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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應節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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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應節卻月

這一日,雲眷正伏案執筆,有弟子來催請,道掌門師尊升座,召集一眾內門弟子。

雲眷出了劍閣,離開別院,沿著山間小路匆匆趕往書院。一路上見諸位同門零散而來,更有許多外門弟子聚在道業堂外。眾人均知書院內亂,元氣大傷,掌門不知所蹤,此時歸來,必是要清理整頓一番。

雲眷按資歷輩分站在雲字輩一列,雲湛因救弟子身死,雲安重傷,此時他頸懸布帶,吊著右臂,雖仍站得筆直,但神情委頓。想想雲銳曾身中噬心草之毒,自己也剛剛痊愈,當年書院雲字輩內門弟子總共四人,而今或死或傷,已不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鏡封升座,阿薛隨侍在側,眾人齊揖,見過掌門。

鏡封目視眾人,緩緩道:“正平之禍,爾等皆知。本座近年來疏於打理派中事務,致使他欺上壓下,擾亂風紀,敗壞門派聲譽。今日本座廢去他武功,囚禁憂黎,將他惡行gg天下,爾等也要戒之慎之,不可重蹈覆轍。”眾人齊齊應下。

自事發至今派內便清除正平黨羽,篩查弟子來歷,日前已呈給鏡封。鏡封將派內授業之事一一交代安排,命正字輩眾人歸整昔日典籍名冊,安無重任書院掌事師父。雖是隨口分派,但細枝末節交代得甚是清楚,顯是事前已有周密安排。令之所至,眾皆肅從。

“雲眷。”

雲眷聽到自己名號,出列上前,行禮道:“弟子在。”

“此次你拼死護派,緊要關頭不屈大志、不辱小節,且你素日打理別院盡心盡力,慈悲憫下,本座將這把短劍賜給你,以作褒獎。”

雲眷朗聲道:“護派本就是弟子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弟子拜謝師尊厚賜。”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接過短劍。當年與阿薛對陣,清蕭因擔心她安危,取了庫房中珍藏的一套利劍,雲眷便是以這柄短劍自傷取血,前些時日被罰禁閉,清蕭又私贈這柄短劍與她做防身之用。同散堂混戰之夜,她與成淵分持兩劍抗敵,後又交回兵器房。

“雲眷,你劍法雖非佼佼,卻長於詩書,有名儒之風,處事嚴正剛直,威武亦不能屈,但對事終究少了幾分變通,有時難免迂腐。此劍雖利卻無名,今日本座為其取名應節,望你以後處事嚴守大義順應小節,相時而動,順勢而為。你可記下了?”

雲眷肅然道:“師尊教誨,雲眷記下。”再拜了一拜,退回列中。

“多年前,機緣巧合之下本座收了一名弟子。此子本性良善,天資聰慧,已盡得我真傳,如今派內人才雕零,正是用人之時。”鏡封取過一柄長劍,溫言道:“阿薛,你過來。”阿薛應聲邁步,跪倒在鏡封面前。

“你本性跳脫,又是帶藝投師,致使本門劍法欠了幾分精純,為師將這柄劍賜給你,以期補你劍法之不足。你劍意瀟灑,光華如月卻淩厲如鉤,本座為你賜名卻月,這柄劍就叫作卻月劍。你並非書院正式考較而收的弟子,也不必如眾人一般入字譜,便以本名稱呼吧。以後你就在書院中教授弟子,協助安無與雲眷理事,內門弟子直到雲字輩皆是你長輩,應待之以禮,對晚輩弟子要寬嚴相濟。為師叮囑,你可記下了?”

阿薛一楞,仰頭望著鏡封,見他眼中滿是期許勉勵之意,忙朗聲應道:“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卻月,你與眾人見禮吧。”

阿薛轉身,抱劍拱手,朗聲道:“卻月初來書院,不懂派中規矩,以後若有不周之處,還請諸位同門不吝賜教。”言罷,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眾人皆因他是掌門親傳弟子不敢怠慢,紛紛點頭為禮,成淵等年輕弟子更是還了大禮。雲眷心知鏡封如此安排是為阿薛尋一個去處與庇護,頗有幾分托孤之意,心下不禁惻然。

