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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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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聲音來處,說話的是戚百英。

戚百英續道:“我的方子不能根除,卻能緩解,我交出方子,條件是留我一命。何況,這位師父不是我傷的。”

安無點頭道:“不錯,你雖數次與我交手,但並未傷到我。你的方子若是靈驗,我便留你一命。”

戚百英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道:“這是我煉制的秘藥,以酒送服,立時起效,找哪位中了毒的試試就知道。”

正平聽他話語皺了皺眉,死死盯著那只瓷瓶。

有弟子去膳房竈上取了酒來,雲銳道:“我來試藥吧。”戚百英倒了一粒丸藥在他手中,雲銳將藥丸服下,不過數息之後,只覺丹田和暖,暗運內力揮出一拳,雖力道不如傷前,但丹田空蕩、真氣散亂之象已是大有改觀。清蕭上前握住他手腕,查他脈息,與之前相比似是少了遲緩之象,輕輕點頭。

雲銳見他點頭,自戚百英手中取過藥瓶不禁一楞,那藥瓶極輕,瓶口朝下向手心輕扣,只有兩粒丸藥。

戚百英嘿嘿一笑道:“老戚做事情喜歡留個退路,這藥我只煉了三丸,藥方在我腦子裏。眾位若是留我一命,我寫出藥方雙手奉上,從此不再打擾憂黎。”

正平忽然厲聲問道:“你這藥方哪裏來的?”

戚百英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淩厲如刀,老臉微紅,扭頭看著別處,道:“噬心草長在我家鄉,我有藥方有什麽好奇怪的?”

“不對,之前你知道我下了噬心草的毒還屢次問我有沒有解藥,你要是自己有解藥何必還問我?”

戚百英回頭看他一眼,扭過頭去不理。

“你......你偷了我的方子!幫我配解藥那人說只能緩解不能根除,以水送藥無效,必須用酒送服。你若不是偷了我的方子,怎能這麽個巧法?”

戚百英見抵賴不過,清清嗓子,斜睨著他道:“我不是偷的,我是收買你手下弟子,讓他幫我抄了一份,我出錢他出力,公平交易,各得其所,有什麽不對?這跟你雇我和姓佟的幫你殺人截賬本不是一樣嗎?我只要方子,沒你那麽傷天害理!再說你連自己同門都能下得去手,誰知道哪天這藥會不會吃到老戚肚子裏,防著你有什麽錯?”

正平眼見自己賴以保命的倚仗被化為無形,目光掃過張義等幾名弟子後對他怒目而視,恨不得立時取他性命。

清蕭看著二人,哂笑輕嘲:“狗咬狗。”雲銳湊過來嘻嘻笑道:“虧得這老戚不是什麽好人,咱們才能有解藥。”

安無等人旁觀這二人唇槍來舌劍往,喜憂參半。喜的是解毒藥方戚百英也有,正平雖不交代也無妨;憂的是這方子不能根除噬心草之毒,中毒同門功力恢覆到哪般要看個人造化了。

安無環顧眾人,對著戚百英緩緩道:“我安無便代眾位同門立誓:你若不作偽,交出藥方,不再打擾憂黎,今日便放你一馬,憂黎上下絕不私下尋仇生事。”

戚百英撫著傷處想了想,搖頭道:“不保險,老戚被你們廢了一只手,你們真要說過不算,我怎麽辦?還是立個字據吧,多一份保障。”

雲眷按捺不住,厲聲喝道:“安無師父應了便是應了,我派在江湖上立足憑的就是一個信字,你以為我憂黎派中全是正平這等陰險狡詐之徒麽?”

清蕭點頭,昂然道:“不錯,應了便是應了,你若不信,便把命留下,藥方你帶進棺材吧。”擺了擺手,已有機靈的弟子在同散堂取了筆墨紙硯放他面前,挽袖磨墨,等他下筆。

戚百英無法,右手夾好筆桿,左手幫襯,恨恨地伏地而書。

待他寫完,阿薛將藥方取過,見方中藥材與自己給師父尋的方子大同小異,心中不由一沈。

雲眷明白他心思,轉向戚百英問道:“若是服食日久,這方子是否有效?”

戚百英想了想還未答話,正平忽地桀桀而笑,得意道:“最多一年,且服食量少,若是常年服食,大羅神仙也是難救。哈哈哈,老戚你怎麽不敢說了?”

