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君子如竹

關燈
剛到山門外便聽到月牙兒輕叱:“哪裏走?”接著便是呼喝之聲,似是與人動起手來,二人一驚,急步奔去。

月牙兒衣衫淺淡,暗夜之中極是顯眼,與她對招之人閉口不言,只是悶頭招架。眼見月牙兒漸處下風,雲眷上前接招,將她護在身後,子期阻住那人去路,負手旁觀。

三招一過,雲眷察覺對方功夫與本派頗有相通之處,凝神細看,見他身形似未長成,當下便住了手,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對方聽她開口,楞了一楞,喚道:“雲眷姑姑。”竟是子成。

雲眷知道他秉性敦厚溫和,月牙兒必是對他生了誤會,便溫聲詢問情由。子成支吾片刻,取出火折點亮,帶雲眷去了一塊大石後。石後靠坐著一名女子,看服色是別院弟子。

子成道:“剛才我行至此處聽到這位師姐呼救,她跌傷了腿骨,我......幫她固定了傷處,想去尋人來......”紅了臉不再多說。那名弟子看了看子成,面露羞怯之色,輕輕點頭,道:“見過雲眷師父。”聲若蚊蠅,垂下頭不再言語。

雲眷聽至此處,回頭看看子期,二人心下明了,接續斷骨之時他必是與那弟子肌膚相親,怕壞人名節只好暗暗上山尋人。月牙兒見他行跡可疑,被攔下後又不言不語,更認為他是心懷惡意而來,便出手欲擒。

雲眷溫言道:“你去尋清蕭師父,就說有弟子受傷,我剛為她接續了斷骨,暫不能走動,請他派幾名弟子帶擔床過來,最好有兩名女弟子,方便貼身照顧。”子成笑著應了,飛奔離開。

山門處空曠,未掌燈燭,子期略懂骨傷,問了那弟子幾句,知道子成處理得甚妥,便站遠了些,母女二人守在那女弟子身側,擋在風來處。夜風幽涼,月牙兒將自己外裳披在那弟子身上,握著她手靜候,那弟子心中感激,連聲道謝。雲眷解下自己身上披風,月牙兒搖頭,雲眷笑笑,用披風將她裹緊。

不多時,子成前頭帶路,後面跟著四名男弟子與兩名女弟子。眾人將那女弟子放上擔床,向雲眷行禮告退,擡著擔床去了。

雲眷望著眾弟子遠去,轉頭笑道:“成兒,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紀,接骨倒是頗為仔細。”

子成笑道:“小時候常隨爹爹在外奔走,療傷接骨乃至煮飯洗衣爹爹都做得來,我看多了便也會了。”

見他不住擡袖拭臉,顯是奔得甚急,雲眷笑道:“把汗水擦幹,別冒了風。”月牙兒遞過一方素帕,笑問道:“你便是朱家子成?聽娘親提過你在別院,這塊手帕是娘親的,給你擦汗吧。”子成一楞,笑著接過,連連道謝。

四人迎著夜風緩步而行,子成與月牙兒均是少年心性,因著誤會拆了幾招,對著賠了不是,反倒去了幾分生疏。二人嘰嘰喳喳說笑,談論這憂黎山中好玩的所在。月牙兒雖來了幾日,但多在院中和山腳閑逛。子成比她早來些時日,由阿薛帶著在山上走過兩遍,便自告奮勇,願為向導,帶她上山游玩。月牙兒當即應下,與他約了次日朝食後一同上山。

次日,月牙兒早早起床,一身短打扮,束了束袖,急急用過朝食,與子成相攜上山。臨別前雲眷反覆叮囑二人互相照應,避開山勢險峻、僻靜無人處,二人反覆保證絕不涉險,早早回來,開心地去了。子期恰好無事,便隨雲眷去了山下市集采買賀禮。

二人在市集中信步閑逛,子期出身世家,多識珠玉,品相大多看不入眼,提議去昌平城中。雲眷搖頭笑道:“無妨,他是昔年故友,這份賀禮首重心意,貴重與否倒在其次。”其實書院在此處多年,院中弟子南來北往者不乏達官顯貴之後,山腳處市集總也免不了略帶豪奢之風,珠寶首飾雖非天下絕頂珍品,但就人情往來已是足夠。

二人精心挑了些首飾、衣料做為賀禮,多是選了榴開百子、百年好合等紋飾圖案,吩咐店家細心打點。店家見雲眷出手爽快,樂得眉開眼笑,嘴也合不攏,百般殷勤地將物件用紅布紅紙細心包好,請她留下住址,稍晚些派夥計送到府上。

雲眷略略沈吟,寫了一封簡短手書附在賀禮中,叫店家直接送去太白樓。結賬時身邊銀錢不夠,取銀票出來兌了,結完賬囊中如洗。子期默默旁觀,但笑不語。

二人再逛些時候,買了幾樣小吃,眼見天色將暗,惦記著月牙兒,趕回別院。

月牙兒與子成已經回來,二人在安無的小廚房中守著一堆野果幹菜毛栗子剝得起勁,腳邊還躺著兩只山雞。小廚房偏暗,二人掌起燈燭,細細揀選。

見二人回來,月牙兒極為開心,指著滿桌幹果,嘰嘰咕咕地說著山上趣事,道:“娘親還給我們燉栗子雞可好,多加些栗子,我邀了安無師父他們一起用夕食。”眼睛轉了一轉,又笑道:“聽說楚哥哥今日能回來,連他一起。”

雲眷一時沒有明白,問了一句:“楚哥哥?”