鏡封頓了片刻又道:“近年來,餘因探求武道、研習心法而疏忽門派中事,正平之禍實因餘用人不當、失察而起,致使門中弟子慘遭屠戮,人才雕零,元氣大傷。正平雖是罪魁,究其緣由,餘乃禍首。”離座下階,轉身對著堂上憂黎祖師畫像跪倒,揚聲道:“不肖弟子鏡封愧對憂黎祖師,愧對門中上下,今日便在祖師面前謝罪,門中弟子俱為見證。”拜了三拜,勉力提氣,力凝右手,駢指在胸前重重點了幾處穴道,再握拳對著膻中穴連連重擊。

鏡封面朝北墻,眾人在他身後,看不見他舉動。阿薛得師父授劍之後便退到一側,垂手肅立,及見他拼盡餘力自傷,飛身上前也已不及阻攔。膻中穴乃是人體氣會之所,憂黎內功築基更是由此而始,鏡封本已是強弩之末,此時身子一軟,再也跪不住,阿薛搶上前扶起,喊道:“師父,你怎麽這樣傻!”

鏡封目光渙散,再也掌不住,口吐鮮血後連連喘息,微微笑道:“傻孩子。”

風成擡手為他把脈,片刻後,默然搖頭。擡手喚過弟子為阿薛帶路,送掌門回去安置。

“掌門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風成環視身旁眾人,緩緩道:“掌門師兄自傷根本,再加上殘毒入骨,多則一月,或者......也就是這幾日了。”一言既出,眾人皆驚。

鏡封被安置於靜室,阿薛執意相伴不離左右。鏡封遣退眾人,只留阿薛與雲眷二人在側。

“師父你好傻,你明明知道自己......你還下重手,你這不是要......”待眾人離去,阿薛忍不住抱怨。鏡封待要開口,忽地一陣急咳,喘息難語,望著雲眷,朝阿薛擡了擡手。

雲眷會意,端了一盞茶遞到鏡封手邊,對阿薛道:“師尊此舉之意乃是自罰謝罪,不因時、因勢避禍,無論命數長短,當受則受,此舉方為丈夫本色。你別埋怨師尊了。”

“師父散功本就辛苦,再拼著餘力自傷,何苦來哉!”阿薛心有不甘,一邊嘟囔一邊為鏡封撫胸順氣。

雲眷淡淡一笑,又遞了一盞茶給他,道:“為師為長不能只修德行藝業,還要有氣量擔當。”

鏡封聞言,手中頓了一頓,沈吟良久,緩緩道:“雲眷說得不錯,你以後在書院中授業,於外門弟子而言,你是前輩,也是師父,須有氣量有擔當,再不可如往日一般頑皮胡鬧。”

阿薛嘟著嘴,接過茶道:“弟子記下了。”

鏡封再品了兩口茶,默然片刻,擡頭直視雲眷,沈聲道:“今日夕食過後,你來道業堂,我有話問你。”

雲眷見他神色嚴肅,口氣鄭重,不敢怠慢,斂衣行禮,恭謹道:“弟子遵命。”

是夜,道業堂。

鏡封端坐在一張寬大的幾案之後,背後是一架屏風,繪著憂黎山水。鏡封指著案上手書問道:“雲眷,這是你那日在禁室時親筆所書。當日我曾問你:何為師?何為師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如何回答?”

雲眷略一思索,答道:“弟子答得是: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師道,乃是為師之道,應寬以待人、賢以表率、勤於道業、嚴於教授、誠於反思。”

“為師之道何解?你且細細講來。”

“日常處事待弟子以寬和,言傳不如身教,遇事躬親,以賢明服眾;勤學不輟,教授課業從嚴,每日三省己身,有過必改。如此,方配為師。”

鏡封撚須微笑,翻了翻面前紙張,再問道:“我曾問你兩院之中有何舉措當興、積弊待除,你所書‘覆昔時勤謹,揚溫良謙恭,扼驕矜之心,除紈絝之風’是何意”

雲眷略想一想,道:“記得昔時弟子求學憂黎,山腳知客的師兄曾言道無論出身官宦望族還是名流巨賈,一律自負行囊,徒步上山。書院中課室、劍室、書閣等皆由外門弟子輪流灑掃,書院無需額外雇傭灑掃之人。求學四年,別說平日所用紙扇茶碗皆由素器所制,便是廳堂殿閣所用也大多由院中弟子親繪,一來揚勤儉之風,二來促詩書禮義學以致用之氣,甚至破窗碎瓦、修屋補漏等若不嚴重也要弟子親歷親為。”

