溫柔以待。

何亦薇繞了半圈,朝屋外瞟了兩眼,忽而問道:“這院裏原來的那些丫鬟呢?”

她好歹也是王府側妃,配的也是一等丫鬟兩個,二等丫鬟四個,灑掃和打雜的丫鬟還有幾個。如今整個院裏只有雲萱,還有外來的玖兒兩人罷了。

李文煦聽她問詢,恍然回過神,戚戚然一雙眼幽幽看著她,回道:“我遣了,明日讓懷彥挑些伶俐忠心的過來。”

也就是說,現在這院裏,只有他們兩人?

何亦薇背對著李文煦,眉頭輕輕一顫,忽而回頭一笑:“那挺好,安靜,適合午睡。”

言罷,她一閃離了房間,直奔主屋而去,一邊走一邊道:“我累了,就不陪王爺了。”

進屋,關門,一氣呵成,沒給李文煦回應的機會。

他厚著臉皮放下面子,努力想讓一切回覆往常模樣,可奈何佳人心中恨意深沈。

李文煦輕輕嘆息,也知她下了逐客令,便輕聲應了句:“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李文煦踱著步子從青竹院出來,一步三回頭,終是沒聽到屋裏再有半分聲響。

******

聽風院裏,王妃周子依剛剛從午睡中醒來,混沌的思緒還未完全清醒,便聽到貼身丫鬟夢蘭悄聲報上:何側妃被尋回來了。

原來昨夜惴惴不安,失眠半夜,今日午間頭腦昏沈,補個覺也是睡得噩夢連連,竟是一切早有預兆。

“何側妃回來了?不知霜飛院的那位會怎樣?”正當周子依小口小口抿著安神茶,微瞇著雙眼問詢夢蘭,李文煦卻突然踏進聽風院。

他剛剛接回何側妃,不是應該在她那裏麽?怎麽舍得撇下那心尖上的人跑來這裏?

疑惑叢生,周子依起身相迎,但見李文煦風塵仆仆,雙眉緊皺,一臉疲憊不安,她準備好的問候話語也戛然而止。

良久,見李文煦只是呆坐,周子依替他倒了茶,怕他喝不慣便只倒了半杯,順著遞上茶杯的契機問道:“王爺,阿薇可還好?”

“嗯。”李文煦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杯子,輕嘆了口氣。

周子依從未見他有過這般委頓神情,一時無措,只能順著繼續問:“這半載,阿薇在外應該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王爺何不多陪陪他?”

他倒是想陪,奈何佳人不願啊。

李文煦轉著手中的杯子,嘆道:“王妃,你是我的正妃,我接回阿薇,自當來知會一聲。也不必過於入懷,一切都不會變。”

“是。子依知道了。”周子依謙謙回應。當然不會變,她從來不曾奢望過什麽。

他的正妃周子依是當朝丞相周銘的庶出女兒,嫁給他的時候,正是他剛回到昱國,各方皆不看好的時候。可她沒有一句嫌棄,也沒有一點為難,只是默默相陪。

皇帝賜婚,如同民間父母之命,算不上喜歡,卻必須相敬如賓。是以,何亦薇回府,該當向她知會一聲。周子依亦聰明,定會對何亦薇多加照拂。

李文煦算盤打的好,可卻不怎麽誠心。

周子依看在眼裏,心中悵然。她雖出身名門,卻無奈母親為妾,自己為庶女,只能低聲下氣過活。日子久了便養成了歷來順受的性子。

以前她覺得,嫁夫如此,該當滿足。現在她覺得,小小梅苑,得過且過。

雖然不明白李文煦的情緒為何這般低落,也不知該如何勸解,作為他的正妻,她還是壓下心中微微不愉,伸出手去輕輕覆上他手背,以作安慰。

她微微啟唇,剛想說些什麽,卻聽得一陣驚鑼之聲響徹而來。

“走水了!走水了!”

李文煦惶惶然擡頭,錯開半掩的門望向外面。

“青竹院走水了!”

周子依一聽到是青竹院,慌忙驚呼:“是……”

話剛出口,李文煦溫熱的大手便已經脫離了她的覆蓋,一閃人便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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