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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流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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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洑聽她去叫哥哥,微覺奇怪,曲溯剛剛離去,她是去叫哪個哥哥?候了片刻,腳步聲響起,一位儒服博冠的公子輕揮折扇含笑而來,還真是一位故人。

“柳師妹,別來無恙否?”

“一別兩載,儲師兄安好。”

難怪昨日柏風說這間酒家是故人所開,原來便是儲千松。柳洑與他並非同窗,自退出同散堂後除了兩次偶遇便再未見過。敘過了別情,柳洑問道:“師兄怎會想到開個酒家?我一直以為師兄大族出身,會承繼家業,做個世家公子乃至家主,掌一族生計,擔一族榮辱。哪知你會......”擡眼環望四周。

其時物阜民豐,因通商互市可促繁榮,朝廷早已不刻意抑商,但到底還是世家公子的身份更清貴些。許多世家產業中不乏酒樓飯鋪、布店米行,但也是派了專人打理,似儲千松這般親力親為的著實少見。

儲千松攤攤手,笑道:“總是那麽刻板拘謹也沒什麽趣,倒不如現在這般,彈彈琴、喝喝酒,與故友傾談一番。人生如此,夫覆何求?”見柳洑沈吟不語,續道:“說來師妹或許不信,我平生第一次暢快飲酒便是那次與彣彧館較量之後。以前只是讀書知酒,常聽人言酒能傷身、酒能亂性,只道君子立身處世須嚴正端方,謙遜守禮,不可脫略形跡、放縱不羈。我從來嚴守信條,不敢逾越分毫,從不知世間還有如此自在之事。”

“自那次飲酒之後,在書院中與同窗相處我便留意其他師兄弟如何過法。有位師兄跟我說小時候和堂兄偷酒喝,醉在酒窖裏,被找到後先是解了酒,接著挨了家法,然後在祠堂罰跪,最後是抄聖賢書。等時過境遷了仍去偷酒喝,只是手段高明了許多。後來與人相約鬥酒打架,卻意外結下了生死之交。”

“在那之前,我從不知人生還可以如此縱情肆意,還當天底下只有我這一種活法。一年前突發奇想,籌劃開一間酒家,選址、督造、招店伴盡是我親力親為。年初我離家,把妹妹也帶了來,只為她可以肆意兩三年,不必守著陳規舊俗,紅顏如同槁木。這才半年時間,她性子活潑了許多。”

說到此處,見柳洑仍皺眉沈思,信手撥了一下琴弦,看她回神,問道:“柳師妹你可知我為何這樣說?”

“願聞其詳。”

“師妹你與我一般,刻板拘謹,完全失了少年人應有的熱情灑脫。初次在同散堂中見你我便知道你與我是同一類人,無需言明,一看便知。你可知你為何總是畫不好畫?你在心中畫地為牢,不得自由,所以你作畫便失了自在靈動,哪怕臨摹別人的畫作,也必然有濃重的匠氣揮之不去。我能看出,宣師兄想必也清楚,所以他只讓你在堂中繪色、裱糊、隨意塗畫,卻從不讓你作畫。便是你偶有畫作,也是臨摹而來。”

“當日柏風找我預訂三樓這間南廳後,不多時曲溯便來訂北廳,要我按他要求陳設。細問之下,乃是為了一位女子,臨別之際想為她梳妝,守她一夜。我初時不願,畢竟這壞人名節,我豈能助紂為虐。他再三保證發乎情止乎禮,因為以後無緣再見,一別既是天涯。妹妹也被他感動,勸說我答應,我思量再三要他留下那女子姓名,他若有逾矩我一定不饒。沒想到......卻是柳師妹你。”

柳洑聽他直承其事,尷尬之外多了兩分慍怒,側過頭去,以手托腮,皺眉道:“若是別人倒也罷了,師兄你好歹與我在同散堂共事一段時日,算是有一份交情在,如今你竟為了旁人陷我於......”說到此處再也難言。

儲千松手扶額角,輕嘆一口氣,道:“我問過柏風,聽他言道曲溯此人樣樣拔尖,且似乎還略有家世。那日我看他言辭懇切,情深一片,萬萬做不得假,師妹你不妨考慮一下?雖說婚嫁要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是終身大事,我們又不是皓首窮經的腐儒,書院之中,兩情相悅成就美滿姻緣的同門也不在少數。正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女子這一生若是遇上......”