雲薛聞言對望一眼,臉上盡是失望之色。

阿薛長嘆一口氣,問道:“書院中可有藥室?不如我押著這老兒去煉藥,等藥煉好,與這現成兩丸比對比對,再服用不遲。”邊說邊從地上揪起戚百英。

雲眷向安無等人點了點頭,道:“師弟長於藥理,之前為了解此毒又一直尋方配藥,有他在旁,戚百英不敢搞鬼。”安、清等人仍記得多年前阿薛贈給雲眷的傷藥效用極佳,聽了這話大喜過望,道:“如此甚好,有自己人盯著,我們也放心些。”又派了幾名弟子帶路兼打下手,引薛戚二人去了藥室。阿薛雖知希望渺茫,但仍盼藥心切,拽著戚百英大步離去。戚百英趔趄前行,口中不停少俠、英雄亂叫,時不時配上幾聲慘叫,求他手下留情。眾人見他老而無德,乖張憊懶痛哭嬉笑諸態俱全,十足十的滾刀肉模樣,不禁搖頭感嘆。

安無使了個眼色,轉動輪椅,稍稍與眾人離得遠些。雲眷知他有話要問,便即跟上。

安無停手坐定,望了望正平與那群匪類,慢慢問道:“阿薛尋醫問藥是為了誰?是不是......?”

雲眷紅著眼眶,點了點頭,輕聲道:“掌門師尊中毒多年,可惜咱們都不知道,都不認得這毒......”

安無緩緩點頭,長嘆一口氣,道:“那就對了,近些年師尊總是養氣調息,只道是內傷未愈練功心急出了岔子。原來竟是遭了暗算。師尊現在何處?”

雲眷輕輕道:“師尊在落月峰研習內功心法,目前平安。”

安無心中一定,瞥了正平一眼,冷冷道:“虧他盤算這麽久,下了好大一盤棋。帶他過來,我有話問他。”

雲眷與清蕭提他過來,正平坐在地上,仰頭望了安無一眼,吊起嘴角嘲諷道:“你不必問了,鏡封中毒已深,無藥可解,若想保命,唯有散功。”頓了一頓,嘴角扯出一縷獰笑,續道:“不過,散功也只能保一時,要想活得長長久久絕無可能。據說散功痛楚非常,且散功之後與廢人無異,想必會生不如死吧,哈哈。”

清蕭冷著臉朝他腰間踹了一腳,正平吃痛皺眉,繼而輕笑:“落在你們手裏我就沒想活著,受些零剮碎割也在意料之中。不過,就算把我挫骨揚灰也於事無補。”

安無冷冷問道:“你從何時開始給掌門師尊下毒?”

正平勾起嘴角,頗有幾分得意:“十年有餘,你們都沒察覺,是不是很好笑?”

安無心中陡然一沈,再問:“你為何要對掌門師尊下毒?”

“為何?”正平橫他一眼,憤憤道:“自從你去了別院,書院便交給我掌事。我自問處處為書院著想,事事盡力,鏡封還是倚重你,還是讓我循著你的舊例管事。我比你差在哪?”

雲眷冷冷道:“疾風知勁草。”

“沒錯,臨城書院來憂黎挑釁,大事臨頭安無師父比你能擔當。”清蕭看了雲眷一眼,續道:“別說與安無師父相比,就是與雲眷師妹相比你也差得遠了。師妹為了贏得比試能豁出命去,那時候你在做什麽?縮頭烏龜!”

十多年前鏡封率眾助劍翠微堂,臨城書院乘虛而入,正平見對方勢強曾稱病不出,將難題甩給安無,未料臨城書院竟未能得逞。安無與雲眷平日便將別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經此一事之後二人倍受弟子尊崇,自己越發插不進手。正平平日門面功夫做得極好,只此一事算是畢生汙點,當年知道此事的外門弟子早已學成離去,時間一長,記得的人越來越少。此時見清蕭揭他瘡疤,不由惱羞成怒。

安無心念一動,掐指算算,忽道:“師尊率人遠赴翠微堂是乙酉年初春,距今十一載,你下毒是否與此有關?”

