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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交心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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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共騎一匹馬進了城,找了個面攤吃了頓晚飯,沈喻風本準備著與雲斂商量接下來的行程,沒想到剛吃完外面就下起了雨,兩人吃了飯後手頭又沒多餘的銀子,他只得帶著雲斂委屈著找了一間破廟中共度一夜。

沈喻風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點起篝火,望向暗處那個自進城後始終不發一言的人。

方才躲雨的路上兩人淋了一些雨,他內力深厚,無懼寒氣侵蝕,在火堆邊坐了一會兒便覺恢覆過來。但雲斂不同,他寒癥未覆,多日來被天羅宮逼著顛簸,得不到修養,身體一直時好時壞,但他不敢跟沈喻風接近,進了廟後一直瑟縮著躲在角落,就是不肯出來。

沈喻風也不多言,徑自坐在破廟中央,有一搭沒一搭地把柴火投進火堆,也打定主意不去理他。

但雲斂一直發抖的身軀不斷在他眼前晃動,到了後面,連牙齒打顫的聲音都清晰地傳了過來。

沈喻風聽得不忍,最後只得扔下木柴,起身朝著雲斂縮身之地走去。

雲斂躲在角落,把臉陷在雙膝中,縮成一團地發著抖,見到他落在地上的身影,仍是強自爭辯道:“沒事,我沒事!”說著雙腳挪動,又往角落裏鉆去。

沈喻風暗暗好笑,這人當日給他下藥下得這麽果決,怎到了此時反倒忸怩起來?然而現在賠罪也不是時候,他大手一抓,直接將人拉扯過來,落到自己身邊。

雲斂被他強迫拉著在火堆邊坐下,還在堅持著往角落爬去:“我沒事,我真的沒事,一會兒就好的!”

沈喻風將人拉過來,往身旁一按,如此來回兩三次,雲斂才總算安靜下來,不再掙紮著要走,只是目光低垂,一直盯著火堆看,就是不看他。

沈喻風挑眉道:“你這幾日都是這麽熬過來的?”

雲斂沈默不言。

沈喻風微哂,兩人之間關系經過那日杏花林之變,好像再回不到以前了,而雲斂在他面前也沒有以前那麽輕佻了。例如眼下這般情態,換做以往任何時刻,兩人外出躲雨,不管身處何地,必定是在談天說地,自己講解著對武學的見解,而雲斂肯定時不時地就來幾句促狹的話,兩人相談融洽,談笑風生。

不像現在,兩人相對無言,連目光也不敢接觸。

沈喻風莫名覺得無趣起來,他心無旁騖地堆著篝火,過了不久,隨之雨聲漸漸小了,身旁人的氣息再掩飾不住。

越來越沈重,越來越渾濁。

沈喻風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問道:“怎麽了?”

雲斂聞聲側首,朝他望過來,火光映襯之下,卻見他雙眼迷惘無神,嘴唇紅得幾欲滴血,他眨了眨眼,片刻之後,竟然雙眼一閉,直直往一邊栽倒。

沈喻風手疾眼快將人接住:“……雲斂?”

雲斂眼皮半闔,被他連叫了幾聲,才幽幽然恢覆神識,昏昏沈沈地靠在他身上,不住地叫道:“喻風……”

沈喻風伸手去摸他身體,發現他手腳冰涼,額頭卻十分滾燙,沈喻風明白過來,雲斂有寒癥在身,身體本就比尋常人虛弱許多,現在著了雨,受了風寒,已經燒得有些意識不清了。

若是他沒有發現,只怕這人永遠都不會告訴他真相。

天羅宮之事如此,現下也是如此。

他將人摟緊,低聲道:“我在。”出掌抵在他後背,傳了一些內力到他體內。

雲斂身體在他內力運作下慢慢暖和過來,靠著他沈沈睡去,而火堆沒有他添柴進去,則開始由亮轉暗。

沈喻風靜靜看著火勢越來越小,卻又不敢動一下,怕將懷裏的人驚醒,只好緩緩策動內力,為二人取暖。

隨著火堆裏最後一把木柴燒光,篝火徹底熄滅下去,破廟陷入一片黑暗,雲斂仿佛感到冷了,在黑暗中瞇眼瞧了他一眼,在他懷裏轉了個身,反過來摟住他腰身。

沈喻風又是一詫,雲斂生了病,在他面前展現出以往任何時候從未有過的樣子,像是對他極為依賴,極為信任一般。

雲斂抱著他抱得越來越緊,發抖的身軀漸漸安穩,嘴裏也不再發出囈語,就在沈喻風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暗夜中忽聞他開口說道:“你是從端州出來後就一直跟著我們嗎?”