開始柳洑尚且聽得入心入肺,百感交集,聽到此處心中不禁哀嚎,怎麽一直沒有人提醒他太過嘮叨了麽?一個青年才俊對著年紀輕輕的女兒家講“......難得有情郎”委實太直白了些。恰好此時小儲姑娘跑來,說是後院廚工有事請示,儲千松談興正濃,擺了擺手讓她自去處理。

小儲姑娘嘆了口氣,道前兩日去請的風水先生已到了,現正在後院,說有新砌的竈臺妨礙了風水,恐要動土。儲千松一聽,忙忙去了,臨去前回身用折扇一指:“柳師妹你且寬坐,我去去就來。”

待他腳步聲遠去,柳洑忙忙捧起兩只木盒,匆匆下樓,請一樓掌櫃轉告東家自己改日再來拜訪,急急去了。

到了山腳下方放緩了腳步,想到自己狼狽逃離,深感好笑,一腔離愁別緒也淡去幾分。

上山行了不過裏許,忽聽一人朗聲笑道:“還以為我看錯了,原來真的是柳師妹。”擡頭望去,是朱微與何幼瑆聯袂而來。

柳洑想到昨日眾人相聚時蘇平所言,再想到那晚與何幼瑆閑談時她欲言又止,心中頓感無力,穩了穩心緒,對何幼瑆點點頭輕輕一笑,算作招呼,又道:“小朱師兄,兩年不見,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好得不得了,你呢?”朱微離開書院後四處奔波,氣質更加沈穩了些,上下打量她幾眼,點點頭道:“盛妝華服,看來師妹過得不錯。”何幼瑆點頭微微一笑,輕輕道:“你這樣打扮真好看。”

柳洑尷尬垂頭,訥訥道謝,忽地想起:“小朱師兄你怎麽會來這?來看何師姐吧?”朱微笑笑,朗聲道:“對啊,我來接阿瑆回家。”說到回家,何幼瑆臉頰染上淡淡紅暈,垂下了頭。朱微頓了頓,握住她手,笑著續道:“我和阿瑆已經結下了三生之約。”

柳洑聞言,放下手中木盒,神色鄭重,拱手為禮,道:“之前聽何師姐提過,恭喜兩位,祝你們白頭到老,永不分離。”兩人相視一笑,齊齊道謝。

朱微忽地想起一事,對何幼瑆道:“阿瑆,不如你再去看看安無師父回去沒有?他對你我二人頗為照拂,帖子若不能當面奉上總是遺憾。”何幼瑆笑著看看二人,轉身回了書院。

柳洑知道朱微把她支開是有話要對自己說,眼看何幼瑆拐個彎不見了背影,笑道:“小朱師兄有何吩咐?我洗耳恭聽。”

朱微笑道:“師妹既知道我有話要說,不妨猜上一猜與誰有關。”

柳洑長長嘆一口氣,皺眉望著他道:“小朱師兄與我都認識的人並不多,不方便在何師姐面前提起的更是絕無僅有。”

朱微笑著感嘆:“師妹的心思當真是玲瓏剔透,一猜即中。以前為了他,阿瑆有時針對你,你......看在師兄的份上......”

柳洑擡了擡下巴,斜了他一眼,點點頭,正色道:“我看在師兄的份上不和嫂夫人為難。”

朱微聞言噗嗤一笑,伸指虛點她幾下,滿是得意之色。尋了塊有樹蔭的山石坐下,思量了一會,嘆口氣道:“離開書院這兩年我大半時間同阿予在一處,整日為了生計奔波勞碌。如今他已是弱冠之年,又小有家資,登門求親說媒的頗有幾家,不過都被他尋借口推掉了。”說到此處住口不語,看了看柳洑。

柳洑皺眉看他一眼,轉頭望著蜿蜒的山道,淡淡道:“去年秋初他來找葛師兄時我見過他一次,後來聽葛師兄說他過得甚是不易。”

“你可知他推掉那幾家用了什麽借口?”