正平一楞,笑道:“不錯,就是為此。廣涵提過阿薛夜探別院給雲眷送藥,鏡封帶人回來後我便告訴他這件事。沒想到他對你們毫無疑心,只讓我反思,如此下去,我再怎麽謀算也是無用。機緣巧合下我得了那味好藥,索性......”說到此處,哈哈大笑。

當年正平自知理虧,旁敲側擊打探得知阿薛送藥之事,忙不疊密告鏡封,希望借此機會除去雲眷,斷掉安無的左膀右臂,也希望轉移眾人視線。哪知鏡封不為所動,反責怪自己,不由動了殺機。

安清雲三人聽到此處已然明白,當年鏡封在翠微堂一戰中與那大弟子請來的高手對陣,比拼內力時遭遇偷襲受了內傷,正平趕在此時下毒,因為分量下得極輕,毒發癥狀與鏡封內傷發作極其相似,且噬心草之毒不為眾人所識,所以他下毒之事才能瞞天過海。

安無默然片刻,道:“若論資歷年歲,你比我早來書院數年,掌門師尊待你我之恩不可謂不重。我本以為你不過是勢利了些,想獨掌權錢,沒想到你為這區區私利竟能欺師滅祖,勾結匪類戕害同門,恩義盡皆不顧,我到底小瞧你了。若不是師尊發現你在弟子器皿用物上做文章,之後你打算如何?”

正平眼中閃過一絲歉然,隨即滿面陰狠之色,道:“我入憂黎四十載,怎會毫無感念之心?正是因為師尊恩重,我本不想動手,只想等他慢慢內力全無,旁人也不會起疑,再尋個適當的時機除掉你,那時候兩處書院盡在我掌握之中,誰還能同我爭掌門之位?如此這般興師動眾非我本意,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清雲二人聽他此言,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暗罵他無恥。

安無輕哂,道:“你太高估了自己,便是除掉掌門師尊和我,憂黎掌門也不會是你。”擡頭望望清雲二人,續道:“論掌事精細、賞罰分明你不及雲眷,論洞察人心、知人善任你不及清鋒,論劍法高妙,廣清三人皆在你之上,若是假以時日,雲銳與成淵也必不在你之下。”

“我要做的是掌權理事,不必武功機變樣樣拔尖,他們的長處能為我所用也是一樣。比如廣涵,她功夫雖高,門下弟子不還是私下拜我為師,她算是幫我教徒弟了。”

“就因為不能為你所用,所以安無師父離開後你便對我下手,栽贓構陷,壞我名聲?”雲眷淡淡道。

正平擡頭看看她,獰笑道:“不錯,誰讓你固執死板,不識時務。”

雲眷皺眉,蹲身與他平視,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正平師父,雲眷自問對你一向禮數周到,從無不敬之意,你窮追猛打、處處針對僅是為此?我要你一句實話。”

正平斜睨她一眼,輕哼兩聲:“不全是。我本來只研武學,不授業也不掌事,但是我資質有限,本門功夫再怎麽練也不能入爐火純青之境,只能更改初衷去管事。可是你......”狠狠看了雲眷一眼,憤然道:“眾人皆知你天資聰慧、心思玲瓏,你若只是玩物喪志、不務正業倒也罷了,偏偏把這幾分聰慧用到院務中,把持別院,處處精細,我想盡辦法也插不進手,既然不能為我所用,自然要除掉你。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你就像是我天生的對頭,我好恨!”說到後來,已是咬牙切齒。

雲眷垂頭沈吟片刻,淒然一笑,點點頭道:“明白了,我錯就錯在擋了你的路,做了絆腳石。”深深吸了口氣,望著一旁閃爍的火光,輕輕道:“多年前我便察覺正平師父不待見我,但不知緣由,所以這麽多年我能避開就避開,若實在避不開便陪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執禮不恭慢待了您,惹您不快,哪知我竟罪在懷璧。‘士為知己者用’,我身為憂黎內門弟子,就算為師門舍命效死也是分所應當,但我既懶散且無能,能為師門做的也就是管事理賬,打理好別院。正平師父大約不曉得,其實......我特別懶,若是可以選,我只想每天喝喝茶、看看書、寫寫字打發時間......”長長吐了口氣,轉過頭看看正平,一字一句道:“正平師父,謝謝您解開我這個心結。您雖未曾授我課業,可我敬您如敬業師。從此刻起,你我恩義全銷,鄭紹平,無論門中如何處置你,以後我再不當你是前輩師長。”

忽聽有人驚叫,循聲望去,只見廣涵慢慢走到弟子圍成的劍圈處,死死盯著張義與高時。幾人不知出了何事,便走過去看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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