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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來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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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相對無言坐了一會兒,忽而空中一陣香風襲來,雲斂眉梢一動,對他道:“你下去休息吧。”

沈喻風知道雲斂等的人已經到來,不便再待下去,頷首道:“是。”

剛想離開,空中就落下一道嬌滴滴的聲音:“怎麽我剛來,你就要走?真是好沒有風情。”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嬌媚入骨,纏綿悱惻,聽著能酥到人骨子裏去。

沈喻風理也不理,徑自向外走去,忽聽得耳後傳來衣角破空聲與“叮叮當當”的銀飾碰擊聲,下意識一個旋身,剛好碰到那女子的伸過來的一只手。

那女子輕飄飄落在亭子裏,她五官有些黝黑,卻是分外端正,身穿一件紋飾繁覆的大紅刺繡長裙,袖口、前襟皆縫制挑色花邊與金色紋線,頸部、雙腕掛滿各種銀質首飾,她朝沈喻風笑了笑,又繼續伸出手。

她穿著繁重,出手速度卻極快,一指點出,直撲沈喻風面門,本擬這一招出去怎麽樣也能手到擒來,沒想到沈喻風早在她出手那刻便看出她的招數,雙腳不動,僅是腰部往左稍稍一偏,又輕巧地躲了過去。

她“咦”了一聲,她這招翩然驚鴻的手法,講究的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江湖上少有高手能躲得過去,不明白一個普通的家仆護衛竟有如此絕快身手,眉目稍凜,雙手纖指一點,還想再試探一次。

還沒等到再次出手,就被雲斂擋下了:“藤瑤,別玩了。”

那女子只好不甘不願地停下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不定,嫣然一笑道:“喲,小十一怎麽這麽護著他,難道說,這位也是你的老相好?”

沈喻風淡淡道:“屬下告退。”再不望那女子一眼,徑自出了亭子。他出了院子,卻沒有回房,而是直接跳上院墻外的一棵大樹,透過樹幹上繁茂的樹葉,靜靜旁觀,他想看看這女子究竟是什麽來歷,又為何與雲斂關系這麽好。

雲斂冷冷道:“夠了,我們約在這裏見面,不是為了讓你調戲人的。”

藤瑤嗔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人家趕來給你通風報信,你就這麽對待人家啊?”

雲斂重新坐回亭子中,道:“閑話少說,現在外面情況如何?你出現在此地,是否也意味著天羅宮的人已經追來了?”

藤瑤唉聲嘆氣,慢悠悠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從你殺了那幾個小鬼開始,就已經宣告跟天羅宮破裂啦,人家趕來跟你相會,可不知提了幾顆心,吊了幾個膽呢。”

雲斂明白他在端州城外殺害那幾名黑衣人的事情已經被天羅宮獲知,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藤瑤在他面前坐下,道:“我倒是覺得奇怪了,你小子多年來行事一直謹小慎微,怎麽一遇到某個人的事情就方寸大亂,天羅宮撥了一批心腹手下助你爭奪雙極功,你可倒好,說殺就殺,連一個也沒留下……對了,蕭嵐呢?”她似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左右張望道,“蕭嵐怎麽不見了?”

雲斂冷笑道:“哼,也被我殺了。”

藤瑤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睜大眼,半晌,才失聲道:“你竟然殺了師湛最疼愛的弟子?你這是——你這是在找死!”

雲斂冷冷一笑:“找死?那倒未必,此人不過比我們早入門幾年而已,對我們動輒打罵,把我們當畜生一樣玩著,我早看不慣他跟他走狗的那副嘴臉,當日那一刀殺得真是痛快極了。”

藤瑤無可奈何嘆了一聲,似洩氣般不再說起此事,支頤而坐,一雙美目顧盼流轉,一會兒看著雲斂,一會兒又隨他看向池塘。

雲斂目光看似一直停駐在池中游動的幾條錦鯉上,但藤瑤卻從他幾乎就沒眨動過一次的眼睫看出端倪——他眼神泛散,其實一直不知道在看向哪裏。

她收起先前的漫不經心,認真叫了一聲:“十一”。

雲斂回過神來,見她看著自己問道:“告訴我,真正的沈喻風在哪?”

“已經死了。”雲斂再度側過頭去。

藤瑤嘆息一聲:“原來你連我也不信。”

她看著雲斂,目光變得越來越溫柔,聲音也壓低了:“十一,為了一個沈喻風,得罪天羅宮這麽多人,值得嗎?”