“而今別院中廳堂樓閣灑掃皆是雇傭家貧的外門弟子或是山下尋常過活人家,稍有家世者便自以為高人一等,恃強淩弱,欺辱同門。雲眷在別院一十六載,眼睜睜看著外門弟子驕縱豪奢,紈絝之風愈重,每每下山游玩,常雇了腳夫擡轎攆上山;近年來甚至有弟子眠花宿柳,使奴喚婢。”

“雲眷曾試圖覆昔時之風,但常有人言外門弟子本就為課業而來,無謂將時光費在瑣碎之事。而今攀比之風日重,弟子鬥器極是常見。你有鑲金湖筆,我有鏤玉硯臺;你有緙絲羽緞,我有魯縞齊紈。如此下去,書院學子便是滿腹經綸、才比狀元又能如何?”

堂內空曠,雲眷語聲朗朗,隱隱有回音傳來:“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雲眷驚覺自己神情激憤,言語犀利,拱手吶吶道:“弟子失儀,師尊莫怪。”

鏡封皺眉,搖頭低低道:“我為何怪你,你所言乃是實情。”默然片刻,緩緩問道:“我再問你:依你來看,自我之後,誰堪繼任掌門之位?”

雲眷先是一驚,垂首行禮道:“此乃門中頭等大事,雲眷人微言輕,豈可隨意議論。”

“你只當是在落月峰上與我閑話家常,但說無妨。”

雲眷見他神態慈和,少了端嚴之態,側頭想了片刻,搖頭道:“以弟子看來並無一人可勝任。”

鏡封聞言頗為意外,道:“細細道來。”

雲眷道:“弟子自輔助安無師父掌事至今已有十五載,依平日所見,理事並不難,最難者乃是約束眾人。居上位者須恩威並施,持雷霆手段懷菩薩心腸,二者缺一不可。雷霆手段只能令人口服而非心服,單是菩薩心腸容易為人利用,難以成事。”

“安無如何?”

“安無師父最是心慈,若如今院中弟子與昔時無異,安無師父自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是如今弟子質素良莠不齊,安無師父維持現狀綽綽有餘,扳正風氣卻是不夠。”

“若是廣涵如何?”

“廣涵師姐她......”

“無妨,你照直說便可。”

“廣涵師姐......教授弟子重才不重德,弟子中出類拔萃者不少,但德才兼備者屈指可數。若是由她繼任掌門,憂黎傲視群倫或指日可期,但若弟子中有喪德敗行者,給我派帶來滅頂之災也未可知。其實最好......”眼見鏡封目露鼓勵之色,雲眷鼓足勇氣續道:“若有一人能兼具安無師父之德與廣涵師姐之才,那便......”

鏡封撚須搖頭而笑,溫聲道:“你這就是孩子話了,又不是窗花剪紙、煮粥雜燴,哪能每人只取一樣?若是他二人擇一,你認為誰更合適?”

雲眷沈默良久,慢慢道:“廣涵師姐。”

堂中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輕響,鏡封握拳輕咳幾聲,理了理案上手書,問道:“為何?據我所知,你與她並不相投。”

“師尊問的是繼任掌門人選,而非與弟子私交甚篤之人。廣涵師姐她......雖有些剛愎自用,卻不是壞人。在要緊關頭,她能挺身而出,為憂黎而戰。何況清鋒師兄身故,她必定有所改變,再加上她天賦極高,劍法超卓,近年來明月峰論劍總能為我派爭得一席之地。所以,若是二者擇一,她比安無師父更合適。”

“依你之言,德才若不能俱備,你選才而非德,是因為才重於德麽?”

