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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無定觀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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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風先是一詫,旋即很快冷靜下來,行了一禮,淡淡道:“原來母親早就認出我了。”

白沐華冷哼一聲:“我自己生的兒子,我會認不出來?要不是白天見你一直往後躲,娘也不會那麽冷冰冰地對你!”

說到白天的事情,她語氣中滿是咬牙切齒,朝他狠狠地瞪上一眼,一直冷硬的語氣這才難得放柔了些,“走過來點,讓娘親看看你。”

沈喻風笑開來,走到她的跟前,道:“母親近年安好?”

白沐華勾唇一笑,眉梢間神采飛揚:“安好安好!聽到負心漢死了的消息,娘親可是快活了一整年,”看見他那張臉,又是不滿地哼了一聲,“在你娘面前也要裝模作樣?”

沈喻風無奈一笑,伸手從下頜處開始動作,緩緩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跟白沐華正正對視著。

他帶著面具日久,不受日光曬照,自然恢覆白皙膚色,白沐華細細地打量他,語氣中滿是自得:“嗯,我兒長大了,果然長得隨我,又白又俊,不像沈星洲那個薄情郎。”

“母親——”沈喻風哭笑不得。

“算了算了,不提這個人,”白沐華又開始不耐煩了,“早知道當年就該把你一起帶走,不讓你待在沈家那個牢籠一樣的臭地方。”

沈喻風聽到這熟悉的語氣,又是一笑。這才是他印象中那個剛強固執的母親,白日裏的母親冷淡疏離,分明就是在雲斂面前做戲,甚至故意奚落自己的舉止,恐怕也是為了把自己趕到偏僻的西廂房住下,好讓她深夜來與自己見面,不讓雲斂發覺。

“外面那小子你打算怎麽處理?”白沐華道。

沈喻風緩緩搖頭:“不急,先看他到底能玩到什麽時候。”

“嗯,也成,這些你自己安排就好。坐下來,跟娘親說說,怎麽突然就來了?”

沈喻風跟著坐在她身邊,微微沈吟,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一時間竟不知從哪裏講起。

他緩了一口氣,才徐徐道:“此人是長安雲家少主,名叫雲斂,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母親隱世多年,可能不知道近日如意山莊出現了一樁大事,江湖上有人傳言山莊出現一項叫做雙極功的武林至寶,我這才知道原來雲斂早在多年前就被頂替,現在這個雲斂其實是天羅宮的暗樁。雲斂為了保護我以及山莊的人,使計將圍困山莊的江湖人士引到端州來。”

白沐華認真聽著,問道:“怎麽引開的?”

沈喻風踟躕一陣,頓了下,換了個不怎麽令她反感的說辭:“是……是他說……雙極功有一半被母親拿到端州來。”

白沐華臉色頓變,沈喻風察言觀色,解釋道:“母親,他想出這個主意,也是為了替山莊解圍,絕非故意針對您老人家,當時山莊內憂外患,他當時確實沒有其他辦法,還請母親不要太過氣惱。”

聽他不斷相勸,白沐華臉色這才緩下來,不快不慢道:“這小子倒是沒有說錯。”

在沈喻風驚疑不定的時候,她從袖中拿出一本破舊的黃冊子,“我當年離開如意山莊,確實偷了你爹一本雙極功功法。”

沈喻風更加驚異:“原來這事是真的?!”

他低下頭望向白沐華手上的黃冊子,只見上面以毛楷小字整齊寫著“如意雙極功”五個字,頁邊與頁角已經泛白發卷,顯然是多年來翻閱過無數次了。

他信手接過,翻開一看,裏面內容與他從小練就的陰陽雙脈確實一模一樣,而且邊角上用了小字密密麻麻做了無數註解,字跡有新有舊,顯然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寫就。

難道說,母親多年來隱居無定觀,不是在參研佛經,而是在探求雙極功的秘密?

他正滿心狐疑,又聽白沐華冷笑道:“這姓雲的小子倒是有點本事,竟然連這種秘聞都能翻出來。”

他嘆道:“母親為什麽要拿走如意山莊的東西呢?”

“哼,這是那個負心漢欠我的!”白沐華從鼻孔裏發生不滿的聲音,“誰叫他負了我,我拿走他沈家一點東西怎麽了?”

沈喻風沈默不語。

白沐華看著他道:“我問你,你到底是認沈星洲那負心漢,還是認我這個母親?”

沈喻風道:“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沒有必要爭個高下,況且逝者已矣,母親為什麽還要耿耿於懷於當年的事情?”

白沐華怒道:“誰要跟他爭個高下,你真當你娘是個不識大體、只知道舞刀弄槍的蠢女人?”

沈喻風一楞:“那你們當時到底為何分離?”