子期點頭笑道:“就是蒼梧,自拜入憂黎後他回家探親總會順路去家中拜會,有時還會小住幾日,月牙兒自幼便與他相熟。不過最近三年因我為父母守孝,他去得便少了。”

雲眷笑著點頭,不多言語,眼看時辰不早,便動手洗米擇菜,子期在一旁打下手,四人有說有笑,甚是開心。

忽有弟子來報,道鐘陵曲氏回禮,在劍閣尋不到雲眷師父,便一路尋到安無處,此時就在隔壁書房候著。

雲眷凈了手,理理衣衫去了書房。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候在房中,見雲眷來,自報是曲家管事,執禮甚恭,雲眷忙還了禮。那人捧著一只木盒,恭謹道:“我家老爺命小人拜會雲眷師父,呈上薄禮一份,還請師父笑納。”將木盒捧到雲眷面前案上,垂手退開,肅立一旁。

雲眷掀開盒蓋,先是一條腰帶映入眼簾。那腰帶以白色為底,繡了綠竹,不見寒素,但見清雅,連接處以一塊竹形碧玉為扣,精致非常。腰帶下是一襲碧色衣衫,乍看上去似是一色,凝神細看可見衫上有同色絲線繡的竹紋,與腰帶上的綠竹似是相同。雲眷伸指拂過,紋繡處雖凹凸不平,但是底料觸手光滑,材質繡工均是極品,顯是耗了許多心血。

“這套衣衫制成多年,顏色與竹紋均仿自老爺家鄉的碧玉竹,繡娘手中的繡樣也是他親手畫就。老爺還有話讓小的帶給雲眷師父,他說他此生最幸之事便是拜上憂黎,他從不後悔在最好的年歲傾心於一名叫做柳洑的女子。往後餘生,願雲眷師父安好,故人就此別過。”

言罷,躬身行禮退去。雲眷回了禮,著弟子帶路,好好將他送下山去。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穿綠色好看,我家鄉有一種碧玉竹,通體碧綠,顏色略沈。你的膚色晶瑩剔透,與那顏色最是相配......”

昔時之言猶在耳畔,沒想到多年後他還是送來這樣一襲衣衫。雲眷望著盒中衣衫沈默不語,良久,垂頭而笑,蓋好盒蓋,緩步離去。

謝你多年記掛,雲眷感懷於心;碧玉之年,曾得如竹君子傾心相待,柳洑幸甚。

小廚房中有舀水聲、劈柴聲,很是熱鬧。雲眷邊走邊挽衣袖,剛到廊下便聽月牙兒脆生生問道:“爹爹,那位曲先生氣度雍容,溫文爾雅,對娘親似乎用情至深,你這樣大方,不跟過去,也不怕娘親動了心舍我們而去麽?”

如鬼使神差一般,雲眷收了腳步,屏氣靜聽。

只聽子期淡淡笑道:“你這孩子,到底是不懂你娘親。她看似淡漠疏離,不輕易與人接納,實則界限分明,最是專情。她若對誰以禮相待,言談客氣,必然只將對方視作君子之交;她若對誰使性子發脾氣那我才真是要擔心了。今日你娘親傾盡銀錢置辦賀禮,精挑細選,禮數周全,所以我才知道那位曲君從未真入她心。”

“雲眷姑姑最是心軟,她對誰好和喜歡誰是兩回事,是吧,梁垣叔叔?”

子期看看子成,點頭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看事卻如此明白。”見月牙兒仍是一副不解之態,道:“你娘親遇事雖謙和禮讓,斯文守禮,但骨子裏最是執拗,她心中喜不喜歡,誰也勉強不來半分。倘若她生了去意,任咱們誰挽留也是無用。你與子成且記著,若是將來遇到心儀之人,即使喜歡到入骨入心,也要留出一射之地,萬不可死纏爛打,拘束轄制了對方。”

雲眷垂頭,將這話默默在心中過了幾遍,只覺腦中乍然清朗,眼前另有一番天地。當下放重了腳步,粲然一笑,揚聲問道:“做得如何了?可別讓安無師父他們過來眼睜睜等著。”進了廚房,看著燭光下兩張年輕的臉與那位如玉君子,心中滿是暖意。

四人擇菜煮飯分頭而為,正忙碌間,弟子來報門記送了果子給雲眷師父和小師妹,現就在山門處候著。雲眷正在竈邊忙碌,手不得閑,子期問明了並非掌櫃親至,只是差了小夥計來,道:“你二人去吧,走走路也吃得下飯。”

