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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經師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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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涵正打坐調息,收神斂氣,五感不及平時敏銳,且後窗不遠處便是池塘,說什麽也料不到會有人從此處下手偷襲。好在那劍寒氣甚重,她察知危險,在劍尖離後心尺餘時堪堪避開,狼狽滾到靜室一角。打個照面,看清來人容貌,險些驚呼出聲。

雲眷不容她喘息,招招均是殺手,廣涵知道她手中乃是寶劍,不敢出手搶奪,只滿室游走,尋隙去取兵刃。雲眷看穿她心思,有意攔在她和兵欄之間,讓她無法取劍。

廣涵看她一劍削來,閃避不及,頭上發冠斷成兩段,滿頭長發遮在眼前,再聽嗤的一聲輕響,袍服下擺又被削落一片。

廣涵大驚之下打個唿哨,以內力送出,甚是清亮。雲眷知道她向弟子示警,手下緊攻,廣涵急躍向前,再一個起落,欲伸手取劍,腦後風聲忽起,忙向旁側閃避,只覺左臂一涼,中了一支袖箭,緊接著一陣寒氣襲來,劍架頸中,再不敢妄動。

雲眷毫不遲疑,出手如風,點了她幾處大穴,從懷中取出一段牛筋索,將她雙手縛在身後,又在柱子上繞了幾圈。廣涵冷冷看著雲眷,怒目而視。

雲眷從兵欄上取下一只長鞭,抖開足有丈餘,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

廣涵怒道:“你一向欺軟怕硬,喜怒無常,我哪知道你發什麽瘋?”

“我欺誰軟、又怕誰硬?!”雲眷怒斥,隨即點點頭,道:“我平時確實總讓你幾分,你目中無人,飛揚跋扈,排除異己,說一不二。無論何事,只要你插手,你便獨斷專行,放眼整個別院,也就只有雲銳師兄能讓你忌憚幾分吧?”

廣涵冷冷一哼,怒道:“我平日對你不假辭色,你便讓我幾分,弟子陳成,只因對你言語不敬你便殺雞儆猴,當眾杖責二十,怎麽不是欺軟怕硬!”

雲眷冷冷道:“那他可曾說過他在課室撕書擲筆,口出狂言?弟子群嘲,我若不罰他,何以立威?那陳成表叔,官拜員外郎,對吧?你偏聽偏信,攀附權勢,該不該打?”揚手甩出一鞭。

廣涵半分掙紮不得,只覺長鞭過處,身上火辣辣的疼痛,憤然問道:“那汪北呢?他不過是與同窗口角,你當眾折箭羞辱,還不是恃權欺人?”

“汪北?他轄制同窗,欺壓貧弱,我確曾折箭,但是他用那支箭責打同窗,還曾將對方以石墊手,用木棍擊打左手四指,以致那弟子手指血腫不堪,不能彎曲。他姨母嫁入望族,又對他疼愛有加,沒錯吧?廣涵師父!”揚手又是一鞭。

廣涵急怒攻心,嘔出一口血來,仍不屈服,道:“單文光呢?是不是你指使他偷畫機括圖?這種行徑,簡直無恥!”

雲眷不氣反笑,道:“我如何指使的他動?我要那機括圖何用?”

“他曾想拜你為師,你將他拒之門外。而後你又送吃食加以籠絡,他有求於你,必然甘心任你差遣。我本不想疑心你,可是他未被哪位同門收為入室弟子,也並未與哪位師長有過多往來,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確實曾拒他拜師,只因我天生懶散,天資有限,不忍有負所托。何況,不是我的,我不屑去拿,更不屑什麽心機手段。別說區區一張機括圖,就算是救命仙丹,我也不要。你信與不信,我就是這句話,你以己度人,可見心思齷齪。”揚手又是一鞭。

廣涵只覺傷處痛徹心扉,但她生性高傲倔強,死死咬牙忍住。

雲眷冷冷一笑:“再無話可說了是麽?你只因有幾分天賦,便恃強淩弱,目中無人。若無值得利用之處,你從不屑善待。我初入別院之時,你百般刁難,便似使喚奴婢一般,我敬你是前輩,但你不該把寬容忍讓視為軟弱可欺。”擡手又是一鞭。