雲斂只是低著頭看著池塘裏的魚,緊咬著唇,並不做聲。

“十一,我虛長你幾歲,勉強也算看著你長大,”藤瑤道,“你的心思我怎會不懂,可是你太倔了,寧願選擇極端的方法,也不願三思而行。要知道,一旦事情洩露,你只會落了一個裏外不是人的下場,到時候,誰都幫不了你。”

她聲音幽幽,目光放遠,仿佛在追往舊年記憶,“你五歲時就被收入門派,九歲被送進雲家,算起來跟那個人也算從小相識,想維護他的舉動也能理解,可是你不要忘了,你們終究不是同路人,他身為正派君子,絕不可能接受一個出身低賤、滿手血腥的小人。”

雲斂冷冷打斷她:“別說了,我不想聽。”

藤瑤嘆道:“我是怕你越陷越深,看在同門的份上才好心提醒你,莫要忘記自己的出身,莫要癡心妄想。”

雲斂不耐地皺起眉,果決地下了逐客令:“夜深了,你還是走吧。”

藤瑤無奈收回話,又換成一幅嬌笑柔媚的模樣:“好吧好吧,雲公子當了富家少爺,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我這就滾這就滾,不打擾雲公子繼續賞魚了。”隨即足尖在欄桿上輕輕一點,如一只輕飛曼舞的紅蝶,翩然飛到屋檐上。

“對了,忘了告訴你了,”她走前,恍若想起什麽似的,站在屋頂轉頭一笑,對雲斂道,“鬼主也來到端州了,現在就住在城北的柳湘居,為了身家性命著想,我勸你還是帶著你的人快點離開白家莊吧。”縱身躍入茫茫夜色,就此消失。

雲斂等她走後不久,在亭子裏孤零零又坐了一會兒,沈喻風按捺著,一直看著他,一刻也沒有動,等到他終於離開後,才從樹上跳下來。

他將兩人的話全程聽在耳中,百感交集,當夜躺在床上,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他與雲斂一起長大,十五六歲便發覺自己對雲斂產生了超乎朋友的情愫,但不願因為此事與好友生分,多年來始終恪守朋友本分,將一番情意深埋心裏,也從不敢去過問雲斂對自己是否有意。如果沒有當日杏花中那一番變故,恐怕他這一生一世都不會知道雲斂對他竟也存著如此深切的情意。

那自己呢?自己遭遇知己好友背叛,是否還能毫無芥蒂地原諒一個埋伏在自己身邊居心叵測十數年的人?

***

次日一早,雲斂突然召集山莊眾人,宣告昨夜與藤瑤見面之事。

“昨夜深夜我得到可靠情報,現有一夥賊人已經跟隨我們到了端州,不久後將會抵達白家莊對上我們,為了不殃及白家眾人,請諸位快點收拾行李,跟我一起離開吧。”

眾護衛問道:“接下來要去哪?”

雲斂神色冷淡,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道:“你們先去收拾東西,出了白家莊再說。”

眾護衛也知事態嚴重,當即齊聲呼應,牽馬的去牽馬,收拾行李的去收拾行李,很快一哄而散。

雲斂則趁著眾人收拾家當的時候,帶著沈喻風來到白家莊廳堂,要向白文石告辭。

沈喻風見他雙眼無神的樣子,心想或許是昨晚聽完藤瑤的消息後他連夜思索著怎麽擺脫天羅宮的追索,故而也沒怎麽睡好,問他道:“公子行事匆匆,可是想好了去處?”

雲斂抿唇不語,向他輕飄飄掃上一眼。

沈喻風讀懂這個眼神的含意,有些錯愕:“難道公子只是計劃好了將我們帶來端州,其實根本沒想過要怎麽處理以後的事?”

雲斂眼帶讚許之色,像是在說:“若我說,你猜得對呢?”

沈喻風感到無奈至極。他一開始之所以與李叔談好要跟在這群隊伍當中,除了揪出沈家那個仇敵之外,便是想打探雲斂的行事意圖,卻根本沒想到,這段時間雲斂帶著他們要麽東躲西藏,要麽在白家莊深入簡出,其實毫無計劃,說著帶他們去端州引開敵人,實則到了端州後怎麽應對接下來的事他也沒想過,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罷了。沈喻風看在眼裏,提議道:“屬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公子可願一聽?”