月牙兒早就按耐不住,急急拉了子成隨弟子出去。雲眷看著二人背影,笑道:“月牙兒這孩子有幾分像雲銳師兄,但更像我一位師弟,聽說有好吃的便如此開心。”回頭看看子期,二人相視而笑。

兩人奔到山門處,見一個小夥計推著一輛獨輪小車,小車蓋著苫布,布上寫著“門記”兩個大字。小夥計見有人來,掀開苫布問道:“是雲眷師父的親眷麽?掌櫃叫小的送來這些果子,說師父吃著好了只管說一聲,還讓小的送來。這些蜜餞點心是給小師妹的見面禮。”

月牙兒見那小車上除了滿滿一大籃東桃不算,還另有一只藤筐,裏邊有油紙包、小竹籃等,總有十數個之多,笑道:“辛苦小哥帶了這許多東西來,還請回去謝謝你家掌櫃,勞他惦記。”轉身對子成吐了吐舌頭,笑道:“還好你和我一起來,否則我可拿不了這許多。”

待那小夥計離開,子成搶先將藤筐背在背上,又拎起大竹籃,月牙兒搶不過,只好在盛東桃的竹籃上搭了把手,與他一同拎著,道:“若是拎不動了就給我,別累壞你。”子成雖是男孩,畢竟年紀尚幼,負了這許多東西也覺吃力,聽了月牙兒這話,鼓足了勁往回走。東西雖重,但見她一臉關切,心中甜甜得甚是受用。

二人一路往回,月牙兒看到平日相熟的弟子便隨手送出一個桃子或一袋蜜餞。子成笑道:“照你這麽個送法,到不了小廚房,我這手中背上就空了。”

月牙兒一手拎著竹籃把手,一手拿起個東桃拋玩,笑道:“以前聽楚哥哥說過娘親每有外食最不喜歡私藏,總是分給同門或弟子。我來了這些時日諸位師兄師姐待我親切,我怎能給娘親丟臉。”停了一停,兩只大眼睛咕嚕嚕轉了幾轉,壓低了聲音道:“再說我只挑了小的送人,大的全都留著給爹爹、娘親、安無師父他們,還有你。”

子成聽到最後一句開心不已,笑道:“那我可得多吃一個。”

“多吃一個?我那會那麽小氣?管飽!”月牙兒豪邁地將手一揮,子成心中甚喜,聳聳肩膀,又將藤筐往上托了托,大步向前。

二人談談笑笑,不覺選了另一條路回轉。轉過一片枯樹林,右手邊一間靜室敞開著門,一名女子端坐在書案邊,對著燭火沈思。

月牙兒見她一身素服,神情淒苦,似是服喪的模樣,心中生了幾分惻隱,緩步而前,輕輕叩門,子成欲待阻攔已是不及。

月牙兒見那女子擡頭,屈膝頓首為禮:“師父好。”

那女子循聲轉頭,看了她一眼,轉開了視線,目視一隅,淡淡問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月牙兒笑道:“小女子名叫月恒,雲眷師父是我娘親。我剛剛得了些果子,還請師父笑納。”一邊說一邊從藤筐中取了兩樣蜜餞放到書案上。

“雲眷......是你娘親?”那女子楞了楞,皺眉喃喃道,轉過頭細細打量著月牙兒,見她伸手去竹籃中拿東桃,淡淡道:“好了,多謝你,我實在吃不了這許多。”

月牙兒沖她甜甜一笑,仍不住手,又拿了幾個放到案上。燭光映得她嬌美明麗,一派天真可愛。“對了,敢問師父如何稱呼?可用過夕食了沒有?”

“我是......”

“師父。”一道低沈的聲音在門邊響起,月牙兒回過頭去,借著燭火打量了來人兩眼,拍拍手,歡聲問道:“你是楚家哥哥?!”

成淵擡頭,見面前這少女秀眉圓目,明艷照人,先楞了楞,忽地喜道:“你是......月牙兒妹妹?”見她點頭,開心道:“才兩年不見,你......變了許多,長高了,更好看了。若是走在路上,我還真的不敢認。前些日子我離開別院前見過公子一面,後來走得匆忙,不知道你也來了。”

月牙兒抿嘴笑道:“我沒和爹爹一起來,比他晚了幾日才到。聽值守的師兄說你今天回來,我就拜托他們轉告你到娘親那一起用夕食。”

成淵笑了笑,忽地楞住,問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來給這位師父送果子啊。”

成淵皺了皺眉,輕輕問道:“你......來給師父送果子?”

“對啊,我正在請問這位師父名諱,可巧你就來了。你說她是你師父?”

子成悄悄拽拽月牙兒衣袖,月牙兒不解。

成淵看看二人,見子成望著自己,一手悄悄指指門外,想了想,溫聲道:“現下我有事情同師父說,月牙兒你先回去,今晚不是要一起用夕食麽?等會咱們好好聊聊。”

子成忙插嘴道:“對啊對啊,何況你爹爹和娘親還等你拿果子回去。”

那女子看看面前三人,勾起一側唇角,笑意冰冷,似有幾分嘲諷,幾分悲涼,直視月牙兒,緩緩開口,語音低沈:“我是憂黎內門弟子,師尊賜號廣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