“弟子到別院就讀,若有良材美質者,費盡心機也要挖到自己門下。你雖為師者,卻巧取豪奪,毫無謙遜之德。你該不該打?”反手又是一鞭。

“常自標榜自己耐心授徒,你自己門下弟子姑且不論,你對非你門下弟子呼來喝去,使喚如牛馬一般。我告誡你:為師之德,並非僅僅是悉心教導良材美質之徒,能善待與你無關、地位實力遠遜者才是真正的有德之師。你說,你配不配為師?”揚手,再出一鞭。

“你收徒甚眾,只授藝,不授德,教出來的弟子也如你一般,驕橫跋扈。弟子曹勝,強買強賣,當街打傷小販,對那小販道憂黎弟子守一方安寧,給些錢財就已經是他的臉面,便是白拿也毫不為過。如此無恥之徒,是你的得意門生吧?”雲眷怒極,再揮一鞭。

“徐波,因與同門不睦,糾結你門下數人,將對方虐打致殘。我與你理論,你門下數人口徑一致,你反說我無中生有欺壓後輩辱你門下弟子。安無師父為我分辨,你一口咬定他護短、被我蒙騙。那斷腿弟子不良於行,無法繼續課業,雙親來接時呼天搶地之慘,你可有耳聞徐波真的資質甚佳?初入別院時清蕭師兄授他入門劍法,考績是差。他出身當地望族,徐父一年之中便拜訪你三次,你還敢說沒有攀附權貴?遇到糾紛,你當真不偏不倚麽?”擡手又是一鞭。

“你選弟子或看資質,或論家世,便有差池,你也罔顧不論。你當真目下無塵麽?你可曾想過,你凡是縱容一個劣行弟子,便有一個甚至更多弟子因你而無辜受屈!皆是人生父母養,爹娘懷中的心肝寶貝,你的弟子便格外高貴麽?”一鞭隨語聲而至。

廣涵咬牙強忍痛楚,臉上添了幾分茫然之色,搖頭道:“不可能,你說這些不是真的。”

雲眷眼淚盈眶,怒道:“我那劍閣文庫中,弟子賞罰皆有記載,或者該罰未罰,皆因你護短包庇之故。你真的不知麽?郁盛明明見到那蒙面人,卻只因一件舊事便把我往日對他回護之心揭過不算,還信口雌黃,你想都不想便信了他,說到底,他與你不過是一路貨色。你賊喊捉賊,同正平一道誣陷我中飽私囊,勾結他人燒我手賬。還有......安無師父去尋訪賣家,查底賬,你們......你們買通江湖殺手暗算他!”語聲哽咽,怒火攻心,揚手出鞭,連連幾下。

廣涵死死忍住疼痛,聽到最後一句猛然擡頭,啞聲道:“不對,我沒有做過!”

雲眷恨得咬牙切齒,擡袖狠狠拭去眼淚,嘲諷道:“那張義不是你門下弟子?當日押送我去禁室,他身為領頭弟子,對別院中同窗呼來喝去,連帶對我出手推搡,若非雲銳師兄出手相護,豈不是還要拳腳相加?昨夜我跟蹤他到同散堂,親眼見他與江湖匪類相會。他言之鑿鑿,說是師父授意,求助於匪類,把截殺之人身邊東西帶回來,他師父難道不是你?他們截殺之人不是安無師父還會有誰?你沒做過?你授意他做和你親自出手有何不同!”一語罷,出手揚鞭。

廣涵胸中氣血翻騰,大口喘息,急切道:“真的不是我!剛才你歷數我各項罪狀,我......無從辯解,但是勾結匪類,殺害同門,我不認,死也不認,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我雖知自己門下弟子仗我之勢難免驕縱了些,品性卻不失純良。但若你適才所言徐波、郁盛、汪北等人行徑確屬實情,我......真的不知弟子還能背著我做出何事。我容得下人嫉恨,但不容人冤枉!”

