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香山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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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芳以為是六郎魂魄來聚,沖到他面前,伸出手去又恐陰陽相隔驚了亡魂,握拳顫聲道:“六郎,是不是你?”

七郎負手而立,面色沈靜,默然不語。

吟芳眼中含淚,目光盯著他舍不得挪開:“這些年……你變了好多了。”相隔咫尺,見他衣袂飄動神情鮮活,不似虛像幻影,她不禁再度伸出手,試探地靠近他,想摸一摸他是否真有實體。

手指將要觸到他臉龐時,七郎往後退了一步避開,用平靜的語調說:“吟芳,我是七郎。”

吟芳吃驚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低頭胡亂擦去眼淚。她不知七郎回京,更沒料到他會突然出現在白巧廟,左右一看,林中荒僻漆黑,只有他們二人,不由又驚又怕,收回的手戒備地抱住自己手臂。

這些細微的動作神情都落在七郎眼裏,他微一苦笑,越過吟芳步入亭中,仰頭去看吟芳掛在檐下祭拜的畫像。畫上自然是六郎,手持銀槍腳踏白馬,英姿颯颯的少年將軍。

他看了很久,轉頭問吟芳:“這是你畫的?”

吟芳低頭道:“是。”

七郎站在畫旁與之並排,問:“你看他和我,像不像?”

吟芳擡眼瞄了他和畫像一眼,繼續低頭看向地下不回答。

七郎又回頭去對著畫像,搖頭道:“真不太像。我從鏡中所見自己倒影,與這畫像相去甚遠。倘若不說,恐怕沒幾個人能看得出來這畫像上是我。”

吟芳的語調變得尖銳:“畫上的人本就不是你。”

“我跟六哥孿生同胞,他長什麽樣,我自然也長什麽樣。”

吟芳道:“畫得不像那是我畫技拙劣,六郎音容始終在我心中。”

“方才你乍一見我,說我變了很多,不敢相認,是不是覺得我和你記憶中的六哥相貌差了很多?來之前我還特意問過諸位嫂嫂,她們都說我除了變得老了一點,五官身形倒是沒怎麽改。”七郎走出山亭,凝望吟芳許久,“吟芳,六哥已逝十年,你和他相處不過短短數日,還不如見我的次數多,你對他的印象已經模糊了。”

穎坤躲在樹後聽他們的對話,不由心下悚然。吟芳還有一幅畫像憑吊追思,她這些年卻全憑腦海記憶。與鹹福相處的日子也不長,仿佛還記得他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但仔細去回想,面目又好似隔了一層霧,無法在腦中形成清晰的具象。

鹹福已過世八年,再過兩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她是不是也會想不起來他長什麽樣了?她甚至沒有七郎這樣相貌酷似的人對照。

她的眼光一從七郎吟芳身上轉開,兆言就發現了:“怎麽了?”

穎坤擡起頭來,看到他的臉近在咫尺。記憶就是如此神奇,明明他與少年時已判若兩人,但是一看到這張臉,少年兆言的眉目五官就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猶如昨日。

她搖了搖頭,覆把目光轉回去。

那邊吟芳反詰道:“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七郎無奈嘆道,“就算已不記得他的長相,你對他的情意卻始終未變。從雄州回洛陽這一路上我都在想,見了你一定要把上一次對你說的話再問一遍,而今看來也沒必要問了。”

上一次他說的話,吟芳當然還記得,“兩年過去了,你忘記他了麽?”

十年過去了,你忘記他了麽?

當時她的回答是“沒有”,如今依然是。

“那我就繼續等著,等到你忘了他為止。”“我楊行艮此生,非杜吟芳不娶。”

他真的言出必行,在雄州這些年,家書往來,她當然知道他一直沒有娶妻,連妾侍都沒有,孤身一人。他已經三十一歲了,和她的堂兄同年,而後者已是六個孩子的父親,長女年十四,正在請貴妃做媒尋覓佳婿。

