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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君子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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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風適時伸手掩住他的嘴:“別說這種喪氣話,你先把藥吃了,紅憐那邊回頭我再想辦法。”

雲斂輕輕搖頭道:“她中的毒比我久,比我更需要解藥。”

沈喻風怒道:“那又怎麽樣?!你到底還想不想活?”

面對雲斂如此油鹽不進的態度,他忍不住呵斥出聲,從昨夜得知雲斂只身赴王府時候就開始忍耐,一直忍耐到現在,終於也是快忍不住了!

縱使武功天下無敵又如何,他始終只是個凡人,沒有逆天改命的能為,沒有救治心上人的本領。

而如今眼前這個人,竟然還在逼他,還在逼他放棄他的生命!

他一氣之下,滿腔悲憤怒氣無可宣洩,狠狠一掌拍出,“砰”一聲將身旁一塊石壁拍成齏粉。

見他反應這麽大,雲斂難得沈默了下,片晌,緩和了語氣道:“罷了,我們先不說這些了。”

他在黑暗裏轉了個身,自然而然地躺進沈喻風懷裏,低聲道:“喻風,你知道我是哪裏人嗎?”

沈喻風還在氣頭上呢,根本沒料到他會突然轉換話題,老老實實地搖頭表示不知,搖了幾下後反應過來對方在黑暗中可能會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便幹巴巴應道:“不知道!”

雲斂的聲音在黑暗中娓娓道來:“我好像從來沒告訴過你我是哪裏人,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以前是不敢告訴你,可現在,現在我快要死了,再不告訴你,這世上就沒人記得我了……”

沈喻風剛要出聲,立馬被他捂住嘴巴:“聽我說,好嗎?這些心裏話我藏在心裏好多年了。”

“你知道嗎?其實我並非生來就是孤兒的。”

“在進天羅宮前,我是川蜀某戶普通人家的幼子。記得我家那院子常年充滿藥味,應是以賣藥草為生罷?家裏人一直很忙,只有一個大娘照顧著我,有一天,那個大娘病倒了,我被一個下人抱出家門,轉手賣給了人販子,之後幾經輾轉,機緣巧合被賣進了天羅宮。

進宮後,我被取名為十一,跟其他孩子一樣,被當做雲家少主的模子培養。我們不僅要模仿雲家少主的一言一行,還要包攬宮裏所有的臟活累活。那些門人輕賤、虐待我們,把我們當狗一樣對待著,我們總是吃不飽睡不夠,還經常被他們打傷。

丁帆為防我們生出二心,更意圖通過這種方式培養我們的奴性,便一直默許這種欺壓行為的存在,門人在他默許下更加肆無忌憚,有一年冬天光凍就凍死了三個夥伴。

那時候欺負我們的門人裏有一個叫蕭嵐的,他跟我們一樣,也是被天羅宮擄來的,不過他可比我們幸運多了,僅僅只是因為懂得巴結人,一入門就被師湛破例收為徒弟,傳授武藝,從奴隸翻身成了主子。我,我那時看在眼裏,恨極了這一切,若是……若是無從比較也就罷了,可是當一個人真正開了眼界,見識到了不一樣的活法,就不會再甘心當一個卑躬屈膝任人差遣的棋子了。

在天羅宮待到了第三年的時候,眼看著夥伴一個個慘死眼前,我決定跟兩個關系比較好的夥伴一起逃走。但是,但是山上到處都是亂草,都是石頭,我們總是走著走著就迷路,然後被他們抓到。

我還記得最後一次逃走被抓回宮的那次,他們將我們三個人綁在一起,然後扔進後山的水潭裏,那水可真冷啊,我親眼,我親眼看著我的兩個夥伴活生生溺死在潭水裏,我,我當時就在想,我憑什麽要這麽白白地死去,我哪怕死,也要拉下一兩個門人做墊背的!於是我奮力掙脫繩子,我游啊游,一直游到石壁,後來——”

他自嘲一笑,“終究是沒死成,倒是落下了一身治不好的寒癥。丁帆見我竟然大難不死,覺得我是個可用之才,於是將派到雲家的任務交付給我……也就是這樣,我才能認識你……”

沈喻風心生惻然,忍不住摟住他的臂膀,不料他卻是說得十分激動,猛地抓住沈喻風的手,一把抱住他,在他懷裏哽咽著聲道:“喻風,我好冷,你抱住我,你抱住我好不好?”