雲眷輕輕搖頭,道:“相反,弟子認為德重於才。只是我派經此一事,元氣大傷,內憂雖平,外患難料,而且人之本性,趨利避害,若不能詩書教化,便須以刀劍震懾。弟子當日被冤,有口難辨,若是......弟子成器些,劍法在派中獨步,也不會被逼上落月峰,更不會有外門弟子惡言惡語、落井下石,可見有時用劍講道理比用書本講道理更管用,就此來看,廣涵師姐比安無師父更合適。安無師父乃是弟子最敬重之人,他向往的是詩酒山水,弟子追隨他多年,私心盼著他快意此生,不必那麽辛苦。”

鏡封默然頷首,沈吟片刻,慢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別院中處置作亂弟子,安無代傳我手令,你便掌理一應懲處刑罰吧。”擡頭見雲眷欲言又止,一臉關切之色,安慰道:“我心脈早傷,如今不過是功力盡失,不必掛懷。月牙兒的爹爹何時回來,我想見見他,也為你相看一番。”

雲眷面龐微燒,溫柔一笑,輕聲道:“子期若返憂黎,我必帶他拜見師尊。弟子告退。”斂衣起身,禮退而出。

看著她禮數周全地退開,關上了門,鏡封淡淡道:“你出來吧。”

廣涵從屏風後轉出,跪地不語。

“你有何話說?”

廣涵垂頭,以首頓地,淚盈於眶,嗓音沙啞,道:“師尊,弟子錯了。”

“你錯在何處?”

“弟子......重課業而輕德行,重私利而輕道義,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弟子或因誤會或因成見.....素來瞧不上雲眷師妹,今日才知論胸襟氣度我......竟遠不如她。”說到此處,已是哽咽難言。

“廣涵,你原本資質出眾,我曾寄予厚望,期望你將憂黎發揚光大。這些年,我支持你探尋師道、精研武道,如今我第三次問你:你可知何為師道?”

“為師之道,乃是傳道、授業、解惑之道。弟子一直以授業為師者本分,而今方知大錯。”

“如何錯了?”

“為人師者,應先傳道,再授業。所傳之道,乃是為人之道、處世之道,育德之道。弟子本末倒置,委實錯得厲害。”

鏡封頷首,道:“憂黎祖師以一己之力創派,雖始於武道,但最終是為了‘止戈’。昔年祖師擇內門弟子,不論如何考較斟酌,始終不離德才兼備四字。德為才之母,才可及高,德可及遠。若要書院行得平穩,走得高遠,終究要二者兼備才好。內門年輕弟子中,雲眷資歷雖淺,劍法也不拔尖,但她心性堅忍,德行作為最是拿得定,行動舉止也堪為弟子表率。你二人若是互相扶持,不怕憂黎無盛極之日。可惜她入了親緣情障,有心結難去,但凡遇到傷心事,便是個玉石俱焚的性子。別院本可許她歲月靜好,可你往日又容她不下......”輕嘆一聲,問道:“你可曾見過月牙兒?”

廣涵微微頷首,唇角露出一絲笑意,道:“弟子見過,她......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鏡封點點頭,道:“當年雲眷在外游歷,殺了月牙兒生父,回書院後便來向我請罪,她說自知罪大惡極,願受門規處置。這件事她做得大違本性,我雖不知癥結所在,可也猜想必有因由,所以只罰她抄經一月,觀其後效。她心懷愧疚,伏地大哭,執意抄經一年,做些灑掃粗使活計。”

“那時弟子還不認得雲眷師父,但我想以她為人,自己錯了必然不會想方設法掩蓋,而是對師長直承己過,認打認罰。”那日成淵之言猶在耳畔。果然,我有眼無珠,識人而不知人,上不及師尊,下不及弟子。

“那後來......”

“我見她態度堅決,言辭懇切,只好允可。後來聽安無提及,她固執刻板,不聽勸誡,直到做夠一載方罷,雲眷她從來都不是兩面作偽之人。剛才她直陳利弊,想必你也聽得出是肺腑之言。”撫了撫胸口,輕咳幾聲,續道:“我知道你與她素來不睦,更聽聞清鋒頭七那夜她曾去祭拜,結果被你逐出靈堂。尋常人家兄弟鬩墻尚且興家無望,同門間若是結了死結......後果我不必多說。今夜讓你隱身旁聽雖有對你偏袒之嫌,但我希望經此一事能解了你對她的心結。”走到廣涵面前,俯身拉她站起,目露悲憫之色,道:“孩子,你是我看著長大,也算我半個親傳弟子,我盼著你的路越走越寬,你仔細想想吧。”鏡封言罷,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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