“是。”

“你為什麽要跟來?”

沈喻風嘆道:“你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雲斂卻又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抱著他,兩人在淒風楚雨中相擁而眠,用身軀取著暖。

到了後半夜,雲斂突然在他懷裏道:“雨停了。”

沈喻風還未開口,他便先一步從他懷裏抽身而出,沈喻風感到懷裏驟然一空,下意識將人手腕抓住。

剛退出他懷抱的雲斂頓住身形,驚異地望了他一眼,沈喻風別開眼,解釋道:“嗯,確實好很多了。”隨即放開他的手腕。

雲斂了退到火堆另一邊,眼神清明,禮節周到,好像昨夜那個虛弱可憐的雲斂只是沈喻風自己的錯覺罷了。

沈喻風輕嗽一聲,道:“我那天聽他們叫你十一,這是,你的名字嗎?”

雲斂冷笑道:“我是個什麽東西,我只是一個卑賤的棋子,怎配有名字?”

沈喻風忙道:“你不是!”

雲斂冷冷道:“當日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是假的,真正的雲斂早在十幾年前就被換掉了!你不必把我當做雲斂來看!”

沈喻風語氣篤定道:“我沒有把你當做任何一個人來看,你就是你,不會是其他任何一個人。”

雲斂住了口,抿著唇不再說話,兩人好不容易恢覆一絲溫度的關系又因為這個話題而再度陷入冰冷對峙中。

過了許久,外面的雨徹底停下,傳來一陣啾啾的鳥叫聲。

“對不起,我不該朝你發火。”雲斂忽然開口。

沈喻風深吸一口氣,刻意使自己轉開視線,道:“現在把真相告訴我吧,你的身份來歷,與天羅宮的關系,還有,當年雲家發生的事情。”

雲斂緩緩點頭:“既然你已經追來了,那將一切告訴你也無妨。”

“當年雲家少主無故失蹤,雲家為了找到幼子,懸賞千金,那時候遠在川蜀的天羅宮也聽到風聲,想來分一杯羹,他們那時急需在川蜀站穩腳跟,需要大量財富,而雲家富甲一方,便成了他們最好的下手目標,於是一個長達十幾年的陰謀便醞釀下了。”

“他們從各地擄拐了十多名六七歲的男孩,養在宮中,從早到晚,訓練他們的一言一行,稍不順意,便是用鞭子鹽水懲罰。為了更好模仿雲家少主,他們在我們身上進行無數改造,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身份,包括名字,也包括——”他忽地轉過身來,直直看著沈喻風,“我臉上這顆痣。”

沈喻風呼吸一滯。他怎麽也沒想到,雲斂連臉上這顆最具特色的紅痣也是假的,天羅宮為了讓他成功假扮雲斂,竟然還在他臉上動了手腳。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需要經受什麽折磨,才能在臉上植入一顆痣。天羅宮為了逼迫他假扮雲斂,究竟又對他進行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改造。

而當年被擄到天羅宮遭受酷刑的,卻遠遠不止他一個人!

他攥緊拳頭,只恨白天裏讓丁帆死得太輕易。

只聽雲斂又道:“我們越是不聽話,他們就越是毒打我們,甚至只要我們一想逃跑,就把我們扔進寒潭,我身上的寒癥就是在那時種下病根的。”

沈喻風聽聞半晌,才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一句:“剩下的那些孩子了?”

雲斂冷笑道:“自然是死了,那般的酷刑,哪有幾個孩子受得住的,是我命賤,才好死不死活了下來,前面的十個都死了,我是第十一個,他們就叫我十一。”

沈喻風楞了好半晌,道:“我以為十一就是你的名字。”

雲斂嗤笑道:“呵,名字,我怎麽配有名字,我的一切都是從別人身上偷來的。”

沈喻風又是沈默,兩人不再出聲,等到外面天色逐漸發亮,沈喻風才再度開口道:“為什麽當日不告訴我呢?把事情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雲斂別過頭,低聲道:“我不敢。”他的聲音變得又細又低,“喻風,對不起,我不敢讓你知道,我的過去是多麽不堪的一個人。”

沈喻風啞聲道:“這不是你的錯。”

他看著雲斂低垂的面容,正色道:“以後遇到這種事,記得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著。”

雲斂嘆了一聲,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似的,頓了頓,又接著方才的話題道:“這些年來,我為了協助天羅宮,挪用不少雲家財富,送給丁帆,使得天羅宮得以立足,日漸壯大。前些日子,江湖傳聞如意山莊藏有雙極功,丁帆也對功法產生興趣,知道雲家與沈家有交情,便指使我來偷取雙極功……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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