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他生氣了,很生氣

關燈
時光知味風弄影,美人如斯半掩窗。

房間的窗半開著,桂花香伴著清爽的秋風飄入室內。

李文煦睜著眼,看著那窗外透亮的天,一動不動。

他不敢動,懷裏的人就那樣大喇喇壓在他身上,一只腿掛在他腰間,一只手越過他胸膛,穿過他手臂,緊緊壓著。

他怕驚醒了睡夢中的人,至少她現在看起來乖巧溫和,美好如初。

“嗯~”一聲悠悠嬌嚀,懷中的人兒往裏躲了躲。

怕冷?現在怎麽這麽怕冷?他下意識將棉被往上拉了拉,卻見一雙朦朧的眼睛睜開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目光停住了。

她的眼裏總是像有星星一般,總是忽閃忽閃地看著自己,除了……從睡夢中剛醒來的時候。

“嗯~”何亦薇猛然又將頭埋了下去,埋進他肩窩,用鼻尖輕輕蹭著,一邊蹭一邊嘟噥:“王爺又要上朝了?”

李文煦輕輕一顫,只覺又回到當初。

夜夜繾綣,美好如斯。可每次他要上朝,都會被那半夢半醒的懷中人膩住。

有時候用鼻尖蹭他的肩窩,有時候拿嬌唇咬他的耳朵,有時候甚至撒嬌耍賴熊抱住不肯讓他走。

可是……好像……每一次,他都走了,趁著她沒睡醒,哄睡著了偷偷溜走。就連他去往吳地之前的那一天早上,也是如此。

若是知道會有這般兜兜轉轉,以前的那一個個早晨,他又怎會那般毫不留戀地離去。

如今一切都如美夢重回,李文煦不忍將這夢境打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懷中人,手從她的肩輕輕移到她柔軟的腰,緩緩移動,不由得嘆了一句:“不走,陪你。”

好不容易找回來了,可不能再丟了。不論是想上房揭瓦,還是下地挖坑,都陪著都讓著,只要能原諒他。

“什麽?”何亦薇突然擡頭問了一句,那雙明媚的眼睛盯著李文煦,漸漸從混沌轉向清明,忽而發現自己正趴在他身上,連忙坐起身來,一臉莫名和失措。

李文煦驚覺美夢初醒,也只得坐起,去拉她的手,卻又被她一閃讓開,只得嘆道:“現在不在嶧城,不用上朝,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何亦薇投出一個不相信的神情,略帶冷笑地回道:“今天有太陽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

李文煦輕輕一笑,回道:“太陽一如既往從東邊出,只是我想更疼你。”

天啊!李文煦說情話了!何亦薇瞪大眼睛極度不信任的盯著他。

她自小沾染江湖氣息,沒有大家閨秀的條條框框,是以總是在言語上調戲李文煦,可從未聽他說過什麽撩撥的情話,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而這破天荒的第一次說情話,李文煦是面不紅耳不赤,她卻突然覺得承受不住。

慌亂間,何亦薇要下床去,卻被李文煦攔阻去路。她一陣焦急,慌亂斥道:“不是我做什麽都可以麽?”

李文煦楞了楞還是讓開,又莫名搖頭,終是自己隨口一句,被她當成了承諾。

何亦薇慌慌張張起身,側過身去整理衣衫。雖說夫妻一年,可離別半載,當中隔閡仍在,他怎麽可以那般自在?

心思翻轉間,她又忍不住瞟過去看,卻見李文煦輕輕勾起衣帶,緩緩順著衣角,舉手投足之間,優雅高貴,氣質不凡,猛然一擡頭,沖她笑了笑,一如春日暖陽,溫柔美好。

這一笑令得何亦薇心神蕩漾,卻假裝不在意,對他做了個嫌棄的鬼臉,轉過頭去了。

李文煦也不計較,今日較昨日,她已經溫和多了,還有什麽不該滿足?

誰知何亦薇突然回過頭來,對著李文煦甜甜一笑:“王爺,是不是我想去哪兒,想做什麽,你都陪著?”

看著她突然示好的笑意,李文煦心頭猛然一抽,恍惚應道:“你……要做什麽?”她總是古靈精怪得令他防不勝防。

誰知何亦薇完全不給他任何提示,嘴一撅,鼻頭一聳,嘆道:“哎!假的!說是做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陪著。剛說了就反悔!”

“陪!”李文煦無奈嘆息:“陪著!”

