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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諸惡莫作 今天的江水異常沈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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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江水異常沈默, 許永紹疲憊時往窗旁一站,聽見樓下鳴笛,又堵了車。

車一輛接一輛, 像扭結於馬路的長蟲, 蹣跚蠕動,看起來每部分都已經推.進, 實際卻毫無改變, 從頭到尾, 依舊延伸至他看不見的地方。

鋼筆點著玻璃窗,許永紹想知道,他的這趟車還要堵多久。

林秘書被逼相親,每天領帶打得花裏胡哨, 還夾著金閃閃的領帶夾, 時不時往他眼前晃得頭疼。

他叫停林秘書誇張的比劃, 問了句:“你談過戀愛嗎?”

問題跨度忒大, 一下子從理性扯胯到感性, 林秘書思維還拘在白紙黑字上, 沈默挺久, 說:“老板…”他喪裏喪氣, “為啥你們都覺得我母胎單身呢?難道我已經喪失男性魅力了嗎?”

“這麽說你談過戀愛?”

“那當然!雖然很久遠, 但歷史是客觀存在的,不能因為它失敗您就否認存在啊!”

許永紹攏手輕咳:“你們吵架時,怎麽處理的?”

林秘書難得地又沈默了, 過會兒撓撓後頸:“還能怎麽辦?冷處理唄。”

許永紹默默往心頭小本本標記:“然後呢?”

“然後就分手了唄。”

許永紹默默撕毀了小本本。

這種事還是問已婚人士靠譜,許永紹坐車裏,難得虛心了一回:“老賀,你跟你老婆吵過架嗎?”

老賀一聽, 這他可太熟了,三天兩頭地吵,小到米飯煮多煮少,大到孩子考試升學,總之只有不想吵,沒有吵不起來。

這種湊合日子說來也挺悲催,老賀嘆氣:“吵啊,經常吵。”

“你們怎麽和好的?”

老賀雄風一振,背脊挺得筆直:“就硬杠啊,她吼我我就吼更大聲,她動手我就摔桌,她跑娘家我就換鎖不讓進。男人嘛,不硬氣點怎麽鎮的住。”

許永紹微瞇眼:“真的?”

他目光犀利,老賀呃呃幾聲,磕磕巴巴地說:“…我有個朋友,他的做法可能更好點。”

“怎麽做?吼你的話?”

“聽著唄。”

“打你呢?”

“受著唄。”

“跑回娘家呢?”

“跪下認錯唄。”

許永紹若有所思,老賀虛虛抹了把汗。理想和現實真是從馬裏亞納溝攀上珠穆朗瑪峰,這年頭連吹牛皮都這麽難了,他老賀何時能翻身?

許永紹得不到什麽建設性意見,還是得自己摸索實踐,回家時康顏正下樓,穿著老舊的棉質睡裙,櫻桃圖案紅裏泛黃,像老裁縫隨手一撈的邊角料。

許永紹問她:“為什麽穿舊衣服?”

康顏拉開凳子:“麗姨拿你那幾件真絲襯衫去幹洗保養,我就索性讓她把睡衣也拿去了。”

她回答的不徐不疾,沒什麽情緒起伏,看樣子已經平靜了下來。

姚姐端菜盛飯,康顏接過碗,與許永紹各據桌面一角埋頭扒飯。

兩人先後吃完先後上樓,許永紹聽見碗筷放入水槽劈裏啪啦地響,看完亮堂的客廳再看二樓走廊,黑連著黑,仿佛踏進去就把人給吞沒了。

許永紹有點躊躇,步子邁得極緩,眼睛漸漸適應黑暗,能看清欄桿輪廓。

就在他拐角上樓時,一道影子堵於前路,黑夜削薄了她的身形,像紙片一樣依附欄桿。

許永紹嘴唇動了動:“小顏?”

康顏肩膀微垮:“有樣東西沒給你。”

許永紹和她隔了幾階,仰頭看她往衣兜摸索,不知掏出了什麽,朝他攤掌:“我拿兼職的錢買的,看不上就算了。”

巴掌大的盒子,辨不清顏色是藍是黑,更猜不到內容,只能認出燙金的六角星商標。

許永紹接過:“我的?”

“嗯…生日快樂。”

康顏說完就上樓,許永紹無所謂裏頭是什麽,哪怕只是張輕飄飄不值錢的紙,在手裏都格外有分量。

康顏上到一半,在樓梯平臺處被人從背後抱住。

這氣息她再熟悉不過,愛馬仕大地香沐浴露,像從巖石縫長出的天竺葵,動中有靜,沈穩壓過清香。

康顏像躺入野蠻生長的大地,她是嬌柔花梗,根系穿過巖石,彼此支撐。

許永紹埋頭,沈入她的頸窩:“我們和好吧。”

毫無技術含量,像吵架的小學生拉拉手蓋印章,不同的是聲音已經脫離稚嫩,在耳邊挺撩人,康顏被吹得發癢,縮了縮脖子。

許永紹說:“如果你不滿意,可以教我。”他委屈巴巴,“不要不理我。”

康顏被嗓音撓得差點送命。

許永紹像只大金毛,摟脖子蹭來蹭去,她母愛泛濫,手癢,特別想摸摸狗頭,兩只手互掐著避免淪陷。

許永紹咬耳垂:“好不好?”