沈喻風心口一顫,發覺摟著他的身軀竟然冷得跟個冰塊一樣,急忙反手將人抱在懷裏:“沒事了,都過去了,過去了……”

“喻風……喻風……”

雲斂在他懷裏不斷啜泣著,喉中發出壓抑痛苦的哭聲。沈喻風緊緊摟住他冷冰冰的身體,只顧道:“沒事了,沒事了……”

他聽雲斂那些事聽得心裏又澀又苦,一心忙著安撫人,絲毫沒註意到雲斂臉上不僅沒有一滴眼淚,甚至還帶著算計後得意的小神色。他兩只手環上沈喻風的腰身,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嘴角一翹,悄無聲息地將掌心裏一枚藥丸塞進他腰間的袖封裏。

而沈喻風不要說發覺他的小動作,他整個人的心早已徹底被催亂了。

其實自剛才在山上知道雲斂中了毒後,他的心一直都靜不下來。他不懂,為什麽雲斂要去王府投誠,為什麽要以服毒這樣極端的方式來求解藥。直到聽雲斂這段自我歷程,他好像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之前想不通的事情。雲斂自小歷經虐待折磨,早在幼年時期就養成了與尋常人不同的陰戾心性。他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達目的,什麽東西都可以犧牲,必要時連自己的命也可以說舍棄就舍棄。知道他為紅憐的事情傷神,便二話不說,直接服下師湛毒藥,只為了一個求來解藥的機會——因為這是目前能解救紅憐性命的最快方式!

相比之下,他沈喻風處處受到桎梏,事事瞻前顧後,真是枉稱一代大俠!

如果,如果雲斂當真因此死了呢?

那他該怎麽做?

他猛地將雲斂推開,在他身上到處搜刮。

雲斂刻意躲開,沈喻風按住他:“別動!”

直到在他身上搜出一顆藥丹,黑暗之中也沒看清是不是他要的那一顆,對雲斂道:“快把解藥吃了!聽話!”

雲斂抿著唇,不肯張嘴,沈喻風強硬掰開他的唇瓣,逼他吞服下那顆藥丹。

吃完再幫他把脈一陣,探查到雲斂逐漸恢覆的脈象,沈喻風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下,長長舒出一口氣。

雲斂擺下臉道:“你把藥給我吃了,紅憐姑娘時日無多了。”

沈喻風幫他擦臉:“沒關系,我會找到其他方法來救她,她不會有事的。”

雲斂別開臉,聲音有些發抖:“怎麽可能沒事?紅憐身上的毒只有師湛留下的解藥可解,我昨夜把幻海雲圖獻上,才得來這最後的一顆,你,你又把它給我吃了……”

沈喻風正色道:“紅憐的事情我會解決,我不會讓你因為此事白白犧牲。”

雲斂哼了一聲,“早知我便不把幻海雲圖給他們了,還幫那六王爺救了一個人!真是一筆虧本買賣!”

沈喻風眉毛一挑:“救人?”

“對。”

“他的那個王妃?”

“是,”雲斂頓了頓,點頭道,“六王妃身體虛弱,纏綿病榻多年,近兩年來更是一直不見蘇醒跡象,那六王爺權傾天下,卻連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於是將唯一希望寄托在幻海雲圖上……”

沈喻風點頭道:“那六王爺心心念念想要幻海雲圖,是為了救回他的王妃,難道那幻海雲圖真的有這般厲害?”

雲斂眨眨眼:“有這可能。幻海雲圖上記載著無數玄奧秘術,既然可以救王妃,說不定——”

沈喻風聽得十分認真,不由被他帶著走,接口道:“說不定也可以用來解師湛的毒!如此一來,紅憐就有救了!”

雲斂點頭道:“不妨一試。”

沈喻風驀地站起來,激動道:“我這就再去一次王府,把幻海雲圖偷出來!”

雲斂拉住他的手:“你就不擔心是空歡喜一場嗎?”

沈喻風搖頭道:“總得試一試!”

他反手一握,將坐在地上的雲斂一並拉起來,“走,我們現在就回去。”

雲斂反問道:“你要帶著我嗎?”