本著寵溺的心態,李文煦認下了那個本不需要認的承諾,可一上馬車,他就後悔了,因為何亦薇要去的地方是襄公府。

襄公本來只是個尋常商人,可他年輕時也是享譽大昱的美男子,娶了位貌美如花的妻,生了三個更加傾國傾城的女兒。

大女兒是靜北侯的嫡妻,二女兒是四王李文浦的側妃,而這小女兒年方十四,仍舊待字閨中,卻早已美名遠揚。

以前雖不曾見過面,但李文煦也知襄公算是皇親國戚,昨夜那場鬧劇,倒是不好與他計較什麽。

今日到訪,只怕又會生出枝節,更何況還是何亦薇主動要去。至少她不會是去玩的,大概率是去鬧事,用以為難他。

李文煦在馬車裏扶著額,悄然嘆息:還能怎麽辦?寵著唄。闖出禍事了怎麽辦?蓋下去唄。

馬車晃晃悠悠進入青州,清晨的街道清爽,陽光輕撒在青石路上,車軲轆滾在其上,發出聲響。

何亦薇看著李文煦愁眉苦臉的模樣,竟然大為痛快。這一痛快,免不了要調侃一二,便笑著湊了上去,“王爺,聽說……襄公的三個女兒都特別美?”

“應該是吧。”李文煦回覆得有些心不在焉。得罪襄公,可不就等於得罪了四王李文浦?

何亦薇仍然興致勃勃地問道:“聽說,襄公小女兒如今年方十四,卻已經被上門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到底得有多美啊?”

馬車拐過長街,在街角一晃,何亦薇半傾著的身子沒能撐住,斜斜往前倒去,被李文煦慌張扶住。

也許是天公作美,總是讓他有機會接近她。李文煦心頭一喜,脫口而出:“在我眼裏,你最美!”

恍惚之間,乍然聽見這句話,何亦薇還以為自己耳鳴聽錯,擡眼去看,只覺他眼中微微顫動,脈脈含情,眉目裏全是舒展的笑意,眸中倒影竟真的只有自己。

完了!李文煦一定是病了,病得還不淺,一個早上連說了兩句情話。

馬車拐過長街,往襄公府而去。

何亦薇抽身坐回去,乖巧地眨了下眼,沒有接他剛才的情話,卻甜甜笑道:“那等會王爺見了那襄公家的三小姐,可一定要好好比較一番。”

“不看!”李文煦偏頭看她,凝視良久,眉眼溫柔。

何亦薇被看的極不自在,慌亂伸手去遮他眼,“看我做什麽!讓你等會看美人!”

她手亂揮,卻被李文煦一把抓住,扯在懷裏,笑道:“看你都看不夠,哪裏還用得著看旁人?”那聲音很輕很柔,一如往常。

何亦薇掙紮了兩下沒有掙脫,輕斥起來:“那可不一定,那襄公家的三小姐,據說可是有母儀天下之命。王爺若是娶了,豈不是能得旺夫之利。”

馬車在襄公府門前停下,侍衛前去送上拜帖,那守門人驚慌失措倉皇逃進屋去。

******

襄公一晚未能安睡。好不容易才起身,帶著鈍痛的頭,喝著壓驚茶,久久不能把昨夜的驚壓下去。

好歹是找到了那出逃的王妃,好歹也是見到了七王,可哪裏知道是這般場景。七王李文煦在朝堂上可是雷厲風行之人,也不知會不會就此記恨。

這壓驚茶還沒喝下幾口,更大的驚嚇便來了。

門房小廝連滾帶爬進來,一句話拆成幾句說,好在他也聽懂了:七王李文煦攜何側妃來訪,馬車已經到門口了。

襄公一慌一亂,茶水灑了一地。這秋後算賬,不是不來,只是來的有些快。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鎮定下來,既然是帶著何側妃來的,那必然就還有轉圜餘地。

昨夜見過那何側妃,倒是嘆她容顏絕麗,那一身氣質不似閨秀,卻自有一番美韻。想是那七王見過無數美人,唯獨沒見過她這般嬌俏之人,所以才捧在手心。

但這女子昨日直呼七王之名,又那般呵斥,再是好脾氣,再是寵又如何。

但凡男人,家裏怎麽鬧騰都能忍,在外人面前讓他丟臉可是絕對忍不下。就算一時不當回事,也不會永遠這般忍讓。

相較之下,她的小女兒襄蘭芝,可不是等閑之輩。

他有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勝似天仙,這小女兒自小便被他用心教導,為的便是能夠進入宮墻,為後為妃。要說有人能夠令得七王開懷,解了當前困境,非她莫屬。

襄蘭芝貌美不輸這何側妃,那察言觀色之本領,定然能夠順了七王之意。若是令得他心悅,嫁給這個皇帝面前當紅的七王也是不差。

襄公算盤打得好,可等他帶著匆匆打扮好的小女兒襄蘭芝直奔大門,卻只見到空蕩蕩一條街。連個車軲轆印都沒有,連個馬車影都沒見。

七王李文煦攜何側妃到訪青州襄公府,過府門而不入,這是讓他自認其罪,還是僅僅敲打一二?