柳洑想了想,回頭看看朱微,慢慢道:“是不是說小生家道貧寒,不堪匹配某某千金?說自己不願拖著旁人吃苦受累?”眼見朱微眼中盡是詫異之色,知道自己猜中,不由轉過頭去,勾起一側嘴角,涼涼苦笑。

朱微續道:“有一日我見他寫信,看到封皮才知是寫給你的,便隨口問了句他是否心儀於你。”

柳洑僵了僵,心跳似也落下了一拍,不敢轉身,似不經意問道:“那他......如何回答?”

“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裝傻充楞唄。我就是看你們走得近些隨口那麽一問,哪知問了半天也問不出什麽。阿予什麽都好,就是心思藏得太深。我和他可是從小到大的朋友,到了這個年紀,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上心,我都替他發愁,唉......”

柳洑心中莫名酸楚,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氣,轉身對他笑道:“小朱師兄你多心了,平日我們走得比別人近些不過是為著有話可說的緣故。他為人一向深沈,喜怒不形於色。唐薛那麽針對他,他心中必然不喜,卻還能和風煦日地同對方講話,一般人誰能做得到?所以,他與誰走得遠近實在說明不了什麽。再說,師兄你如今是過來人,你心儀何師姐是不是想讓她知道?你對她的關心回護旁觀者是不是會看在眼中?”

“那是自然,想當初......”朱微想了想,擡眼看見何幼瑆身影出現在遠處山道上,面上笑意便如夏日驕陽一般炙熱,雙目滿是神采,一邊說話,一邊伸長了手臂朝她晃晃。

柳洑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著舊事,時不時應和兩聲,客氣而不失禮數,待何幼瑆過來將二人送下山方道別回轉。

回了住處,坐在妝臺前對鏡端詳,只覺鏡中之人透著異樣的陌生。輕輕一嘆,將釵環卸下,凈面梳頭,依舊用木釵綰發,換上一件雪青外衫。再尋了兩本書、一包雲片糖裝入書箱,出了扶芳園。

天將正午,柳洑尋來尋去,還是覺得同散堂外最好,僻靜遮陽,有水波蓮香,便倚著墻角看書吃糖,消磨了半日時光。眼看時候不早,去膳堂用過夕食,只覺心中空蕩蕩的,信步慢行,如有鬼使神差一般到了懷修園外。許久不來此處,覺得又陌生了些,繞來繞去,似是總在一處打轉,無奈之下躍上樹辨明方向,向流芳亭而去。

時值盛夏,合歡開得正好,蟬鳴之聲不絕於耳。綠樹成蔭,枝葉覆蓋,晚風吹過,亭中多了幾許清涼。天還算亮,柳洑便倚在亭柱上看起書來。

曲溯將行李裝好寄送,看看身周再無其他,便提了一壇酒到扶芳園外,尋了一個清幽之處席地而坐,對著園門自斟自飲。看著人來人往,卻始終不見自己要等的那人。

落日西沈,又慢慢隱去,涼風起,雨落,漸至傾盆。

曲溯笑笑,臨別之夜,有雨相送,倒也不錯。眼見雨越下越大,酒碗中很快便積滿一碗雨水,索性棄碗不用,提壇就口而飲,也不知是雨水還是酒水,入口全然不知滋味。

雨一直下,不見有停歇跡象,身周一切被重重雨幕隔開,花草樹木盡數折腰催眉,天地間似乎只剩了自己,再無旁人。

柳洑眼見風起,眼見雨落,索性收了書,在涼亭中賞雨。有數不清的合歡散若細羽,隨雨飄落,游走在石間,偶有一兩只細羽貼附石上,頃刻之間又被雨水沖刷幹凈。

眼見暮色漸重,雨仍不停。既來之,則安之,這小小一亭,有風無雨,可供躲避,足矣。書既看不得了,柳洑便索性閉目聽雨,心安之下,倚柱抱臂,沈沈睡去。

曲溯侯了這許久,終不見人至,心底漸漸荒涼,眼見蒼天亦垂淚,情之所至,觸動心懷,縱聲道:“柳洑,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落淚,從今以後,你我形同陌路。”狂笑之下,淚水滾滾而落。胸中血氣翻湧,喉頭一陣腥甜,竟嘔出血來。大雨瓢潑,轉瞬便將他臉上、衣衫上血色沖淡,整個世界也被襯得一片死寂。

雨漸漸小了,終於停歇,東方漸明,天空雖未全亮,但仍可看出如洗過一般幹凈明澈,涼風襲來,隱約帶著花香。曲溯慘然一笑,手扶心口,蹣跚而去......