婆婆都被他磨去了耐心,放棄勸說逼迫他娶妻納妾傳襲香火的念頭。偶爾聽到四娘五娘偷偷議論,四娘說:“真論起來確實是六郎不對,明知是七郎先遇的吟芳,怎麽能搶弟弟的心上人……早些如果沒這回事,吟芳嫁了七郎,如今和和美美的多好,抱個胖孫,婆婆的心事也了了。”心直口快的五娘說:“現在嫁也不晚!”被四娘惡狠狠地敲她腦門。

六郎是她的結發夫郎,吟芳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他,但是她也懊惱過上天作弄,讓她在不知不覺時,辜負了這一對兄弟。

“吟芳,”七郎站在亭邊與她遙遙相對,“我也和你一樣,我的心意也始終沒有變。你忘不了六哥,那我就用十年的時間,變成六哥。”

吟芳驀地捂住了嘴,捂住那聲即將沖出口的嗚咽。婆婆總說楊家對不起她,讓她年輕守寡吃這麽多苦;她和六郎情意互許,緣分雖然短暫但心意相通,沒有誰對不起誰;但是他們都對不起七郎。

四娘說得對,如果一早沒有那些事,他們現在一定不會是這樣。

她泣不成聲,哭得踉蹌難支。七郎過來扶了她一把,讓她靠在旁邊樹上,又退回到一臂之外。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沈痛地望著她:“吟芳,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想把你抱在懷裏安慰,又怕唐突惹你不高興,我……我真不知該怎麽辦。”

吟芳倚著樹幹,淚眼婆娑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厲害。她無法面對這張臉,無論是他極力模仿、沈穩端肅的六郎,還是十餘年癡情不悔的七郎。

七郎悄悄往前一些,一只手扶在她肩上,見她沒有反對,靠近她柔聲問:“如果換作是六哥,這種情形,他會怎麽做?”

吟芳失聲痛哭,單薄的雙肩因為哭泣而伶仃顫抖。七郎輕輕一帶,她就倒在他肩上,被他雙臂環住,沒有掙開。

七郎抱她在懷中,多年心願成真,他心裏無限歡欣,又無限蒼涼:“我倒忘了,六哥在世的時候只會讓你歡歡喜喜,從沒叫你哭過。”

穎坤在不遠處樹後看到兩人身影合二為一,聽壁角的人該非禮勿視自覺退散了。她沒留意兆言離得近,一回頭鼻梁撞在他下巴上,鼻酸得差點落淚,還得硬忍住不能出聲,捂著鼻子輕斥道:“你湊這麽近幹什麽!”

斥完才想起他現在是皇帝了,可不再是那個隨她打罵訓斥的少年,放下手低頭道:“陛下,恕臣失狀。”

兆言卻面露笑意:“你剛才那句話,倒又像回到十年前。”

穎坤往側方踏出一步,樹林裏積滿枯枝落葉,一腳踩上去清脆作響。兆言拉住她,食指舉在嘴邊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只得停住腳步。

七郎抱著吟芳拍撫安慰,半晌哭聲漸歇。他舍不得放開,背靠樹幹摟著她道:“吟芳,我在邊境遇到一位行走江湖的神醫,將他延請到軍中,說起過我有一個孿生哥哥。神醫告訴我說,雙生子凡有兩種,其中一種是兩人共母腹,長大後相貌差異有如尋常兄弟姐妹,甚至男女也可不同,龍鳳胎就是此例;另外一種就像我和六哥,相貌如出一轍,心有靈犀相通。這種雙生子胚胎時其實是一個人,後來才一分為二變成兩人。母親剛懷和我六哥時也不知道是孿生,大夫都沒診出來,到六個月腹大如鼓,才知一胎懷了兩個兒子。”

他語調輕快,仿佛只是與她分享奇聞異趣:“有一個孿生的兄弟,那種感覺的確很奇妙,仿佛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我,鏡子裏的人活生生地走出來。我和六哥性情脾氣迥異,從小也玩不到一起,他喜歡跟在大哥二哥身後,我則和四哥五哥玩得好,後來又有了末兒。但是這麽多兄弟姐妹裏讓我覺得最親近的,卻還是六哥。

“六哥少年老成,十幾歲時說話處事就像大人。四哥大我們七歲,五哥大五歲,但是他們也說,六哥不像他們的弟弟,反而像兄長,不看他的臉還要以為他和大哥二哥是一個年紀的人。當時算起來,應當就是和我現在差不多的年歲。