眼見雲眷目光淩厲,瞪著自己,直似面對生死大仇一般,心中一橫,厲聲喊道:“雲眷,你信我一次。我自年少便在憂黎,至今二十六載,早就絕了俗念,只以憂黎為家。我苦練武功,選拔弟子,悉心教導,我不止想做內門弟子第一人,我更想憂黎強盛,傲視群倫。若我手下弟子真有這般喪行失德之舉,不用你出手,我自己便會清理門戶。我雖不如你一般執掌院務、手握賞罰,但我愛護憂黎之心不比你少。我知道安無師父素有德行,又將別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雖與他不甚相投、偶有齟齬,可我敢說我對他從無加害之意。”

眼見雲眷默默垂淚,傷痛欲絕,廣涵目眥欲裂,嘶喊一聲:“雲眷,你信我!”

“......她性子最是高傲,盛氣淩人折辱同門她做得出來,但是這種構陷之事她當不屑為之。”鏡封之語猶在耳邊,若掌門師尊所言不錯,她不屑陷害同門,那以她性情之傲,安無師父之事......難道真的與她無關?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攏,雲眷回頭,見是成淵。

成淵走到她面前,輕輕道:“雲眷師父,我自前些時日回別院,一直隨廣涵師父傳授劍法,這件事她並未參與其中,而且以她性子,也斷然不會做這種事。師父,您信不信我?”

雲眷再思索片刻,腦中殺念慢慢消散,揚鞭指道:“此事不明,我先放過你。今夜過後,我若留得......若我得知你與安無師父之事有關,便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再來討個公道。”虛甩一鞭,看了成淵一眼,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成淵走到廣涵近前,抱拳拱手,道:“師父,弟子得罪了。”急出手指,又補了廣涵周身幾處大穴,再將牛筋索緊了一緊。轉身從兵欄上取下長弓箭筒,試了試弓,將長劍掛在腰間,又取了一柄匕首放入懷中。

廣涵看他作為,不敢置信,楞楞看著,腦中靈光忽現,驚呼道:“成淵,剛才我出聲示警卻無人至,是不是你引開了眾弟子?”

成淵不語,默然點頭。

“居然是你?怎會是你!”廣涵一臉茫然,痛心喃喃:“成淵,楚蒼梧!自你入別院之始我便對你加以青眼,悉心栽培,八年時間,如今你文成武就,乃是後輩弟子中最出類拔萃者,你......便是這樣回報我麽?”

成淵再沈默片刻,緩緩道:“師父,弟子請問一言:若是弟子資質平庸,你可會對我青睞有加?若是我對你而言毫無價值,你可會悉心栽培?”

廣涵一時語塞,耳聽成淵又道:“我入別院本是投奔雲眷師父而來,師父你初見之時便對我大聲呵斥,後來我比劍勝出,你又百般招攬欲收我為徒。你如此行徑,前倨後和,與巧取豪奪有何區別?”

“我劍術每有精進,你不吝誇獎,但是卻會更加貶斥落後的諸位師兄弟。所以,弟子的飯碗中被人摻過泥沙,吐過口水,弟子曾經寒冬臘月天被絆馬索吊在滴水檐下,也曾被人聯手從經樓樓梯踹落,摔得鼻青臉腫。有次中了暗算被虎蠍蜇手,握劍不穩,師父您視而不見,只一味厲聲斥責我心神不專,雲眷師父只是幫我塗了傷藥,也遭您一頓搶白。您從來只當我是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對吧?”

廣涵怒道:“我從不屑以小恩小惠邀買人心,何況你怎知雲眷她不是看中了你的資質刻意籠絡,你怎知她不是看中你的家世刻意示好?”