“都是沈星洲這個忘恩負義的薄情郎!”白沐華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什麽正義大俠,什麽仁義君子,根本就是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表面上對我恭敬有加,其實心裏一直念著另一個女人!”

沈喻風皺眉道:“不是說你們當年是因為探討武學問題發生爭議而合離的嗎?”

白沐華道:“哼,那不過是沈星洲為了維持自己的好名聲,對外宣稱的說法罷了。他們都說,你娘是無理取鬧的潑婦,你爹是仁義無雙的大俠,是你娘任性頑劣,吵鬧著不肯跟你爹好好過日子,對不對?”

沈喻風又是一陣沈默。

他一出生便知道生身父母成見已深,從小到大都以為是兩人性格不合而造成的分離,卻萬萬沒想到其中真相竟是如此。

白沐華冷冷道:“你若是不信的話,等回到如意山莊之後去沈星洲書房看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了。”

沈喻風搖頭道:“孩兒沒有不信,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接受。”

“嗯。”白沐華勉強接受他這個說法,也不再要求他做下選擇,翻起那本雙極功的冊子,道:“唉,想想竟然也有二十六年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兒轉眼也長得這般高大了。”

“那年我剛滿十八歲,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與你師伯二人貪玩偷溜出白家莊,去了錦州游玩,我們逛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廟會、畫舫和佛寺,玩夠了才生出回家的念頭。結果,就在離開錦州的那一天,在湖邊遇到了沈星洲。”

“他那時候仰躺在湖邊的草地上,雙眼緊閉,全身衣服都濕透了,我跟師兄生怕他受了傷,便救了他,一起上路。他醒來後對我各種殷勤,百般糾纏,呵呵,也是天生冤孽,我那時候初涉江湖,對情愛之事懵懵懂懂,竟然被他所蒙蔽,著了他的道,失身於他,後來更是不顧師兄反對,主動嫁給他。等跟他成了親,懷著身子回到如意山莊,才知道原來他心愛的女人另嫁他人,他那時候躺在河邊是在求死!”

沈喻風聽得又驚又憐,聽她繼續說道:

“那時候得知這件事我整個人的天都要塌下來了!他天天坐在書房,對著那女人的畫像,一坐就是一整天,對我卻理也不理!一開始,為了還沒出生的你,我以為我能忍著,可後來我發現我一天、一個時辰都忍不下去了!在我生你的那一天他仍然呆在書房,甚至都沒來看過我們母子一次!”

沈喻風聽她越說聲音越是激動,急忙摟住她肩膀,柔聲安慰道:“母親,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白沐華卻已經陷入舊日回憶中,對他安慰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道:“我恨他!我恨死這個害了我一生的男人了!於是我為了報覆他,在一次跟他吵了架之後,偷走房中的雙極功功法,重新回到端州。”

“回到端州後,為了與你師伯參詳其中奧秘,我特意修了一座無定觀,與他隱居在此,日夜不休研討武學,沒想到,呵呵,你那師伯竟然也是個偽君子!他覬覦我從沈家得來的功法,趁我睡著時要偷我的雙極功,被我發覺後趕了出去。”

她一說起當年的事情,還是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身下的床板。

沈喻風始終將她摟在懷裏。聽她言談中提到的除了自己父親外,最多的就是白家那位師伯。這位師伯他只聽父親提過一兩次,按照父親的說法是,他的這位師伯陳繼容儒雅溫潤,學貫百家,是位真真正正的方聞之士,與白沐華口中所說的完全迥異,他也沒多想,轉而安慰起她道:“母親,過去的事情就就讓他過去吧。”

白沐華被他溫言勸了幾句,終於不再沈溺於往事之中,親昵地拉住他的手,點頭道:“嗯,這是自然,幸好我有個好兒子。”目光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臉上神色大為滿足。

“母親,以後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孩兒去做,孩兒也會經常過來端州看望母親的。”

白沐華點點頭:“我兒隨時都可以來,只要你不帶著外面那小子就可以。”

沈喻風不用想也知道雲斂必定是跟她處不來的,笑道:“母親是跟他說什麽了?”

白沐華道:“哼,這小子有些邪氣,為娘很不喜歡他。剛才我特意試探他,對於沈星洲的看法,你猜他怎麽回答?”

沈喻風問道:“怎麽答的?”

“這小子竟然說沈星洲文韜武略,氣魄冠世,有梟雄之能,如此英年早逝真是可惜,呸,真是氣死我了,為娘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心思沒那麽單純。”

沈喻風道:“母親覺得他說的不對嗎?”

白沐華瞪圓了眼,氣沖沖道:“哪裏對了,當然不對了!沈星洲陰險自私,算哪門子的英雄!這小子欣賞這種人物,將來自己也肯定會眾叛親離!”

沈喻風不太想聽這樣的話,輕輕地掙開她的手,別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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