“這幾年漸漸長大懂事了,大哥誇我堪當重任,末兒則更直接,說我越長越像六哥。吟芳,因為你,我確實有意模仿六哥。但是和你一樣,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我了解他太少了,他能讓我模仿的舉止行為也有限。我想,其實,我就是自然而然地,和我同胎孿生的哥哥越來越相像了吧。我越來越覺得神醫說得沒錯,我和六哥原本就是一個人,我是少年的他,他是成年的我。就連我們喜歡的姑娘,也是同一個人。

“吟芳,我一直怨恨六哥把你從我手裏搶走,但是後來怨恨淡了,我也學會從別種角度來看待這件事。你喜歡六哥那樣沈穩端方的君子,我初次見你就是學他的模樣才博得你好感。假如之後你遇到的不是他,而是意氣沖動懵懂無知的我,也許你只會覺得自己一時看走了眼,更不會將一顆芳心交付。這麽一想,我就覺得我應該感謝六哥,至少他幫我留住了你。

“離開洛陽八年,這次回來心境大不相同,或許真的是年紀上身,很多以前沒在意的事反而回想起來。我還記得我剛到禁軍任職,不熟宮中規矩老是闖禍,三天兩頭受罰。有一回剛吃了板子又犯錯,六哥嘴上正兒八經像爹爹大哥似的訓責我,心裏卻怕我再受刑杖落下殘疾,頂替我的名頭領了罰。從小到大這樣的事不勝枚舉。包括無回嶺那夜突圍,他身受重傷神仙難救,臨終脫下盔甲披在我身上,將你托付給我,說只要我活著,就和他也活著一樣……

“六哥少壯早夭,華年而逝,除了咱們家裏人,除了你和我,大約沒幾個人記得他了。有時我不禁會想,六哥其實就是另外一個我,十年後長大的我,陪我走過年幼無知的少時,教導呵護,還把我心愛的姑娘領到我面前。所以吟芳,你忘不了六哥不要緊,我也不會忘記他。六郎,七郎,你愛哪一個都沒關系,分不清也沒關系。我們長著一模一樣的容貌,也都有一副同樣愛你的心懷。你把我當做是他,我心裏高興,六哥也會高興,這便像我接替了他活著,從沒有離開過你。”

穎坤覺得眼睛發癢,擡起手拂過眼角,才察覺眼中含了淚水。她擦了擦眼睛,擡起頭發現兆言一直盯著她看,自己聽七郎一番肺腑之言心有所感而淚濕眼睫,這副模樣全都被他看在眼裏,不由尷尬難堪,偏過頭舉手半掩遮面。

兆言卻是目色沈沈,低聲問:“你們女兒家,果然都喜歡沈穩老練的男子?你以前也說過,男子二十五六年歲,成熟穩重疼惜妻子,又不會太老,正是理想的佳婿。”

穎坤道:“大約是吧。”

兆言低下頭來:“過完這個年,我也廿五歲了,是不是到了討人喜歡的年紀?”

穎坤奇道:“陛下何在乎女子愛好?陛下是天子,九五至尊,天下女子趨之若鶩,想要什麽樣的美人沒有,只有女子使盡解數博君王一顧,哪有陛下去討別人歡心的道理?”

他一手扶在樹枝上,臉被樹影遮擋,語聲幽幽:“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坐擁佳麗三千的帝王說出這番話來,讓穎坤略感意外。她轉念一想,兆言幼時就發願一心一人,長大雖然意外登基為帝,卻比為燕王時更固持己見,辭謝孺人妃妾,只娶了蘇皇後一人,皇後崩逝才續納了貴妃。君王如此,比爹爹更不容易,值得欽敬,遂道:“陛下情義深重,貞順皇後泉下有知也當含笑心慰。只是陛下剛剛才勸過臣,逝者已矣,過去的事莫一直放在心上。就如我兄嫂之念六哥,不忘故舊而憐取眼前,陛下與貴妃琴瑟靜好,方是對故人最好的慰藉。”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裏扶著的那根樹枝“卡”一聲折斷了。

這聲音驚動了七郎,他立即放開吟芳擋到她身前,向二人隱身處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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