眼見成淵眉間似籠著一片烏雲,直似要降下冰雹一般,廣涵認識他數年,只見他恭順謙卑,從未見他如此駭人的模樣,訝異之下,再不能言。

“弟子拜入憂黎八載,師父您只督促武功,從未問過我家中之事。您可知我如何識得雲眷師父?”成淵語音哽咽,沈聲道:“那年雲眷師父游歷,在一處茶樓被小夥計端的熱茶燙傷,那夥計年幼,還是個孩子,被掌櫃虐打,伏地不起,手壓在碎瓷上......雲眷師父出手教訓掌櫃,為那孩子討要工錢,帶著他買米、買肉,傾囊相助,又教了千字文,傳了劍譜,讓那孩子不必總是做粗活謀生。那年,孩子十歲,家中有一位瘋癲母親,一個啞巴弟弟,還有另外三個稚齡弟妹,茅草蓋不滿屋頂,嚴冬無紙糊窗。遇到雲眷師父那日,孩子吃了記憶中第一頓飽飯,但他不願白白受人恩惠,甘願賣身為奴,侍奉左右,師父堅持不需報答,讓他好好照顧母親與弟妹。您說說看,雲眷師父圖謀什麽?”

“若是那日我沒有遇到雲眷師父,或許今日我還是茶樓夥計、酒肆小廝,被人呼來喝去甚至拳腳相加,只為兩餐溫飽、片瓦遮頭。若那日去茶樓的不是雲眷師父而是師父您,想必您也是一副清高自詡、目下無塵之態吧?面對一個乞兒般的小廝,想必您連看一眼都不屑吧?”

廣涵神色略顯慌亂,底氣也弱了些,道:“可是我終究是你的授業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怎能背叛我?”

“師父您還記不記得,去年上元節剛過,弟子們陸續返回別院。弟子鐘侍,為父親鐘大人原配所生,年幼時生母病逝,父親續弦。繼室夫人兇悍,從未善待於他,那日鐘夫人在山門處當眾責打,鐘侍跪在上山的石子路上,苦苦哀求亦不能免,雲眷師父義憤之下回護鐘侍,鐘夫人跋扈不得,當眾難堪。我隨您外出恰好路過,您還記得您說了什麽?”

廣涵皺眉,沈思片刻,面色灰敗。

成淵盯著她,冷冷一笑,道:“您不顧當時有往來弟子圍觀,怒斥雲眷師父‘天地君親師,師排最末,父母長者管教子女晚輩,豈容旁人置喙?授業師父尚且管不得,何況你不過是一個掌事師父!鐘夫人不但是鐘侍之母,更是官眷。雲眷,你如此行徑,罔顧人倫大常,枉讀聖賢之書。’雲眷師父曾說過,無論我身處何處,她都視我如子侄,如今弟子為了護著自家長輩而背叛師父您有何不對?這是師父您教我的!”

“您向來喜怒隨心,只因雲眷師父處處忍讓,您稍不順意便對她大聲呵斥,從不在意旁側是授業師父還是新來的弟子。她年紀輕輕執掌院務本就不易,再如何尊上惠下、端正自持、勤勉院務也有弟子瞧她不起,為何?只因世人皆勢利。您雖未傷她發膚,但是言語誅心。您可知那群紈絝子弟在課室公然道雲眷師父不去相思樓執壺太過可惜,白白將一段風姿掩在了筆墨經卷之中。她心中是何感受?她端莊近似刻板,平白受辱,原因何在?公道何在?”

眼見廣涵面如死灰,成淵勾起一側嘴角,笑道:“您是我的恩師,授業解惑,弟子銘感五內,您若有了難處,弟子就算豁出命去也絕無二話。可是您知不知道雲眷師父是我什麽人?”他慢慢轉過頭去,紅了眼眶,道:“雲眷師父是我的開蒙恩師,於我而言,恩同再造。憂黎,雖是我跋山涉水而來,但在我心目中,卻是雲眷師父攜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行至此處。”

廣涵聞此,無力靠在柱上。成淵雙膝跪地,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經師易得,人師難求。雲眷師父留在憂黎,我還是成淵,若憂黎容她不下,世上便再無成淵。師父,謝您多年來悉心教導,以後若有機緣,弟子必當回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雙手前揖,以額觸地,三拜而起,決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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