沈喻風道:“當然。”

“傻子,現在外面六王爺和皇帝的人在長安城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了,我們兩人一起出現,不是自投羅網嗎?”

沈喻風一怔:“你說得對,現在帶著你,確實很難進入長安城。”

雲斂掙脫他的手:“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沈喻風莫名覺得他的語氣有些生冷,遲疑了下,但一想到紅憐尚在柳家別院等著他的援救,而幻海雲圖不管有沒有當真能不能救回紅憐,好歹算是為目前迷惘無助的他們指出一線生機。當下也不敢再猶豫太久,頷首道:“好,你等著,我現在就回王府,把東西偷出來,然後我們一起回柳家別院,看看是否真的有用。”

他說著拿起“明心”劍就要擡腿離開,臨走前俯下身親了雲斂一下。

他摸著雲斂的頭發欲言又止,最後道了一句:“等我。”然後給他披了件裘衣,提著劍匆匆離開山洞。

在他走後不久,沈寂許久的山洞驀地響起一聲輕笑:

“傻子,隨隨便便說一句就信了,要是幻海雲圖真有那麽厲害,我至於這麽大費周章給自己設個死局嗎?”

站起身後,頭腦一陣昏眩,強撐著的那口氣終於撐不住,整個人搖搖欲墜徹底倒在地上,本已經恢覆如常的體溫漸漸攀升,嘴角再度滲出殷紅血液。

沒有沈喻風的懷抱,以他現在的體質,根本承受不住這酷寒的天氣。不斷劇烈升高的體溫湧上太陽穴,將他的神識燒得昏昏沈沈。

他在黑暗的山洞裏低低笑開:“不會為難的……紅憐與我,你只能救一個……無論救了誰,另外一個都要死……我知道你很為難,可是你是堂堂正正的真君子,我又怎會讓你有為難的機會呢?”

“哈哈……自作孽……可不就是自作孽嗎?”

兀自低笑幾聲後,他擦去臉上的血,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石洞。

方才為了瞞過沈喻風,他特意使了點小手段,不過依照沈喻風的速度,不出一個時辰就能趕回來,必須要盡快離開。

不然就來不及了。

外面的雪還在下著,出石洞時一股寒風大剌剌卷過來,差點把他拍倒在地上。

他抖了抖沈喻風留給他的衣裳,微微瞇著眼,瑟縮著打量眼前陌生的雪景。好奇怪,為什麽外面的天會這麽亮,這麽白,而他置身這天地之中,卻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從不屬於這裏。

他撿起一根枯枝,當做手杖拄著慢吞吞往山下走去。行到一塊大山石附近,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冰冰的男聲:“這就是你為自己設下的終局?”

雲斂愕然,僵立在原地,連枯枝也掉在雪地上。

“把人當成傻子一樣戲耍很有趣,對嗎?要不是我認識你多年,熟知你的脾性,還真差點就被你騙了過去。”身後的男人面沈如水,擡起的右手二指正正捏著一顆藥丸。

便是雲斂方才塞進他腰封的那一顆。

“你為了將解藥放在我懷裏,故意說些小時候的事情讓我分神,然後又有意無意提起幻海雲圖,把我引走,好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找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等死,”沈喻風負手走來,冷笑道,“我怎不知,你原來竟是這麽一個偉大無私的人物?”

雲斂只楞了一會兒,很快恢覆如常笑意,背對他笑道:“不錯,我確實是個卑劣小人,所以就算死,我也要掌握主動權勢,也要讓你沈大俠永遠忘不了我,永遠欠我一份情。沈大俠,這樣的回答你滿意嗎?”

說完,他整個人搖擺了下,差點支撐不住就要倒地。

而出人意外的,他虛弱的身軀還沒倒下,就被一個溫熱的懷抱摟住了。

只聽沈喻風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你這個人真是——非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嗎?”

“我,我——”他想回句什麽,可是腦中一陣痛意襲來,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全變了,他的頭軟軟垂在沈喻風身上,什麽話都再說不出來。

沈喻風無奈又好氣,將他重新攬到自己背上,正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紅憐要救,你,我更要救!走,我們現在回長安!”

作者有話說:

莊主:別把你男人當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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