“哦,說來看看。”

沈喻風道:“我們這一群人有近二十人,聲勢浩大,一起上路,容易引人懷疑,我的建議是不妨將護衛分為幾撥,分批經由各州山道回到山莊,我們這邊只命幾個人留下即可。”

雲斂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哦,你想讓我留在端州?”

“屬下認為,公子必須得去無定觀見夫人一次,我們千裏迢迢來端州一趟,若不去探望夫人,難免落下一個不孝不悌的罪名。”

其實是他自己想去,他多年未與母親相見,說不想念那是假的,況且身為人子,不去向母親問好,總是說不過去的。

雲斂卻是有些猶豫,要他跟白家莊眾人相處還好,畢竟跟沈喻風不親,總能裝裝樣子騙過去,但要是去見沈喻風的母親,又要如何騙過?能瞞過還好,若是瞞不過,他要如何向白沐華解釋沈喻風與雙極功之事?

沈喻風看出他的猶豫,道:“公子去不去,都無關緊要,但公子現在頂著莊主的大名出來行走,一言一行都關系到莊主的名聲。”

一說到沈喻風,雲斂果然不再猶豫,爽快地點頭答應。

***

“外公。”

白文石與白堅坐在廳堂,父子二人正捧著賬本低頭查賬,聽到聲音,擡起頭,就見外孫帶著一名護衛走進來。

“是喻風啊,有事找我啊?”

雲斂道:“這幾日在白家叨擾甚久,實在是過意不去,孫兒打算今日啟程出發,特來向外公與舅舅告辭。”又道:“想請外公找人替我去給母親通報一聲。”

白沐華隱世已久,不見外人,其他人想進無定觀一次,只有通過向白家莊通報,然後再由白家莊向無定觀遞交拜帖這一方法。不過白文石與女兒關系不好,多年來寧願黑著臉把想進無定觀的人打發了,也不願向她送過一次請帖。

白文石一聽到他要離開的消息,臉上表情還沒真正顯現,轉瞬又變得有些為難,與兒子白堅面面相覷。

雲斂納悶不解,沈喻風只好低聲替他解釋:“白老爺子與女兒生分已久,早就沒有什麽聯系了,要他主動聯系女兒,恐怕面子上放不下。”

“那該如何做?”雲斂也主動壓低聲音問他。

沈喻風在他耳邊嘀咕一陣,雲斂聽完,眼神霎時亮了起來,對白文石微行了個禮,正色道:“請外公屏退閑雜人等,孫兒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告知外公。”

白文石不知他這是什麽意思,只好吩咐白家莊的人都出了廳堂,只留下兒子白堅一人,等人都出去後,雲斂忽而長袍一掀,直直跪在地上:“求外公救我!”

白文石與白堅大驚,急忙起身將他扶起:“喻風這是做什麽?”

“其實,其實孫兒不是為了探親,而是,而是為了避難來的!”雲斂語氣急促道,聲音懇求道,“最近江湖上不知何處傳出如意山莊藏有雙極功功法,如意山莊多日來遭受圍攻,現在外面已經有一夥人虎視眈眈,準備對我沈家一行人下手,孫兒已經走投無路,想求外公與舅舅救我一命啊!”

白文石將他一番話翻來覆去琢磨了幾次,臉色不悅地埋怨道:“你說你,你們怎麽一來盡給我惹事!你,你,”他臉色漲紅,嚴厲地指責道,“你這是要害死我們白家啊!”

雲斂低下頭:“請外公救救我們!”

沈喻風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老爺子不知道那夥人的厲害,連莊主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們山莊眾人一路損兵折將,好不容易才逃到端州來,今天是眼見瞞不了了,才來求救老爺子的。”

白文石左右為難,白堅在他耳旁細聲低語道:“爹,我看外甥這回惹的事不小,不然幹脆就送信給妹妹吧,既是她自己的兒子,她總不會不管吧?”

白文石想了片刻,終於在自身性命安危與面子面前做了選擇,喚來一個下人道:“去,送一封信去無定觀,說是白家莊有客人來了,要見她一面,問她見不見。”

那下人道:“是。”隨即領命而去。

雲斂知道此事已經順利解決,心頭大石落地,不由向沈喻風望上一眼,沈喻風察覺到他的眼神,對他露出自信一笑。

雲斂心跳突然怦怦直跳,只覺得眼前人面目雖然平凡無奇,但一身氣度竟完全不輸他心裏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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