襄公想不明白,旁人也想不明白,可總逃不過傳言四起:七王李文煦過襄公府,遙望襄公小女兒,被其容顏所擾,停留片刻,悲秋傷情,恐驚美人,不吝避而不見。

那邊襄公百思難解,痛不欲生。這邊何亦薇如坐針氈,如芒刺背。

她一說出讓李文煦娶那襄公小女兒的事情,他突然垂下眼眸,唇角莫名滲出一個弧度,轉瞬即逝,臉色暗沈下來。

他敲了敲馬車,車夫應聲打馬,一行人竟然就這樣,一句交代都沒有,便離了襄公府門前。

直到轉過長街,出了青州,李文煦都一言不發,冷冷冰冰。

他生氣了,很生氣。

李文煦生氣與旁人不同。旁人生氣免不了大發雷霆大聲叫囂,可他卻是一言不發,那眼睛冷的像刀子,好似能剮人皮肉。

好一陣過後,李文煦突然掀開帷裳,將手伸了出去,從一旁侍衛那裏要過一物,遞給何亦薇。

何亦薇不明所以接過去,卻見只是一塊小小的樹皮,那上面刻著:

“北上嶧城官道,救。”

下面還有一個獨特的標識。她一認出來,便止不住心慌。

可這……又怎麽會在李文煦手裏。

“昨夜,跟著你的那個女子偷偷離開又折返。”李文煦言語淡淡:“這是她刻的。”

玖兒若是直接去搬救兵,肯定是最快的方式,但她卻選擇了將消息刻在樹上,等人發現再傳遞出去。這方式又慢有危險。

玖兒啊玖兒,走了就走了,何必還回來,消息沒有傳遞出去,自己又被抓住了。

李文煦神情冷淡,緩緩問道:“這是要傳給誰呢?鎮石門?還是別的什麽人?”

鎮石門?如今的鎮石門還是當初的鎮石門麽?沒了父兄庇佑,她這個鎮石門大小姐,還能一呼百應?

李文煦明知故問,要套問的卻是玖兒背後之人。若是他存心相查,還有查不到的麽?

想到此處,何亦薇心中更加慌張。她拉開與他的距離,收斂起嬌媚之色,眉間冷然,語氣疏淡,“這是給我救命恩人的。”

她不再玩鬧,便是表明自己極為重視。

“哦?”李文煦眉毛一挑,像極了她當初質問他時那不可一世的面容,“不知這位恩人是哪位俠士,我當重謝。”

何亦薇當然不相信他,他只是想知道自己這半年來待在那裏,和什麽人在一起,做了什麽。他表面不問一句,其實心底依舊存疑。

“我……不想告訴你。”何亦薇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李文煦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似是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

何亦薇看著他神色毫無轉變,心中慌亂。她看不透他,從來都看不透。

她曾以為李文煦對自己情真意切,可誰知竟是利用。她曾以為李文煦對自己沒有半點虛情,後來才知,她竟連他一個眼神波動都看不懂。

良久,李文煦輕輕擡眸,不表露半點心緒,“也行,反正問你和問那女子都是一樣。”

終是要露出真面目了麽?李文煦的手段,她在嶧城閑逛也是略有所聞,若是他鐵了心要問出個所以然,只怕會對玖兒加以重刑。

何亦薇美目一皺,有些心慌,卻故作沈靜,正色道:“玖兒是我的人,你不準傷害她!”

誰料李文煦唇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來人,那位姑娘叫玖兒,把她先送回王府。”

威脅無用?那邊只能服軟。

何亦薇慌亂間扯住李文煦胳膊,用眼神祈求。無論如何,她要保住玖兒,這半年來在身側照料自己的貼心之人,可不能再出事了。

李文煦回握住她的手,竟是又笑了笑,補了一句:“好生照料,不得有半點怠慢。”

何亦薇楞了楞,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麽,卻見李文煦嘴角依舊掛著笑意,令得她心中恍恍惚惚。

“放心。”李文煦摩挲著她的手,風輕雲淡地笑道:“玖兒姑娘待你好,我必然也會待她好。只是擔心這一路上,未免她再想送出什麽消息,延緩了我們回去的路程,讓她先一步回去。”

何亦薇繼續發楞,卻聽李文煦又道:“等你回去了,你便知道我有沒有騙你。若是有傷了她一根頭發,到時候再來與我置氣。”

這一下,何亦薇算是徹底明白了。

李文煦根本就是在假裝生氣,套出玖兒名字,也印證了玖兒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

他將玖兒先一步送走,而且是送回王府,其實是擔心自己逃走。只要玖兒在他手上,自己便不能不顧一切的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