他的牙印細細密密,像白蟻蛀穴,對她的弱點拿捏得死死的,縱使康顏千裏之堤也迅速崩潰。身體和心靈雙重夾攻,她輕喘一聲,順他的吻歪頭:“…你正經點…我有要求。”

許永紹松手站直,黑幕下像堵山,康顏很有壓迫感,勉強看清他晶亮的眼睛:“那以後,你能不能不管我的私事。”

許永紹默然片刻,搖頭:“我做不到,我忍不住想知道你的一切。”

“讓我和你匯報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收斂點脾氣,不要太敏.感,尤其是我和男生說話。”

她靠近他,環抱他,軟言軟語:“我已經嫁給你啦,我是你老婆,除非你先對不起我,不然我不會對不起你的,你要信我。”

許永紹垂頭。

他不是不信康顏,是不信自己,他和她有很深的隔閡,十幾年閱歷差讓他們總是意見相左,他想慢慢磨合,可那群圍她身邊的男人不給機會。

康顏嘆氣:“你做不到的話…”

“我可以。”

康顏昂頭,許永紹說:“我答應你,盡量不那麽敏.感。”

他拉起她的手放頰邊磨蹭:“你喜歡我就去做。”

許永紹弓腰與她平視,睜圓眼睛巴巴看她,康顏感覺雌孕激素陡增,泛濫的母愛瞬間把自己擊潰,忍不住抽手捂臉:“受不了了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為什麽?”

康顏開指縫,他甚至歪了頭,她哀嘆一聲:“不要學小朋友賣萌!你這是作弊!作弊!”

許永紹拉走她擋臉的手:“好孩子可以要獎勵嗎?”

康顏覺得自己簡直瘋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本來占理的一方被理虧者逗弄成這樣。她暈乎乎地默認,許永紹將她打橫抱起,親吻額頭:“我要最甜的糖。”

許永紹擦頭發從浴室出來,康顏已經入睡。她穿他的睡袍,平躺著,絲質面料貼皮膚塌陷,豐滿曲線一覽無餘。

許永紹坐床沿,大手蓋滿微隆的小腹,婚戒迎著床頭燈折出金屬光暈。

許永紹俯身,輕嗅小嬌妻的隱香。他與她氣息相融卻有彼此不同,即使用同一款沐浴露,她身上依舊有他沈迷的味道。

是烙了領地標記的女人香,他的專屬。

許永紹心滿意足地起身,掀開放床頭的小禮盒,裏面竟是一對袖扣:精鋼材質的包邊,砂金石嵌面,深藍中散有白色反光點,像繁星擦亮的夜空。

許永紹拾起棉質睡裙,揣盒子去衣帽間,拉開放有袖扣的抽屜。

他平時不愛費精力挑這些,都是當季出了新款直接送來,隨手一拿便用。這款他記得以前有,經典老舊的樣式,隨著數量堆積,早就不知扔去了哪兒。

許永紹沒拿出袖扣,連同盒子一並放入絲絨墊,正中央的位置,一眼可見。

他手搭睡裙,面對穿衣鏡,擡手指捋了捋潮濕頂發。

鏡子裏的男人慢慢勾唇,彎下眉眼,笑出圓鈍有親和力的臥蠶,爾後低頭,鼻尖埋入睡裙。

她的香氣。

再度擡頭時,笑容早已抹平。

康顏喜歡溫柔體貼的男人,那麽從現在開始,他會戴好面具做她理想的丈夫。

九月中,康顏請了一天假去寺廟為母親祭日供香,原本只打算去大雄寶殿燒香祭拜,再捐點香火錢,許永紹卻說他請了往生牌位供奉。

康顏很驚訝:“什麽時候的事?”

許永紹伸手探她的腹部:“上個月請人為孩子祈福,想想我還沒和岳母打過照面,便請牌位了全孝心。”

康顏十分感動地抱他:“沒想到你會為我做這種事,謝謝你啊。”

到寺廟時下了小雨,老石頭墻濕成深灰,朱紅柱子潮潤反光,青苔也被洗出黴綠色。

許永紹打傘帶康顏拾階而上,繞過主殿,去供牌位的往生殿。

殿外有口鐘,懸掛在剝皮的紅木架下,多年沒人保養也沒人敲,老得銅面生黑繡,早已看不清銘文。

因為往生殿不給外人開放,相對外面清凈了許多。康顏跨過門檻,裏面有一座金碧輝煌的菩薩像,高至天花板,頂天立地的。菩薩像前供了排黃色靈位,底下壓著暗紅綢布,垂至地面,邊沿卷了汙糟糟的灰。

戴眼鏡的老和尚坐旁邊敲木魚,也沒念經,眼睛睜得渾圓。

康顏拿著三根香,朝菩薩像跪拜三次,先插香爐給神仙奉香火,以求庇佑。

老和尚起身向許永紹問訊,許永紹鞠躬回禮,老和尚指引兩人朝往生牌跪祭。

康顏盯著牌位頂端的卍,心說:“媽,我現在結了婚,有人照顧,您不用再操心我了。我會好好完成學業,希望您能保佑我順利把孩子生下來。”

她再三叩拜,轉頭看許永紹還閉著眼,也不好打斷,輕手輕腳地插香退至一旁。

許永紹睜眼。

牌位頂端繪有孔雀羽毛形化後的花紋,正中央像只眼睛,眼珠子朝上不看人。

他心道:“當年是我貪心,現在康顏已經嫁給了我,還懷了孕,您可以不待見我,但一定要保佑您的女兒和外孫平平安安。”

他在拿紙包火,只求把這件事好好包住,他和康顏的感情經不起折騰。

許永紹伏身拜祭後,起身去插香。

康顏正與老和尚交談,她不太信這些,但現在她願意信,希望亡母早日超度孩子平平安安。

老和尚說:“施主想要求平安,平安需從自身求啊。”

“怎麽求?”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細桿子佛香插.入香灰,驀然從根部折斷,無力倒向許永紹的虎口,灰屑落滿手背。

許永紹動作微頓,冷臉扶起佛香,慢條斯理地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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