走了,走了,走......了......

柳洑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眼見除了這亭中六尺,周遭盡是雨水落花。看來一夜無人至此,這算不算是天意?

知君今日遠行,我在此悄然相送。一十八載,鮮蒙不棄。縱使別過,心中仍是感激。

柳洑收拾好書箱,嘴角噙了一絲笑意,緩緩離去。

近幾日,書院中處處可見有人身負行囊,有人吹笛折柳送別。尚明靨自離開前幾日每到夕食便與柳洑在一處吃。二人均知離別在即,同吃一頓便少一頓,有時索性晚間也睡在一處,聯床夜話。這日,孫師兄來接,柳洑幫她提了行囊,直送到山腳下。臨到登車之際,尚明靨轉身抱住她嚎啕大哭,柳洑素來易傷感,淚流得比她只多不少。孫師兄耐著性子等了許久,眼看天色不早,怕錯過宿處,無奈之下苦笑著向柳洑作別,生生將尚明靨拉走塞進馬車,頗有幾分土匪搶親的架勢,柳洑看二人情狀不禁拭淚大笑。終於,馬車漸行漸遠,嚎啕之聲也漸不可聞......

自那日太白共飲之後,眾位師兄弟已然各自離開,只有葛柏風還有些事務未了,時不時能與柳洑見上一面。兩人若無事偶爾閑聊,葛柏風將平日她短處翻出,一一指摘,千般叮嚀、萬般囑咐,又將這書院中人情世故說了一些,特特提醒她當日正平考較劍法之後對她的不滿之情。說完這些仍不放心,尋了個時機拉她去見安無,反覆申訴她缺心少肺、頑固愚鈍,請安無師父看在自己為堂中鞍前馬後頗有苦勞的份上一定對這位師妹多加看顧。柳洑對他此舉頗為無奈,心中卻甚是感激。

同是別離,邱不得倒是一副瀟灑淡然之態。離去前日二人話別,柳洑問他去處,他坐在樹上倚著柳枝朗朗而笑,道:“不得平生之願便是遍游名山大川,盡繪世間風物。‘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詩仙此句深得我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若一生困守一處,與畫地為牢何異?”

見柳洑雙目中流露出向往之意,輕嘆一聲道:“師姐,你我從來只談詩書,於各自家世從不相問,算得上君子之交。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贈,不知師姐可願俯聽否?”

柳洑溫和一笑,點頭道:“你我相交莫逆,臨別贈言自是要洗耳恭聽的。”

邱不得直視她雙目,慢慢道:“人這一生,無非圖個瀟灑快意。不得願師姐少些羈絆牽念,多些隨性自在。日後對人對事,先在心底問自己一句值不值得、喜不喜歡。”

見她皺眉沈吟,似有所悟,邱不得清風朗月般一笑,拱手道:“與君相識,三生有幸。若再有重逢之日,定要與君把酒言歡。不得就此別過。”輕輕躍下樹去,背對著柳洑揮了揮手,曼聲道:“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踏著笛聲節拍,那襲青衫漸行漸遠,終沒於山水之間......

眼見書院仍是昔日書院,卻已物是人非。

恰好雲銳送了消息來,道別院精舍已經修葺完畢,隨時可去。自己家中突然有事,晚上幾日,便不與她同日去了,別院再見。

這一日清晨,柳洑打包了行囊,背著書箱,捧了魚缽,再看看自己居住了四載的居所,拭了拭淚痕,出東門而去。

走到界墻處,回首所見亭臺樓閣皆是舊日模樣,微風拂面,隱隱有歌聲、樂聲傳來,與平日並無二致,胸中一陣酸楚,淚水滾滾而下,不敢再看,急步離開。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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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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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柳洑結束了弟子生涯,文章已過三分之一。

看文章的人雖少,但會一直堅持。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來看即是有緣人,謝謝諸位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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